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梦!你生是荣军的人死是荣军的鬼,离开荣军下辈子吧!打丧尸我也去,打完你就得跟我回来!进基地你想都别想!”
他抱起双臂,微微歪了头瞅着我:“哦,你以前不是跟韩波说,我想走,想死,都随便我吗?”
“我是负责人,我就要朝令夕改怎么样!”
我不记得话题是怎么跑偏的,但是和往常向他提问一样,直到我们开始接收赔偿,商议出发西线事宜的时候,我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到关于他本人来历的半句实话。
第73章
二月十三日,农历腊月三十,六九第二天。往年这个时候正在立春前后,是槐城一年中最冷的几天,寒气指数比三九四九还要高几分,全靠暖气,电热毯和棉袄式睡衣保命。
今年就不同了,全国不论南北,白天统一热带,夜晚统一寒带,气温界限分明,昼夜判若鸿沟。外出时间不长一件短袖足矣,入夜不能返家的话,还得背件御寒的衣裳。
我的双肩包里就装了一条秋裤和一件羽绒服,最近我走哪儿都背着它们。因为家太远了回不去,营地也只是个偶尔落脚的地方,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外奔波。
下午三点来钟,坐在用卡车和沙包拼堆起来的掩体后头,我猛喝了几口水,撕开一袋方便面干嚼。头顶上的枪声和几十米外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子弹壳有时会崩到我肩膀上,崩得肉疼。
韩波跳下掩体,粗鲁地抢过我手中的水仰头就灌。他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满脸黑灰,头发乱糟糟的,一件老头衫不知穿了几天,又脏又泄,圆领都快变成鸡心领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如果把胸前的微冲换成黑塑料袋,他的形象就很像以前在华富街菜场里捡菜叶子的拾荒老头。
“妈的,这波太多,打三小时了还在往前涌,我们推进不到十公里啊,啥时才能打进城去!”
我咯吱咯吱捏着另一袋没开封的方便面,确定面条稀碎后撕开袋子,还贴心地把调料倒了进去,摇晃几下递给他:“你越来越没耐心了,半月前一打就是一天,这才三小时,急什么呀?”
韩波举着袋子哗啦啦往嘴里倒,边嚼边说话,碎渣乱喷:“我是怕又被周易抢了先,那小子打起来一点战术不讲,全靠狂轰乱炸,打出个缺口就先进城,尾巴和左右翼根本没扫干净,他还能不要脸地邀功,宣称全是他们那队拿下的,老子在外围给他擦了多少屁股?再也不能让着他了!”
脏归脏,黑归黑,韩波的精神状态相当好,一双眼睛熠熠生辉,闪动着因长期保持高度兴奋而渐渐定格成狂热的光芒。不止他,队里这几十个男人都有变成狂热丧尸杀手的倾向。打了一个多月的仗,每天睁眼就要出发,收到命令就要开打,少数时间打打近战,挥挥砍刀,多数时间在操作各种枪炮弹筒中重复又重复,我都嫌烦了,他们一点也不烦。攀比,竞赛,抢夺开路权,明着暗着跟兄弟较劲,把杀丧尸变成了一种游戏,越打越有精气神。
我们不是主力部队,和其他的幸存者预备役一样,算是游击支队。主要负责在正规军秋风扫落叶地冲杀尸潮后,进行外围清边,扫尾,防汇集,和剿灭城市边缘小型尸群的任务。当然,这个“小型”只是相对于百万尸潮来说的,其实一点也不小。
“小波,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我看他干咽噎得直翻白眼,又开了一瓶水举给他。
韩波回话不过脑子:“不知道,你生日?我生日?洋情人节?本土情人节?还是我俩相识二十几周年的纪念日?”
