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诚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打算还跟林队长返回省城去。他觉得要是林队长没弄回军备又被策反了一个队员,在基地长那儿日子肯定不能好过。由于感恩队长往日的照顾,便决心与他同进退。
我听见张炎黄在与他依依话别时告知了荣军所在地,嘱咐他若有变故可来投奔。但这小子也没傻到彻底,还知道再三叮嘱刘思诚不要外传。
林队长的两辆车打算离开了,高晨附在余中简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余中简点点头,冲着我一甩下巴:“去跟他说尸潮的事儿吧。”
为什么让我去说,没见我站都站不住了吗?我左腿一落地股骨就钻心地疼,气愤地对李铜鼓道:“小李子,我残疾了,过来搀我一把。”
他望着天纹丝不动,我只好单脚蹦到余中简面前:“说之前提个醒,车上有十门步兵炮,十五门迫击炮,一次性火箭筒七十支,加强重机十三挺,各类弹药近百箱,这批武器可牛大发了!姓林的回去报了信,那个什么鸡掌鸭掌说不定会来槐城抢劫,尸潮可没那么快能到省城。”
“人类与丧尸是两个阵营,利用丧尸来对付幸存者,手段下作不说,也等同叛变。”他嘴里说着宽大为怀冠冕堂皇的话,却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目空一切的样子:“放走这几个人就是让他们报信的,愿意上赶着来给荣军送物资有什么不好,你怕收拾不了?”
“我怕,我怕他们不会唱征服!”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起来。我怎么会怕呢?进了自家库房的东西要是能被人掏出去,我就自绝以谢荣军人民。
余中简说得对,覆巢之下无完卵,幸存者越少,我们的未来越渺茫。打架可以打,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得提个醒。于是我朝着林队长准备上车的背影叫道:“喂姓林的,看在你丈母娘是槐城人的份上,我送你个消息,回去一说你们那基地长保证没时间再找你的茬了。”
几分钟后,林队长震惊不已,一再求证,一再追问,显然是对尸潮的存在缺乏认知。在听到我们的应对办法时,恐惧与震惊的表情定格,足足放大了好几个度。他眼角还留着干掉的血迹,形容好像一具猝死未倒的尸体。回神后忙把队员喊来一起听讲,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录下所有细节。
我倾囊相授,能说的都说了,还给他出了个先报告尸潮,待基地长急成热锅蚂蚁之后再假装灵机一动想出办法的主意。他听完连连道谢,朝我微鞠了一躬,带着人就火速离开。我看着他们的汽车远去,心想老林也不容易,跑一趟桐城落了个空,被截胡,被炸晕,回去说不定还得经受冷嘲热讽和进一步的排挤,怎么说也是槐城人的女婿,就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他了。
高晨的记忆打包了,军备武器搞到手了,省城人民也示警了,桐城之行顺利结束,大家可以愉快地踏上返乡之路。余中简再次分配车辆人员,最重要的军卡交给高晨和张炎黄驾驶,韩波及三名男队员后车压阵,领头的仍然是他自己,小李大甘,以及升舱到副驾驶位的我。
由于我一直能说会笑精神良好,所以众人好像没把我保持金鸡独立姿势的怪异放在心上,分配完毕就各上各车。我在军卡车旁放下左腿试了试,还是疼得钻心,只好再次单腿往前车蹦去。
高晨从车上伸出头来:“爱风,你没事吧?”
我笑着回头:“没事没事,腿还有点麻。”
蹦到副驾驶门前,车子已经发动了,另侧车门一响,余中简又下车来,皱眉绕过车头走近我:“怎么回事?”
“腿麻。”
“麻二十分钟还没好?”
