我顿时无语凝噎,一出古早偶像电视剧在脑海中上演。肖卿毁容了,呼天抢地要寻死,肖璐心疼妹妹,找来了她心爱的高晨。高晨内疚没在地震中保护好花容月貌,出于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即使心有所属也答应了要一辈子照顾肖卿。
无知的我接受高晨表白,肖卿就以妹妹的身份在二人世界中理所当然地出没,然后时时阴阳怪气,常常指桑骂槐。我生气,高晨就劝我别放心上,因为,那是特么的妹妹呀!
我还没表态,余中简就冷笑一声:“妹妹?齐爱风整天哭着喊着要当我妹妹,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毕竟我理解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都有另一层含义。”
空气仿佛凝滞,房间里明明有三个人,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高晨僵立原地,余中简明明白白的挑衅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滚!”我不顾夜深人静,穷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都他妈给老子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们两个,再见就是拔刀,滚!”
高晨没有再说一个字,深深看我一眼,很快离开了。余中简却多留了一会儿,留到左右房门都噼里啪啦打开,我妈已经在喊我的名字的时候,他还不走。并且无视我怒火喷射的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摸我脑袋。
我火速躲避:“你滚啊!”
他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个桔子扔在我怀里:“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吃个水果好好睡觉。”
在我妈推门前一秒,他拉开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我顺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狠狠把桔子砸了出去。
我是什么想法?我没有想法,我很忙。
半年前我们总共二百二十个人到达首都,返程时还剩一百八十八人。没有伤亡,是有些人留下来了。
除了二叔彬彬和那两个家伙之外,张炎黄和刘思诚也留在了基地部队追随高晨左右,合情合理,不容置喙。
而榆城的严队长在首都某个小基地里找到了亲戚,对方听说我们和三大基地的恩仇录后,盛情邀约他和他的队伍留下来。明知亲戚是打着拐弯抹角傍上大基地的目的,但榆城人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同意了。理由非常奇葩但是又让人挑不出理——二十二条光棍回家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先在首都蹲个老婆再谈重建家园的事。
再加上我爸和赵卓宝,吴百年,袁熙坤四个人已经分批押运物资车返回槐城,所以我们动身时,一下少了几十个人,车子都不挤了。
首都的最后一支物资车队跟在我们后面,车上有沉将军批给我的专业建筑团队,他说吊架吊车挖掘机这种设备没法儿给我往槐城运,让我自己想办法。所以回家之后,外勤小队还要行动起来,去周边没被轰炸的城市继续搜资。
路上还是有很多丧尸,但对于一支身经百战的队伍来说也就是随手灭着玩的程度。我始终领头,韩波开车,我开路。停车休息或过夜时,便分头去安排人员食宿,日常交谈并不多,许是心情都不怎么好的缘故。
来时如龟爬,去时如脱兔,一个月内,我们相继路过柏城,枫城,杨城,槐城已遥遥在望。
枫城人只剩下老林和彭迪,两人路过故乡时甚至都没敢抬头多看一眼。那是一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看了徒增伤心。他俩只字不提回乡,我也默认他们从今以后就是槐城人了。
柏杨的幸存者要先跟我们返槐,分好了物资之后再回故乡。南线几市既废且荒,重建难度太大,我真诚地希望他们也能在槐城安顿,从此不分你我,不分枫柏杨槐,都是一家人。
傅华傅队长对我说:“你在槐城,我在杨城,老钱在柏城,我们各自建立基地,让外地幸存者进入这条路就能找到依靠,就有可落脚的地方。人虽少,但有生机,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携手连枝,把a省北部的这片土地建设得像从前一样!”
我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激动道:“你说得太好了,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吗?”
傅华:“......多撮合几对,早点结婚生子,你看不到还有你儿子呢。”
我儿子?回家的一路上,时不时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句诗来,比如“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又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如“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这些诗句和我个人气质极端不配,当它们出现时,我也很诧异,上学考试绞尽脑汁背不出来,如今不觉意间有感而冒。冒多了自己都会赋了,张嘴就来:情之一字,叫人头秃,我的儿子,你在何处!