这就是谈过七次恋爱的后遗症,一听女人问日子,条件反射就把重点标出来了。
我扑哧笑出声:“什么生日纪念日,今天二月十三号,除夕啊,明天倒真是情人节。”
韩波僵了好一会儿才道:“这鬼天气闹得都分不清夏冬了,大热天过除夕也是头一遭,要不晚上把路堵严实,撤回营地弄点好东西大家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跟着大部队开拔时,我父母明确表示暂不返乡,要留在金银山等待我们得胜归来。百分之九十的男性和百分之四十的女性通过自荐,获准加入西征队伍。那么留下的就只剩二三十个老人孩子,中年女性和寥寥几个青壮年。
人少,战斗力不佳,我生怕他们的安全问题得不到保证,正想辙呢,烽火派了六名警卫员上山镇守。那时候余中简已经跟着沉将军走了两天,我们还没和基地进行对接,这件事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操办的。
二叔和彬彬去了狼烟基地,胡基地长很快就在原先赔偿的基础上额外批了一吨医疗物资。批文全都拿到了手,但物资要等我们回去才能运送了。
大年三十,家人们却各分东西,在一起时不觉得,分开才知挂念滋味。他们担心着我,我也担心着他们。
“走!”我喝完瓶子里最后一口水,起身抓起枪:“给它们来阵猛的,完事儿回去过年!”
会跑的丧尸占据了尸群多半,比几个月前比例更高,这一伙儿野尸聚集速度快,数量多,前赴后继的,想快速完事儿不那么容易。我们从夏昼打到冬夜,尸体遍地开花,几个没带厚衣裳的队员操机枪的手都有点不灵活了,才打散了尸群核心。
回到设在二十里外一个山包旁的营地帐篷,马莉和那叫白雪莹的姑娘忙着给各人添衣服送毯子,在火盆旁边烤一烤,心口就慢慢暖和起来。说除夕吃点好的,意思就是不再用干粮对付一顿了。煮上两大锅方便面,倒进几个肉罐头,二十个男队员,四个女队员围成两堆,连汤带面吃得也算开心。
没人多提过年的事,我也没提,本该互相说个吉祥话,却觉得什么祝福语都不太合适当下的环境。
马莉蹲在我旁边捧着个小铁盆子吸溜面条,一个多月的随军生活,美人的皮肤糙了许多,举止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娇矜动人,边吃边捣我胳膊:“哎大风,明天让我也上去打两梭子。”
“问我有啥用,问小队长啊。”
马莉看向韩波,韩波板着脸:“你走了谁备饭?谁看守营地物资?”
马莉指白雪莹:“小白啊,还有小崔。”
俩姑娘不愿意了:“要上一起上,凭什么你去前线让我俩留守?”
“凭我年纪大!”马莉说话不耽误吃饭,“你们年轻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杀一天少一天了。”
白雪莹大呼小叫:“你可拉倒吧你,还没有三十岁呢,我只见过倚老卖老的,没见过装老卖老的!”
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看仨姑娘斗嘴看得有滋有味,大帐篷里总算有了点喜庆的气氛。
我赶速度三口两口喝掉面条汤,起身穿好羽绒服,出去换了两个岗哨进来吃饭。独自一人扛着枪在寒风野地里从南走到北,绕着帐篷四周巡逻。特别的新年,特别的守岁,初一早上要是能有顿饺子吃大伙儿该多高兴。
韩波手里拿着对讲机撩起帘子:“大风人呢,高晨要过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两道车灯扫了过来,不多时一辆崭新的军用大吉普驶到帐篷前停住,高晨打开车门跳了下来:“韩波,爱风呢?今天刚接的空投,给你们送过来。”
我一看那车,心情立马不愉悦了,慢慢腾腾从帐篷侧边走出:“来啦?”
高晨和韩波忙着从后备箱搬东西,副驾驶上的黑影像是长在那儿了一样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敲车窗,黑影不理我,我又转到驾驶位,拉开门径直道:“下来啊,今天年三十,进去喝口汤暖和暖和。”
黑影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我用枪杆敲敲车框:“哎你做人不公道啊,高晨也骗你了,你为啥就老对我横鼻子竖眼的?那时候你不是说要骂他的吗?又给他送新车,又给他送人手,还赖在西线不肯走,你想干什么呀?”