总算有个注意到我金鸡独立二十分钟的人了,我吸着气低声道:“刚在车上跟小李子开玩笑,他拍了我一巴掌,这腿疼得快断了一样。”
他先扶住我,拉开车门,在我压根来不及反应时忽然两手掐住我的腋下,往上一提,把我提到了座位上。
我: ......这是什么操作?车子是有点高,可我还有一条腿能动,完全爬得上去。一百二十七的体重你就这么随便掐上来了吗?掐孩子一样的动作多羞耻啊,我五岁以后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我是怎么误会他喜欢我的?就是这么误会的!太男女不分,太随心所欲了!高晨坐高望远能看得清清楚楚,这让我还怎么做人!
“你!”
“别说话,别动。”他对自己的所为毫不在意,并得寸进尺地朝我大腿伸出了魔爪:“这里疼吗?”
“哎呀呀呀!”我疼得一抽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拧着,哪里还顾得上抨击他的行为,“疼!”
“这里呢?”
“疼疼疼!”
“骨裂了。”他笃定道。
我满头冷汗地倒在座位上,内心充满悔恨,乐极生悲,泰极而否。我为什么要拍李铜鼓的大腿?我为什么想与他分享快乐?我是怎么从一个对精神病患者时刻警惕,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护工转变为麻木不仁地把他们的行为视作寻常,还把他们当作朋友兄弟般相处的傻子的?
钢条也不能阻挡小李子坐车必看风景的习惯,他对我的痛苦无知无觉,大饼脸紧贴着玻璃专注地向外张望。
我磨着牙根又痛又气地喊:“小李子。”他冷漠地瞅我一眼,便继续把大饼贴上了。
控制重机的任务交给甘明德,余中简帮我把座位放下四十五度,给我固定好安全带,从手扶箱里拿出一张地图研究片刻,很快选准了绕回来时方向的路。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头看我的状况,见我目光呆滞地看着车顶,还难得安慰了我一句。
“不用担心,回去做个x光,没有移位的话几周就恢复了。”
“几周是几周?”我有气无力,“如果省城的人来抢劫了怎么办?如果尸潮又来了怎么办?如果我瘸了怎么办?”
“有我啊。”他没有显出一丝戏谑的表情,但口气听来就是不怎么正经,“交给我你不放心?”
我不高兴地瞥他:“我看你早就想篡位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我做领导最合适,就是拿我当个垫脚石吧。”
进入市区丧尸较多的地段,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专心做起扫路先锋来。
当天稍晚,我们在远离桐城已一百多公里的一处乡村木材加工厂落脚过夜,车子一停我就大声地吆喝韩波,吆喝了十几声他也没答应。
余中简问:“他上厕所去了,有事我帮你。”
我沉着脸不吱声,他又道:“你也要上厕所?”
快憋爆炸了好吗?又绕路又撞丧尸,一百多公里走了大半天,中途一次也没停过。
“我是要上厕所,请你走开,看见韩波赶快把他喊来。”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我怕你偷看。”
他挑挑眉,“好吧,韩波来了。”
韩波把我背到一个隐蔽的墙体后头,离开我十步远背着身道:“卧槽,李铜鼓把你大腿给拍断了?这简直是惊世奇闻啊!到底是他手劲太大,还是你骨头太脆?”
天知道我是怎么在一条腿残疾的情况下完成了小解的全部过程并且没有弄脏裤子的,吃力地扶墙单手拉着裤带,我警告韩波:“不准跟任何人说实话,尤其是我妈,就说我是摔的,不然小李子要受到歧视的。”
韩波笑:“你还说我对小余宽容,你对李铜鼓还不是心生怜惜?我们俩可真是难兄难弟,都在精神病手里折了一回。”
我无力地哀叹:“生气除了影响团结毫无用处,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在生他的气。算了,这把手劲留着以后多拍死几个丧尸,多拧断几个敌人的脖子也好,不计较了。”
韩波听见我开始蹦哒,忙回身搀住我:“说心里话,我对小余也是这么想的,人无完人,他强大的能力足以抵消他对我的无心伤害。”
我看见十多米开外余中简正靠在车门上和小李子说话,小声跟韩波八卦:“哎你知道吗?小余亲口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你觉得会是谁?”