进入槐城地界,我的心境在两个大好消息的暴力冲击下,强制阴转晴。
首先是我爸,他带着赵卓宝和吴百年在江山大道上迎接我们归来,一见我和我妈下车,疯了似地跑过来,高声叫着:“秀珍!大风!老齐家没事!老齐家没被炸毁!你们快回去看看呀,周边全炸烂了,只有我们家房子还好好的哪!”
我妈惊喜异常地迎了上去,叠声道:“真的?真的吗?啊哟我的老天爷啊!咱们家真是有福气呀!天神佛祖阿弥陀佛保佑!”
我乍一听此消息,惊喜自不必说,第二反应却是做贼心虚朝最后方的首都车队看了一眼。我那赔偿书把老齐家院子里的违建厨房,楼顶上的太阳能电视锅,院子里的破烂工具都算进去了,现在告诉我它没炸毁?首都人听到了会不会打小报告?基地万一收回了这部分赔偿,那我们家客厅里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烂茶几又换不成新的了?
可以肯定的是,我爸不想换新的,他对家里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有着深厚感情。拆迁办没有推倒他的房子,丧尸没有攻陷他的房子,连轰机都像遭了鬼迷眼一样绕老齐家而炸,这般福气府邸,动啥都坏风水,再住个二十年估计也不会换新的了。
第二个好消息来自刘美丽。她一下车就跑到路边嗷嗷吐,吐完了饭吐黄水,吐完了黄水吐胆汁,吐得我们一圈人都心惊肉跳。数月奔波劳碌,没见她晕过车啊,这是怎么了?
小黑慌里慌张找来唐大爷,上去给她搭了个脉,转头就宣布:怀孕了!
不知唐大爷是怎么从一个肛肠科医生变成妇科老中医的,但没人怀疑他的话,全员炸了锅。男人又羡又嫉,嘴里说完恭喜还不忘调侃小黑几句;女人又叫又笑,纷纷扑上去搀扶刘美丽,好几个人抹着眼泪感动得不能自己。
我妈高兴地大呼小叫了一番后,凶恶瞪我一眼。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一旁,刘美丽怀孕了?她只比我大一岁,已经在婚恋道路上把我甩得欲哭无泪了。我连对象都找不到,她竟然怀孕了!
第83章
人不能闲,闲了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自怨自艾,就会无限开脑洞,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生事。
少年时期的我是喜欢生事的人,有仇当场就报,没仇但我看谁不顺眼时,碰瓷也要结个梁子。后来年岁渐长,刑法叫我做个老实人,除了吴百年的劈腿对象,我已经很久没主动生过事了。别人来惹我,我还要好言相劝几句,实在劝不住再动手不迟,揍人也不会往死里揍,闹到派出所最多批评教育的程度。
最近我发现自己又有想生事的冲动,往往发生在夜深独处时。哪怕只有临睡前二十分钟时间,我都很想找人打一架,打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赶出去。
其实日子已经过得筋疲力尽了。回来槐城一个多月,百废待兴,事情多不胜数。目前整个团队分为四组人,一组在荣军附近支开帐篷做临时居所,按时按点正常上下班,到工地干活;二组去没被轰炸的城市找大型设备并运送回槐;三组在老齐家开火做饭,给所有人员提供后勤保障;四组清理城市废墟,恢复道路畅通性。
我四组轮流跑,今天带人挖石头平地基,明天上街清理建筑垃圾,后天在家帮着做家务搞卫生淘米做饭,大后天又跟车去桐城拆装设备搞运输,让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肉一斤没养回来,看着还有继续往下掉的趋势。
就这样忙与累,都不能阻止我生事的心。一些不受控的念头总是在不经意间跳出来,惹得我心烦气躁。
清理某个街道时,我会突然想起和余中简在这里杀过丧尸斗过嘴;路过小江山时,免不了回忆和高晨上山抓活物的场景;站在家楼顶上唏嘘围墙倒塌,不由得想到姓余的曾在围墙上表演轻功;去桐城,又会记起和他们一起抢了老林突围丧尸的痛快淋漓。
想完了就开始自我安慰,我是个多么看重兄弟情谊的人啊,即便遇到两个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时时念着的还是他们的好,他们给团队做过的贡献。再为他们狼心狗肺,抛团弃队的行为找理由:人总要往高处走的,窝在小地方没出息。