黑影冷冰冰:“我想干什么用得着向你汇报吗?你谁啊你!”
“我大队副指挥官,高晨战友,队里来些不三不四杂七杂八的人我有权过问!”
“你才不三不四!”黑影怒了,转过来指着我鼻子:“别惹我告诉你,等打完西线我们俩还有帐要算呢!”
我也怒了:“你特么不算你是孙子!也别打完西线了,现在就算,来来来下来,我看看你要跟我算什么帐,怎么算!”
“算什么帐你心里有数!骗子!”
我在气血冲上天灵盖之前还保持了一份理智:“一个月前我已经跟你道过歉,解释过了,你当时什么屁都没放,我就当你接受了。你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带着五个人到我们这儿来,被丧尸围在铁路桥下头,哭爹喊娘没人理,要不是我和队友路过救了你,你还有命在这儿找茬,一见我就阴阳怪气,我特么忍了你几回了?欠你一份人情还欠一辈子啊?两清了我告诉你,再跟我哩个啷,我揍你可不客气了!”
黑影尖起嗓子叫唤:“你那叫道歉?你那叫逼迫!当着基地长,当着高晨,硬逼着我接受,我不说话那是给基地长面子!你利用我,骗我姐姐,跟高晨不清不楚的还冒充他表妹,这种混账事儿想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我姐姐也不会放过你这个没品的人,垃圾,骗子,不要脸!”
好了,黑影成功把我最后一丝耐心理智给消磨光了,我二话不说,从驾驶位上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大力将她向外拖。
“啊!啊!高晨救命啊!杀人啦!”
“怎么了怎么了?”
帐篷里出来很多端着碗的队员,除了高晨,没人来拉架。而他一过来拉我,就被我一膀子甩开:“没你事儿啊,一边去,我忍够了,今天非得教会她怎么说人话!”
黑影已经让我给拽出了半截身子,她也不管会不会引来丧尸,穷尽力气地尖叫,两条腿乱蹬着无法摆脱我的钳制,情急之下撩开大牙对着我的虎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卧槽!”我右手一松,左手又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将她脑袋掰了起来。
虎口处剧痛,明显感觉皮肉破了,像扎了个对通似地疼。她是抱着咬掉我一块肉的目标来使力的,这个糟心娘们儿!
高晨劝说并不能阻止我的暴怒,本来不想对她太粗鲁,拖出来踹两下也就算了,可现在谁跟我说算了我也不能听!
薅住头发,她就没幺蛾子出了,被我一使劲拖到了地上,先冲着屁股跺了两脚,翻过来举起手就朝她那张惊恐到要爆炸的苹果脸扇过去。
手臂在半途被截停,果然还是高晨:“不要这样,爱风。”
韩波马莉和几个队员站在门口看热闹,边看边发出笑声,仍是没有半点想上前劝架的意思。
“她咬我!”我破口大骂:“这傻逼得了狂犬病了吧,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上来给我手咬出个洞!”
