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泄气:“人总是要有追求的嘛,那不起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信...信什么来着?”
“上访。”小黑接话,“无端端炸了我们的家,我们去上访师出有名。”
上访这个词仿佛带有魔力。当我跟保守派说去首都找大人物讨公道,他们都劝我算了,又是飞机又是炸弹的肯定都是正规军咱们惹不起,别去鸡蛋碰石头了。但当我换个说法,告诉他们去上访要赔偿时,保守派们猛然想通了,对啊!轰炸槐城就和开发商不顾百姓意愿强拆房子一个道理,市民还在这儿呢,你凭什么炸呀?上首都找领导告状要赔偿天经地义!
我爸头一个转变思想,由颓废转为积极:“去首都找你三叔,他得帮着我们找门路上访,老齐家都炸没了,我就不信他不生气!”
三叔气不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是气得头顶生烟,尤其是站在荣军大门口亲眼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时。余中简大概为了照顾众人情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住院部倒塌的情况,致使我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门诊抢救出一批医疗品,希望能从行政楼抢救出大家的换洗衣裳和私藏的食物。
可事实是,轰炸引发了仓库里的弹药爆炸,弹药又引发了油罐爆炸,全塌了,全埋了,菜地没了,井也没了,想找东西只能深挖了。连荣军门口的路都被炸成渣了,我能进来还是余中简背过来的。
张炎黄垂头丧气地从废墟上走过来:“连长的旅行包也找不到了,就在路上看了一封信,其他全没了。”
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谁流谁知道,我直喘粗气,没能好好休养的左腿愈发疼痛。
“能挖出来的我都挖了。”余中简从后头轻轻抵住我的腰,让我借上一点力,“去首都一路上再重新搜集吧,不要生气。”
我四处转着头找人:“王连山呢?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照相机挖出来,我们要留下影像证据,不给个像样的说法,我就真的要起义了!”
照相机没能挖出,最后是袁熙坤提供了他来到荣军后又充满电的手机作为拍照工具,从荣军开始,徒步槐城多处路段,把城市惨貌忠实地记录下来。这里无人也无丧尸,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距离最后一次轰炸已经过去了四五天,飞机的声音仍在东北方的空中隐隐约约,轰炸还在持续向北推进,只是远离了槐城这片死地。
我们走后,这里就真的成为死地了。
在出发前,外勤小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尽可能地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物资,至少要保证撑到杨城——如果那儿没有遭殃的话,就将是我们第一个补给地。
市里道路坑坑洼洼砖石遍地,车子不能行驶,只能等在没被轰炸的江山大道上。待到队员陆陆续续回来,我们总算是凑到了些干粮和清水。看着物资的数量,我心生忧虑,盘算之后,决定放掉汽修厂的俘虏。
“关了你们好几个月,你们也算为荣军出过力,从此旧事不提,你们自由了,走吧。”
“不要啊,现在这世道我没地方去啊!”
“求求你带着我吧,我少吃点,能干活。”
“带我带我,我力气大,脏活累活都交给我,我一天吃一顿饭就行了。”
俘虏们反应颇大,如丧考妣哀求连连,没一个愿意奔向自由的。
我不说食物的事,只道:“要离开槐城了,以后没地方关,也腾不出人来管教你们,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小有女的,我可不放心你们的人品。”
俘虏们又开始做出苦相,对天对地对老祖宗各种赌咒发誓不会再犯错误,有几人还想出了互相监督的办法,表示绝不搞小帮派小团伙,谁犯事马上举报。
我疑惑:“你们二十个人哪,加一块儿武力值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找辆车想去哪去哪多好,何必在我这受气呢?我忘不了你们干过的事,指定不会给什么好脸。”
其中一人讪讪道:“不给好脸我也不想走,你们都挺厉害的,活人干不过你们,丧尸也干不过,那咱认老大不就想认个厉害的吗?以后你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还不成吗?”余众纷纷赞同,甚至那个被毙了堂哥的钱士辉也点头如捣蒜。
这是属牛皮糖的,粘上还甩不掉了呢。看见余中简拎了些东西从小路回来,我对着他勾勾手指,单腿蹦到车子后头。
“养不起,还都不想走,怎么办啊?”
余中简道:“你知道什么叫物资极大丰富时代吗?末日前就是。至少五年内,在我们能够到达的所有地界区域里,物资绝不短缺,缺的是找物资的人。”
我若有所思:“哦,节流不是重点,重点是开源。”
“对,现在把一批具有劳动能力的青年人放走是不明智的,你要想的是如何利用一份食物换回更多食物。”
“可是他们的前科比较严重,没人管着他们呀。”
“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做贡献者单独奖励,出了问题整队连坐,懂吗?”