“别听他忽悠,就是你。”韩波一脸不信。
我拽着韩波的耳朵把他拽低了头,“他对我和对你是一样的,简单的说就是没把我当女的看,他拉我的手,摸我的腿,抱过我,刚才还说要帮我上厕所...你要是喜欢谁,没表白没确定关系之前会这么孟浪吗?这显然就是对待兄弟的方式啊。”
“你不是说看出他对你有意思了吗?”
“误会,”我羞愧地摇摇头,“是我自己没能摆脱性别束缚,总是以女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完全是个误会,现在想想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体现了一种对同伴的亲近和信任,他自己都承认了,喜欢的另有其人。”
“上次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态度很暧昧啊,这小子想什么呢?要不然我再去问问他?”
“你问他干啥?就像刘美丽一样,喜欢谁让他喜欢去呗,只要不喜欢我,不给我造成负担就行了,我祝福他,鼓励他,需要我牵线搭桥什么的,我义不容辞!”
韩波不忍直视地看着我:“你就那么烦小余?”
“我不烦他。”目光飘到军卡驾驶室里那个正在打着手电看信的男人身上,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只不过我更喜欢别人。”
韩波把我弄回车里半躺着,从后备箱拿了一条保温毯给我盖上,刚准备关门,李铜鼓就走过来了。他把韩波往边上一拨,盯着我瓮声道:“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我转头看看把另一侧车窗外姿态闲适抽着烟的人,心领了他的好意,微笑道:“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腿。”
李铜鼓果然抻开脖子对那边叫道:“她说不是我打的。”
那侧无声,李铜鼓气呼呼地道:“你不打我我不会打你的。”
我心想你说得真对,可不就是我手贱招来的报应吗,打落牙齿和血吞吧,“是是,小李子是个讲道理的好同志。”
他憋哧半晌,又朝那方看了好几次,才道:“对不起。”
“......没关系。”
余中简终于开口:“以后再不经允许打人,你就别跟着我了。”
第56章
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在路上就该对余中简表达他为我“报仇”的谢意而不是呼呼大睡;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一回荣军就该先洗个澡吃个饭揣俩大饼在身上而不是先去做x光。
世上没有早知道。
桐城之行好像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不过一去一回,那本以为在逐渐好转的末日生存形势忽然就朝着一个谁都不曾想到的恶劣方向转向而去了。
三天前的下午,我们安全返回荣军。我的腿伤自然引起父母注意,经过唐大爷的检查,我股骨轻微骨裂,无需治疗,休养自愈。就在陷入盘问、责备与爱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时,我听到不知发至何处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响彻云霄。
那时桌椅剧烈震颤,楼体明显晃动,塑料吸顶灯掉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大叫着地震了,不顾伤腿,拼命把我爸妈往办公桌底下按,一家三口缩在桌下躲了五分钟,余中简拿着望远镜冲进来喊了一声:“城东遭遇轰炸,人员迅速转移。”
我听到轰炸的时候,脑子也炸了,一时间慌乱不能自已。面对无法预料不曾遭遇的危机时,我不能冷静思考并迅速作出应急反应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但哪里又有空多问多说多思考呢?机翼嗡嗡盘旋在城市上空,听着仿佛近在耳畔,爆炸声催命一样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同于我使用过的榴弹或小香瓜,响则响矣,威力有限,那爆炸是真正令人魂灵出窍的声音,脑中一瞬间想到的全是新闻里见过的轰炸场面,感觉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丢了命。
飞机再次驾临槐城,可并不是带来了国家救援的好消息,而是不问青红皂白投下一堆炸弹。先是城东,几分钟之后就炸到了城西,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余中简给出两分钟时间撤离,所有人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彬彬背着他爸,我爸抱着我,后面还拖着我妈,三人都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大院里一片混乱,能启动的车子上都挤满了人,刘美丽甚至坐到了小黑腿上。我趴在大卡车的车斗边拼命向上拽人,小孟缩在魏姐怀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关在四楼的俘虏们打不开门,一个个从窗户里往灌木丛上跳,腿摔没摔断不知道,反正开车时一个都没落下。
吃的,用的,穿的,物资全部留在了荣军,除了我们刚弄来的那一车武器——还没来及往仓库里移放,上去个司机开着就走。