高晨拉着我的手看了看,“流血了,快去包扎一下吧。”
“不行,我要先揍她一顿。”
“她被惯坏了,向来说话不经大脑。我让她向你赔礼道歉。”
我无语半晌,微微松了点劲,“自从你想起她是谁之后,倒是时时处处都不忘给她找理由。”
打肖卿来了西线战地,每天只干一件事,就是缠着高晨,除了在杀尸第一线见不到她之外,一回驻地高晨身边就多了个人形摆件。她带来两辆崭新的吉普车,几箱牛逼的西格mpx微冲,还有一些保存在车载冰箱里专供高晨个人享用的水果。韩波周易还捞着吃了俩苹果呢,我啥也没吃着——她一见我就没好脸色,张嘴就要说两句难听的,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原先游击大队没有分组,所有人都在一块儿,于是我天天都能看见他俩“出双入对”,常见场景就是高晨自顾自做事,肖卿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废话。高晨赶她走,她就哭;不理她,她也不气馁,始终保持着高水准的死缠烂打。原先骂过高晨狼心狗肺的话,就像一个幻觉,我一个人听到了的幻觉。
不久前,高晨的失忆症有了突破性进展,他想起了越来越多的过去,包括肖卿。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由于我总是暗中观察他俩,所以能感觉出他对肖卿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带着补偿心理的礼貌,而是随意了很多,疏远了很多。当时我就觉得这不是好事。
后来果不出我所料,在肖卿又一次对我出言不逊,而我想对她动手时,高晨阻止了我。那时他说的就是这句话:别跟她计较,她被惯坏了。
我一直在想,当高晨收到肖卿分手短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告诉自己这句话,从而根本没把分手的事放在心上。
肖卿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扯掉我的手,挣扎着向他爬过去,“高晨,她要杀我,她想杀我。”
我摊开右手:“你特么还有脸说,看看你把我手咬的,我要想杀你你连车都下不了就嗝屁了!”
高晨把她拉了起来:“道歉。”
“我不,她先动手的。”
“道歉!”高晨薄怒。
“我不!”肖卿死硬。
“好,下个运输队过来,你跟着回首都去吧,别在这捣乱了。”
肖卿揉着头皮,抽抽嗒嗒:“我不回,我回去了这个女人就要对你动坏脑筋了。”
我抬头望了会儿夜空,忽然觉得心里的火气全都没了。宇宙深广,天空无垠,世界那么大,丧尸那么密,我要做的事,能做的事多了去了,何必在这种磨磨叽叽的小情绪上打转纠结。
一言不发捧着右手走回帐篷,小崔赶紧给我找药布包扎。肖卿还在外头哭哭啼啼,许久之后,汽车发动,恼人的噪音终于消失了。
韩波进来道:“高晨要来看看你的伤,那女的硬拉着他不放,就差顺地撒泼打滚了。论打架,你行,论追男人,你跟她不是一个级别的,高晨再不给力,你悬啊。”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除夕夜,我和韩波主动揽了夜哨的活儿,让大家放松休息。两个多小时之内我撵了他三回,想换个内向点的队友一起站岗,他那嘴简直就像破锅煮屎一样,说高晨,说肖卿,分析前因,解剖内心,俩小时逼逼叨叨没停过。
我拎着应急灯满脸麻木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听到后来耳边只有蚊子哼哼,具体内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哎,有车!”韩波脚步一顿,拉了拉我。
此时已过十二点,夜暗星稀,旷野里一点点光亮都很清晰,我俩瞧着又一辆吉普车在坡地上出现,看那大灯的亮度,不像肖卿带来的新车。
“这是谁啊?”
车子很快到了近前,一熄火,跳下来个面生的军装男子,手里抱着个大木箱子,开口问道:“是槐城支队的齐队长吗?”
我迎上去:“我是,您是哪位?”
男子道:“我是烽火突击队的队员,这是我们余队长让我送来的东西,请你接收。”
原来是在二百多公里外杀尸最前沿的余中简派人送东西来了。我上前抱过木箱子,沉甸甸的:“是什么呀,物资吗?”
“余队长说,请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啊?我和韩波迷惑不解,送了吃的,还是热的?
那人交完箱子就转身开车走了。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木盖,里面还有一个小木箱子,拿出来再开盖,里头还有一个......解封三层,终于看见被小棉毯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老式铁饭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新年快乐”。
打开饭盒,韩波迫不及待拎着灯照上来。十个速冻饺子摆得整整齐齐,干巴巴的,没有一点热乎气儿。
“哎呀!”韩波激动地甩应急灯差点碰到我的头,“两百多公里!大风啊!我说你眼瞎你还不信,看到了吧?这才是你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