“懂......”和廖冬辉的内部分化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狠人,老奸巨猾的,我自愧不如。
看到俘虏就厌烦的心情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当我能够消除芥蒂,不带偏见地看待他时,就发现他曾对我的帮助和教导简直是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他本人的能力之光更是一身旧作训服无法掩盖的。
想起之前没来及对他表达的歉意和谢意,我酝酿了一下,充满感情地道:“小余,不犯病的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以前对你不敬的地方请你不要介意。不犯病的你,能力有目共睹,这次遭遇危机,也全靠你指挥得当才让我们全体保全。不犯病的你,简直就是团队之福,谢谢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嘴角一抽,“客气,以后你跟我说话前面都要加个不犯病的前缀吗?”
我真挚地道:“只要你不犯病,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如果我骂你神经病,你会说什么?”
我不假思索:“你才是。”
他抿嘴凉凉笑了。
金秋十月,烈日赫赫,槐城一百六十八个幸存者开着十八辆汽车,三辆卡车,带着一车武器弹药,数量稀少的干粮和净水,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漫漫上访路。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分析决定,我们的行走路线就按照轰炸机离去的方向,一路向北。首先到达与槐城接壤的杨城,向北穿越省会枫城,过柏城进入s省,途径三个城市进行补给。到了s省界能上榆京高速尽量上高速,上不了就只能继续在国省道上慢慢爬,元旦之前能到达目的地就算老天保佑了。
骨伤未愈,我当众把指挥权正式转交给了余中简,和我爸妈,刘美丽老老实实当个被管理对象,坐了韩波驾驶的那辆被袁熙坤熏臭过的q8——后备箱挺大,能轮流躺一会儿。
车队启动的时候,我爸恋恋不舍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后张望,后方景象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了轰炸的命令,这不是拿咱们老百姓的命不当命吗?好好的家,拆迁办和僵尸都没能咋样,就毁在了他手里。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非上去捶他一顿不可,管他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太不像话!”
“捶,必须捶!”没人管没人问活到今天全是我们自己的本事,一眨眼就把活路给断了,谁不恨意满腔?我附和道:“到时候我把他给您逮来,您好好捶,捶完了还得让他赔,不把咱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就跟他斗到底!”
我爸忧心一叹:“我就是怕咱们人太少干不过人家,首都那军队管理什么的都多森严啊,你上去叫板能行吗?到时候别没捶着别人,让别人给捶了。”
“爸,您傻,叫板的还能在脸上写着叫板俩字儿吗?我们是难民啊,是去投奔大基地找庇护的,可不是叫板的。”
我爸听出点味儿来:“打算走迂回路线是吧,你们啥计划说我听听?”
我现学现卖:“小余今天才教我的,兵者诡道也,想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不能蛮干。”
第57章
当路边残破的标石出现233字样时,代表我们已经出了槐城界,沿省道向北再开六十公里可达杨城市区。中午时分,车队休息,一人发了一小袋碎成渣的饼干或是压成泥的小面包,凑合垫垫肚子,有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吃。净水仅有三桶,分到的一点也只够润润嗓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离杨城越近路况越差,尸体越多的情况还是让我沉了半颗心。这里也遭到了轰炸,城里的物资还好找吗?
吃完东西余中简又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预测杨城市内已被破坏,我们必须趁着太阳没下山,尽快进城展开搜索。重点是粮食,其次是油料,工具或者能使用的车辆。轰炸后丧尸虽然大批量减少,但队员们不能掉以轻心,携带武器保持警惕。
下午一点左右,车队被环城路上巨大的石头,坑洞挡住了去路。几支小队就此出发,徒步入城,而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就留在原地清理路面。
我不愿窝在车上,单腿蹦哒着跟大家一起捡石头填坑。唐大爷看见了很不满:“你这样跳,腿再一个月也好不了。”
“没事,动动更健康,我都不疼了。”
唐大爷斜眼:“不疼你跑两步?我告诉你不要小看股骨骨裂,恢复不好很有可能影响你今后正常走路。”
“咋影响,会瘸?”
“嗯,不听我的你就继续蹦啊。”
我妈满手石灰,用腕子擦着汗过来了:“赶快给我上车躺着去,本来找对象就难,这要是瘸了更完蛋。”
什么时候她都能想到找对象的事儿,我也是服了。
唐大爷嘬着牙花子感叹:“齐大夫也算是女中豪杰了,胆识气度远胜一般姑娘啊,可惜我家孙子太小了点,不然给我当个孙媳妇也是不错的。”
我妈往他跟前凑:“孙子都扯上了,你这一点也不诚心,哎老唐,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儿子今年三十出头没结婚哪?”
唐大爷一脸焦心:“在澳大利亚呢,回也回不来,通信也断了,都不知那边情况咋样。”
我妈赶忙点点我,眉飞色舞:“澳大利亚,你老姨就在澳大利亚呢,你要是......可不就能见着她了吗?”
我无语又无奈:“妈,您中午都没吃东西,不饿吗?”