可是再找理由也挡不住我烦,一时一刻不说话不做事心里的火就蹭蹭冒起来。想找个厉害的人打架,最好一拳能把我打晕过去,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此刻身边就有个这样的人。但我在犹豫,他一拳万一没把我打晕把我打死了就不太好了,所以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不去惹他。
他就是自从回到槐城后几乎对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起先我没注意到,后来发现他经常在干着活的时候,一听我说要去哪儿,立刻就丢开手上的事跟在我身后,别的队长指责他半途而废他也没有反应。我清街他清街,我吃饭他吃饭,我搬砖他搬砖,我去外地他也去外地,总之就是必须要跟我在一起。
说实话看他面无表情默默跟着我的样子,我挺难过的。小李子就像一个被母亲抛弃了的雏鹰,他“妈”狠心不要他了,他茫然四顾举目无亲。看见我这只相熟的喜鹊,便一头扎进我的窝里。虽然从体型和战斗力上来说,我不配当他的母亲,他自己恐怕也是这么认为,但咋办呢?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好歹我跟他“妈”熟络过亲近过并肩作战过,能给他提供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从不敢问他想不想那个人,我怕小李子受刺激过度会犯病。
在马路上开了一天的铲车,晚上带着他回到齐家,看见刘美丽倚靠在大门边吃糖饼,一只手撑着腰,努力往前顶着她那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肚子。
“小齐,孩儿他爹了下班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今天卡桩,他下班也过不来,你想他就去工地上给他送饭啊。”
刘美丽嘴边沾了红糖丝,吃得像个不讲究的孩子:“我不去,头三个月最重要了,我哪儿也不去。”
我走进家门:“尽说没用的,不去还念叨他。”
“我就是心里烦,两天没骂他了,急得慌。”
“ ......”
怀孕真好啊,对象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有求必应,还得跟她赔笑脸。家里人人都把她当成大熊猫看待,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走个路都有人扶。从首都带回来的成箱厚皮水果,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住回老齐家的女性和孩子较多,屋子里住不下,她独享了我的床,陈若楠和秦云依然睡行军床,而我已经沦落到和马莉在楼下客厅打地铺的地步了。
也就是末日里才有这样的待遇,所有人都爱她的肚子,爱她肚子里那个孕育在特殊时期的小生命。
我妈在家后理出一片空地填了从荣军地下挖来的土,支了大棚装了暖炉,种下几排菜种子,希望一两个月后能给刘美丽的孕妇菜单里加上新鲜蔬菜。我有时也会进去浇浇水,翻翻土,蹲在露出嫩芽的土垄旁边发会儿呆。
李铜鼓蹲在我旁边,用手指在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洞来。
环境一安静,思想又开始脱缰,胸口闷着的这口气怎么也出不来,憋得我难受。看着旁边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李子,好久没打架了,咱俩出去练一练好不?”
“打谁?”
“不打谁,就咱俩比划比划,我跟周易学了几招擒拿,试试效果怎么样。”
“我不跟你打架,他不让我跟你打架。”
我心中一跳:“谁?”
“余总。”
一听这两个字就烦,我没好气:“他跟咱都不是一家人了,以前说的话不算,你不用再听他的,想干嘛干嘛。”
李铜鼓很固执:“那不行,下山他还交代我呢,回来我就保护你,不打你。”
我怔了怔:“你是说...我们从首都回来的时候,他找过你,让你保护我?”
“嗯。”
正想多问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嗡嗡声,很熟悉的声音,在槐城听过,在西线听过,是刻在我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掀开帘子走出来,仰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在厨房做饭的马莉也跑出了院子:“哎呀,大风你看,又是轰炸机?”
