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打断了我跑偏的思想,乍没听明白,“本来就认识啊。”
“不,是更早以前,在国外猎人学校时,”高晨很严肃很认真地回忆着,“别的倒没记起多少,但我刚刚想起,我见过余队长的照片,很大的一张照片,是挂在学校TOP墙上的。”
我惊了:“难道他也去过猎人学校?”
高晨还在努力回忆:“这不奇怪,跟余队长相处越久,越能发现我们的相似之处,他一定是有过军队或者特种训练背景的。奇怪的是,那张照片上的名字是YUYU,不就是余瑜?”
奇怪吗?还好吧。别看姓余的一口咬定本名就叫余中简,可我心里有数啊,余瑜才是那个有身份证的人,身份证说明一切。比起他叫什么名字,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怎么完成了从余瑜到余中简到余瑜,再到余中简的转变的。
军人?猎人?杀人狂?余队长的前半生很精彩啊。
第72章
基地长们在山上多留的这一夜对我来说,是极漫长的一夜。
我一直在试图阻截余中简,想与他在临走之前坐下来好好谈谈,他却一直在四处“逃窜”躲我。一会儿跟韩波说事,一会儿跟高晨讨论,更多的时间是拿沉将军做挡箭牌,要么陪着抽烟散步做战前动员,要么就躲进vip套房好久不出来。
要不是胡基地长闹出了个事端,他大概是打算躲我躲到离开团队的那一刻了。
除了个别弱鸡,百分之八十的男性队员都被同意参加清杀行动。单独编队,交给韩波和高晨率领,跟在突击部队后面进发西线。为此,沉将军还特意在晚饭时分来到餐厅,做了一番战前动员。解释百万尸潮仍在不断壮大的危害,言明这次西剿的重要性,大肆夸赞队伍的团结勇敢,诱惑大家任务完成后将论功行赏。
他说,三大基地里所有的正规军加起来只有五千人左右,要消灭九个城市及周边地区的尸潮难度很大,于是鼓励普通幸存者们踊跃报名加入预备役,为生存而战,为未来而战,为保卫领土而战。南线城市的遭遇让他们深刻反思了部署上的失误,这种悲剧不能再在西线重演,因此要空陆联动,以地面部队为主,以阻击尸潮东移为终极目标,以抢救幸存者为第一要务。
言下之意,领导们知错就改,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你们失去了亲人,就不要再看着别人尝受这种痛苦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多为人类保存火种吧。
没人能挑出这话里的毛病,尽管听着不怎么舒心。
我没有报名参战,看着余中简始终陪在将军左右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就跑出了餐厅,恰好遇到单克伦打着手电站在一层走廊。
“单基地长,怎么下来了?”
单克伦气定神闲:“我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吗?”
“没有…您随便溜达。”我想到余中简说他和胡基地长对赔偿方案不太乐意,刻意放软了语气:“我向您道歉,割您脖子也是无奈之举,您知道像我们这样小地方来的幸存者进首都难,见您一面更是难于登天,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方式激进了一点,请您原谅。”
单克伦推推断腿眼镜,微笑点头道:“你不试试正规渠道,又怎知见不到呢?基地长的本质是为幸存者服务的,我没那么官僚。”
我心说本质是服务,那你们可太流于表面了,就冲你睡觉都要十个警卫守着我就不信这话。宣传的是一套,实际做的又是一套,当官的哪个不会树立伟光正的人设?谁信谁傻。但赔偿批文握在人家手里,我也不能反驳他。爱怎么贴金就怎么贴吧,等东西拿到一拍两散,这辈子也不大可能再见第二面。
就在我连声附和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房间忽然传出了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你别动手动脚的,出去!”
“我再摸一下,就摸一下!”
“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队里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大晚上的调戏女生?我拔腿就往发声处跑,单克伦却先跨一步挡住了我。
“齐小姐,吴耀国中校在哪里?”
一听这名字我顿生警惕:“干嘛?凭本事抓来的人我可是不会放的,他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呢!”
“末日虽至,国法尚存,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回去基地自会调查惩戒,不可以动私刑啊。”
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间吵嚷声更大了:“出去出去!你不要在这儿死皮赖脸的缠,不给你看,也不给你摸!”
我忙对单克伦道:“行,至少我得打他一顿,等等再谈姓吴的,我先处理家事。”
等我到了那屋看见纠缠的两个人后不禁傻眼,一个是医疗队的小护士,另一个竟是狼烟胡基地长。当我再看清这是谁的房间后,心里打了个突,满脑子不祥预感。
十分钟后,被两个值班壮汉掐着胳膊带出来的胡基地长站在我对面,眼睛像狼精附体一样幽幽泛着绿光:“齐小姐,齐队长,你还想要点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医疗物资再给你增加一倍怎么样?两倍?”
我沉默。不是为物资心动或不敢拒绝,而是知道拒绝没用。胡基地长是个科学家,科学家疯狂起来,恐怕比武夫更可怕。这会儿还泛绿光呢,信不信我拒绝了之后他就要发红光了!