因为无法判断轰炸点,我们没有往城外逃,在余中简的带领下暂时落脚小江山。这里丧尸少,还有防空洞,至少能保性命无忧。本以为第二天可以回去,没想到就在准备动身时,轰鸣再次响起,一百多人挤进防空洞,不言不语,默默听着家乡被摧毁的声音。
第三天,飞机没有再来,惊弓之鸟却不敢冒头,硬是没吃没喝没床没被的又忍了一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余中简趁夜带人潜入城内找回了一些食物和水,不多,一百多人一顿的量。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荣军住院部大楼坍塌,人工湖,后花园,医储仓库,包括食堂都掩埋在废墟下了。或者也可以说,荣军没了。
第四天一早,我拄着根粗树枝站在小江山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黑烟滚滚的城市,心潮起伏难平。曾以为尸潮将是我们能遭遇的最大危机了,却没想到还有更险恶的困境等在前方。
我爸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喃喃念叨:“家没了,老齐家没了。”我妈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从仅剩的一支望远镜里看出去,城东一片废墟,老齐家所在的方向被浓烟笼罩,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余中简,高晨,韩波,周易,小黑,还有刘美丽,马莉等人都站在我身边。一分钟前余中简让我做出决断拿个主意,现在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三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交流过,白天高度紧张,警惕飞机回头,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凑在一起长时间开会,分析飞机来自哪里,轰炸意图,持续时间,和应对方式。
意见在轰炸意图上得到统一,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国都里的首脑级人物开启了极端清理模式,在一些被判定无幸存者或幸存者极少的区域实施轰炸,大批量删除丧尸,降低病毒继续传播的可能性。意见又在我们的应对方式上产生分歧,保守派以中老年人为代表,觉得轰炸结束后可以回归槐城,从零开始建设新家园;激进派以周易小黑等为代表,认为上头没有通知一声就炸城,是草菅人命漠视基层百姓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要个说法,尤其是得赔偿我们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物资。
直到此时此刻,我其实还处在恍惚的状态里。心中不停自问,就这么没了?我的家,我的单位,我的城市,就这么没了?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三天以来我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想炫耀桐城搞来的武器呢,还想洗个热水澡呢,还想吃手擀面呢,还想看着三号坑打出水呢,还想喂小兔子呢!
是的,小兔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及带上,养在食堂里的它们应该已经被压成兔饼了吧?
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攻心攻脑,烧遍四肢百骸,眼睛里只能看到滚滚黑烟和狼藉废墟,耳朵里只能听到我爸痛心无力的呢喃,按着树枝的手在发抖,我愤不可抑。
努力生存变成了一个笑话,蝼蚁的性命一文不值。
许久之前的那架直升机或者真是被派出搜救幸存者的,可是驾驶员显然把任务看作了儿戏,在敷衍,在走过场,也许根本没有把我们这种小城市里的幸存者放在眼里。他知道有活人每天盼着他再度飞过吗?他知道搜救之后就是轰炸吗?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他的想法。
“观察几天,先确定轰炸不会再继续,”我吁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对众人道,“之后我们去首都,要说法,要赔偿,要他们把槐城还给我们!”
韩波犹疑:“是所有人都去,还是......”
“所有人都去。”余中简不容置疑地替我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得瘪瘪的烟盒,打开后里头只剩了一根香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那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道:“槐城废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周易凶狠地转了转脑袋:“本来想踏踏实实做大做强,以后有资本跟上头谈个招安合并什么的,现在上头是要直接剿灭我们啊,此时不起义更待何时?”
我斜他一眼:“只是要个说法要条活路,一百多人起什么义?你还没放弃你当人王的梦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