屋里的女人们接连出来,她们大多没上西线,但在槐城遭受过阴影,一见轰炸机远远飞来,紧张地靠在了一起。虽然知道再次轰炸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摆脱不掉心理恐惧。
其实我们回来之后,经常有飞机从天空上飞过,大多一闪而去难觅踪影,我想应该是北线战役快要打响了,首都发机进行侦察任务。但好几次我也发现aw139救援直升机行踪鬼祟。它会在槐城上空停留很久,有时飞到荣军工地区域,有时飞到老齐家头顶上绕圈子,啥也不做,好像就是来溜达一圈看看废墟风景。
一架青灰色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飞到城市边缘又转回头盘旋了几圈,似乎是在寻找目标。然后我看见机舱肚子打开,落下几个黑乎乎的物体。
女人们惊叫起来,我忙安抚:“不要怕,不是炸弹,是空投。”
空投箱在半空中展开小伞包,晃晃悠悠落了下来,轰炸机完成任务很快飞走了。我目测了一下落点,距离老齐家至少两公里开外,这准头也太不靠谱。
开车带着李铜鼓去把空投箱搬回家,三个又大又方的塑料箱子,应该是碳纤维材料,非常结实,也非常占地方,一拖进院子就堵了动线。
我妈围着箱子转:“这是什么呀?谁送来的?”
“飞机空投来的不会有别人了,不是余总就是高连长咯。”刘美丽和小孟两人各捧一个大碗,站在廊檐下吃爆米花。魏姐刚炸了一锅,除了她干儿子小孟,就只有刘美丽有资格吃满满一碗,我们都只能抓两把香香嘴就算。
打开箱子的锁扣,盖子一掀,四周爆发出一阵哗然,竟然是满满一箱新鲜蔬菜。茄子,西红柿,青椒,生菜,还有一排铺在最下面的黄瓜。每一个都用保鲜膜细心裹了,仿佛刚摘下来不久似的,薄膜上还沾着水气。
围观的女人喜叫连连,笑逐颜开,我妈窝心不已:“哎哟,这是谁啊,是不是丹丹啊,还惦记着我们呢,真是个好孩子啊!”
刘美丽很傲娇地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黄瓜吃,分你一半。”
我没说话,接着打开第二箱,不意外又收获了一耳朵沸腾的尖叫。这一箱是水果,苹果橘子梨子香蕉,都是常见的,保存期不长的,需要尽快吃掉。
刘美丽又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香蕉,这玩意儿不能放。”
小孟颠颠跑了两个来回,馋兮兮地看着她:“阿姨,香蕉不分我一半了吗?”
等我把第三箱也打开后,我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溢美之词,只不断重复:“太贴心了,好孩子太贴心了。”
刘美丽不指挥了,我冲她挑挑眉:“不再来一块儿生猪肉?要不血牛排?还是来一块儿冻生鸡脯?”
她转头恶心地呕了两声,我妈上来捶我一拳:“不准惹美丽!”
刘美丽吐完了又道:“你也别嫌我吃得多,只要有你在这儿,这些东西以后少不了,那人可有的往这儿投呢。我就抱着你大腿就行,要不让孩子认个干妈?你总不能看着你干儿子饿肚子吧。”
她的厚颜无耻我无言以对,以前说话谨慎做事小心的刘美丽去哪儿了?为什么怀了个孩子瞬间就跨入大妈行列,坦荡厚颜,明白无耻!
我妈上去扶她:“这些东西是送给大风的?谁,谁送她的?”
我杀人的眼神在她那儿已经失去效用,她无所顾忌地一笑:“阿姨,还能是谁,余总啊!他早就看上小齐了,您不知道?”
我妈先是愣了片刻,接着恨得拍了下大腿:“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丹丹这小子上回就给大风送了一个老虎钳子什么的,我就说他心里有鬼吧!果然是这样!”
“那可不,小齐受伤昏迷那阵,看把他急的,我每回进帐篷都能看见他在床边拉着小齐的手念念有词,肯定是祈祷她康复呢,可痴情了。”
我妈貌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有点为难:“我倒是对丹丹没啥意见,这孩子又能干又懂事,长得也帅,身体也好,可他不是精神上有点毛病吗?”
刘美丽连表情都在向大妈靠拢,一副三姑六婆嘴脸:“哟,这话倒是没错,他上回都犯过一次病了,精神疾病可不好痊愈,而且还带有遗传性呢。”
我妈一听立即拿了主意:“那就对不起了,再喜欢我家大风也没用,我跟她爸不会同意的。”
小孟在箱子边攀来爬去,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抠箱盖里头抠了一会儿,突然抽出一张纸,拿在手里辨认字迹:“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