深呼吸两下,我温和地道:“您误会了,我二叔他末日前就植物人了……”
胡基地长激动地语无伦次:“他不是植物人,他是一个尸化的活人!丧尸也会行动,但它们是死人,你知道尸化的活人是什么意思吗?我给你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就是看起来是死的,其实是个活的!皮肤上有尸斑,但肌肉没有僵化,有心跳,有体温,有刺激反应,病毒甚至没能吞噬掉他的大脑,我的天呐!迄今为止,我只见过这一个,他是独一无二的,这将会给我们的病毒研究工作带来重大突破!”
他像疯子一般冲过来握我的手:“谢谢你齐小姐,谢谢你把我抓来,你为人类作出的贡献将会永载史册!”
我:……又一件日常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全体人员都知道首都要给赔偿,那么胡单两个人不但不是俘虏,还得给予一定规格的友好接待,限制人身自由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俩晚上吃饱了饭没事干瞎溜达,名为散步,实际是想找找被关押的几个下属。
就在这过程中胡基地长发现了二叔。我们对二叔的状态早已习惯,不管是搬家还是跑路,背起来就走,到地方就安顿他,长期护理都是刘美丽在做,她事忙时也会交给小队成员帮忙。今晚大家都去餐厅听沉将军动员去了,小女生一个人护理枪伤未愈的队员乙,肖卿,还有特别省事,偶尔盯一眼就成的我二叔。
胡凭借丰富经验一眼就看出这个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男人是个丧尸,第二眼看后发现不对劲,于是让单克伦在外放风,他对我二叔伸出了邪恶的手。等小护士过来盯一眼的时候两个人就发生了争执。
“如果我说不行......”
“三倍,我给你六吨!”胡基地长不达目的不罢休,掏空家底也得要人,“这是我能批下来的极限了,齐小姐,你知道我们的研究人员有多辛苦吗?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尝试,做实验四五十个小时不休息都是常态。人类正在一步步走向灭亡啊,要不了多久,三年,或者五年,找不到病毒的突破口,研制不出消灭它的药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能剩下多少活人?或者说,当人类已稀少到成了地球上的珍稀物种时,就算研制出了对抗病毒的药物又有什么用?”
“你也说我二叔已经尸化,他或许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丧尸,只是不会站起来咬人而已,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用......”
“他尸化但是没有死啊,这是特例,亿万分之一的特例。”胡基地长情绪失控,眼圈都红了,“亿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不要放弃啊齐小姐,为了更多人类,好吗?”
我被他胸怀天下的大爱稍稍感染了一下,很快清醒过来:“这事我做不了主,他有哥哥,有儿子,他们才是他的监护人。”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想。他惦记上我二叔了,先礼后兵都是套路,得不到的话定然要发兵来抢,而且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全世界幸存者都不会支持我们。
“我去找他们谈!”
胡基地长急着要走,我拦住他:“如果你把我二叔带走,会怎么对待他?是要解剖他吗?割他的肉挖他的大脑做研究吗?”
胡基地长震惊:“你在说什么?他是一个活人啊,怎么可以解剖?活人才更利于研究你懂吗?”
我摇头:“不懂,我只怕我二叔受到虐待,如果你不跟他监护人说清楚研究手段,他们死也不会让你把他带走的。”
胡基地长若有所思:“哦,明白了,谢谢齐小姐提醒,我会注意措辞的,向你献出你二叔造福全人类的精神致敬,物资我一定批,你放心。”
注意措辞?不是该保证不会虐待吗?感觉自己变成了个卖叔求荣的人。
怎么办?心里又开始慌得一批,我爸知道了会把我打死吧?彬彬知道了会把我恨死吧?当初还是我掐灭了他对他爸抗体的期待火苗,如今却......我们对二叔的安置实在太随意,把他藏深一点就好了。
餐厅的动员结束,人群走出,我看着胡基地长屁股着火似地小跑着去找人谈话,慌得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总感觉下一秒我爸的大嗓门就要炸响齐爱风你给我滚过来之类的怒吼。
余中简一见到我转身想走,可是我紧张失措地根本没注意他,搓着手在原地打转。他回头看看我,又慢慢踱了过来:“怎么了?”
我哪里还能想起来要找他谈话的事,听他一问就急着求助:“我二叔被姓胡的发现了,他要把他带走,怎么办啊?”
余中简没有惊讶,也没和我一般慌张,他只是蹙眉想了想就道:“你二叔总是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如果没被别人发现,就这样躺到死又有什么意义呢?被胡基地长带走也未必是坏事,活体研究听起来很吓人,其实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躺着罢了。病毒研究所设备齐全人员专业,既是研究也是治疗,说不定有一天,他还能醒过来呢。”
“是吗?”这真是我最愿意听到的话了,醒过来,会有这一天吗?在我们这儿日复一日躺着肯定不会,去了更高端的地方,说不定还真有希望。
他再次安慰到了我,我长长舒了口气:“但愿如此,可是我怕我爸和彬彬不会同意。”
话一说完,餐厅里就传来了我爸的吼声,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动静,看来跟胡基地长刚谈就崩了。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我一想到我爸此刻的心情就慌得五官移位:“姓胡的谈不拢准要把我卖了,我得躲躲,如果我爸找我就说我不在。”
余中简拉住我:“别跑,我去。”
余总出马,一个顶俩。当他进了餐厅不久之后,我爸的咆哮消失,换作彬彬长达半小时哭鼻子的声音。又过了半个小时,胡基地长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我爸和彬彬紧随其后,两人的表情既有不舍,又有期待。
语言艺术和个人魅力,真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预想的打骂并没降临,爸爸和弟弟没空理我,跟着基地长去二叔房里了。我说不出心里是释然还是惆怅,二叔感染病毒后的特殊表现,注定了他要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
余中简走到我身边:“胡基地长答应彬彬陪在你二叔身边,对研究过程享有知情权,你放心吧。”
“彬彬要留在基地?”
“嗯,你爸还提出了一个条件,要胡基地长帮他找到你三叔一家,他说指望你没用。”
我:......把三叔忘一干净!
“他答应给我六吨物资呢?能不能算?”尽管显得卖叔求荣,但既然已经卖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胡基地长提了,但你爸说两码事,该赔多少是多少,他不卖弟弟,也不多占首都便宜。能治疗好了他会送锦旗去感谢基地,治不好你二叔,怎么去的还得怎么回。”
我爸的高风亮节高瞻远瞩......使我羞愧。姜还是老的辣啊,真要了这六吨物资,那研究所还会对我二叔客气?
余中简解决完了这件事,看我陷入了沉思,便迈步想走。我一把扯住他的手臂:“矛盾调解完了,天也不早了,基地长们都上楼睡了,你应该没别的事了吧,和我聊聊天?”
他显得有些郁闷,习惯性摸烟,垂下眼睛不看我:“聊什么呀,等我从西线回来再聊吧。”
“你死在那儿了呢?”
他笑得不走心:“又不是跟正规军开战,怎么会死?”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他往后门走,一鼓作气把他拽到上回夜半三更谈计划的温泉花园更衣室门口,打了把手电放在花坛上,开门见山道:“你别给我装,我也不是傻子,你今天欲擒故纵玩得这一手,是利用了兄弟们对你的信任,目的就是要把咱们团队带到西线去,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出去锻炼锻炼有什么不好?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是你跟沉将军达成的协议吧,让我们去为首都卖命,他才肯给赔偿。”
余中简嗤笑:“一百多人卖什么命?首都差这点人?根株牵连唇亡齿寒的大道理你懂,我没必要解释了吧?”
是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首都怎么会把我们一百多名队员放在眼里,可要说余中简纯粹为了人类大义着想,我也不信。
他看我一脸纠结,又道:“你不懂男人,比起拉粮回家种菜养鸡,他们更愿意去战场。”
“哦,这么说还是你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呢,真是谢谢你!”我不懂男人?我自己就是个......汉子!
怄他一眼,我又道:“行,咱先不说这事,说说沉将军吧,赔偿给得太痛快,我心里不安,总觉着有阴谋。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实话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妥协的?”
“真想知道?”
他忽然把脑袋俯近我的耳边,没等我回答就直接道:“你不是常常说我有神经病吗?我一犯病就想毁灭世界,基地长们怕了,所以妥协。”
我站的位置不好,身后是门,他的速度又快,一句话说完便恢复了距离和姿态。我避无可避,任一阵温热的气息在耳朵眼里喷了一圈后离开。
鸡皮疙瘩还没散掉,人家又站得远远的了,发火都赶不上趟,只好顺茬接着说:“你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还很正经的模样。
“你没一句实话,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到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愿意承认。”一生气也顾不得考虑他的感受了,直截了当道:“沉将军认识你,高晨也认识你,你是不是去过猎人学校?是不是有军方背景,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余瑜的连环杀人案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良久,开口:“你就那么想了解一个精神病人的过去?”
“我......”
他的语气和以往截然不同,很冷,但不是冷淡,无所谓或漫不经心的那种冷,而是很认真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的冷。我听在耳中,心就不由得一颤,伤害到他了?
“在荣军时我和你说过,我的过去并不是影响我们相处的重要因素,我以为你可以接受,但看来好像不行,一定要我把所有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很抱歉,我做不到。明天我就离开了,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会危害团队安全了。”
我愣了半晌,见他盯了我一会儿后转身要走,赶紧冲上去拦住他,叫起来:“你干嘛呀你?我经常问你,你经常敷衍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什么时候说一定要你交代了?不说就不说呗,何必耍脾气!”
他面无表情,眼睛里一丝光亮也没有,黑如深潭:“合作到此为止,我打完西线会留在基地,你回槐城去吧,对我的防备可以结束了。”
我一天之中脑子不知道乱了几次,眼下又乱了,一乱我就冲动,一冲动我就不能理智地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