“不饿,省给你了,你有伤多吃一点。”她随意答我一句,热切地看着唐大爷,“你家那小儿子哪个大学毕业的......”
唐大爷乐呵呵地:“我也不饿,给我孙子吃了,长身体的孩子,得多吃。”
两人继续讨论起小儿子的话题,我安静爬回后备箱,双臂垫着后脑看着车顶,看着看着就无声地笑起来。这么达观坚强,拿困境当一乐儿,心中还充满了期待与爱的妈妈和大爷,凭啥在末日活不下去?如马莉所言,学本事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我得守护他们,谁不让他们活,我就不让谁活,没毛病。
搜索进行了七个小时,男士们靠着两条腿在废墟里跋涉,靠着两只手在石堆里翻刨,夜幕低垂时,几个小队回到环城路来,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有人找到了方便面,有人找到了糖果,有人找到了矿泉水,还有人搬回了包装破损的大米。周易小队不知在哪儿挖出了成捆的女士服装,小黑小队则搞到了些能用的五金工具。
其中各类食物的数量虽不至于让人放开肚皮,但省一省撑到枫城应该不是问题。
俘虏小队头一次放出去自由活动,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还弄了几包药品来邀功。唐大爷看了看便道:“都是兽药,催产下奶洗皮肤病的,没啥用。”几人的表情顿时晴转多云。
三队迟迟不归,我等得有些着急。车队里只开了一辆车的大灯,用以照明,有人窝车里,有人站车外,野风四面八方呼呼刮着,十米外的世界一片黑暗。晚上温度降得极快,普通大卡上没有顶篷,几十口子不能就挤在上面生冻,即使不再赶路也需要分配车辆给众人轮流休息过夜。可余中简还没带人回来,不知他跑去了哪里。
韩波在驾驶座上翻来翻去,工具箱扶手箱挨个倒腾,一无所获后哀叫一声:“长夜漫漫,没有烟抽真是要急死我了。”
“你心思尽不放正道上,都快八点了小余还没回来,要不要带人去找找?”我开着车门往岔路张望。
“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三队个个精英,丧尸匪徒遇到他们只有团灭的份。”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今晚过夜的问题,咱们冻一夜没关系,老人孩子咋办?我腿不好,小余还没回,要不然你去安排一下。”
韩波耍赖:“我不会安排......”
“小余回来了。”岔路口的朦朦夜雾中走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正是余中简,我心里一松,刚想让韩波去叫他过来商量一下,就见那方回来的不光是三队队员,后头还跟着一串陌生人,有男有女。
余中简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香烟,叼在嘴上吞云吐雾,还丢给韩波一支,喜得韩波差点叫爷爷。他单手架着车门,对着那群人中领头的扬扬下巴:“来,给你介绍一下槐城团队的负责人,齐爱风。这位是杨城幸存者,傅华傅先生,他知道我们要进京,打算带着他的十三个人一道去。”
让他去搜物资,他搜回一帮幸存者来!虽然我早上才得他教导要学会用一份食物换回一堆食物的道理,可我们现如今穷得吃饼干渣面包屑,哪里有能力接纳杨城人?又多十四张嘴,今天兄弟们辛苦一天找来的食物还怎么撑到省城?
“齐小姐。”傅华对我伸出了手,他四十岁左右年纪,方脸大眼三七头,夜色中看来倒是挺精神。
我犹豫地回握:“傅先生你好,你们十四个人能在轰炸中顽强生存下来,不容易啊。”
傅华深深叹息:“唉,侥幸活命,我们原本有六十五个人。”
太悲伤了,一下死了一多半,比起杨城同胞,我们一百多人简直就是奇迹般的存在。可是悲伤归悲伤,想跟着队伍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吃饭问题我无能无力。
“呃...向死难者表示哀悼,不过傅先生,我们的团队也刚从轰炸区逃出来,上京要走很长的路,我十分欢迎你们加入,但是车辆和食物恐怕......”
“粮食我有。”傅华干脆道:“余先生说你们打算去首都讨个公道,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在杨城死守大半年,没有等来救援却等来了轰炸,我的亲兄弟死了,我的老父亲也死了,我的这些朋友都在轰炸里失去了亲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京算我们一份,这几个月囤的粮就算我们交了投名状了!”
几个月囤的粮,听起来就很厚实的感觉。我肩膀一提,马上精神了:“对对对,一定要讨公道,投名状就算了,咱们都是同胞,合该团结一心的,你们的粮...在哪儿呢?”
“在驻地,人手不够,车子又开不进去,余先生说明天带人去搬。”
十四个人加上三队九个人都搬不了,那得有多少粮啊?我情绪高涨起来,热烈地向他身后的人打招呼表达欢迎之情,催着韩波去给杨城兄弟腾出个车子先休息。
待人都走了,我做贼似地拉着余中简:“他们有多少粮?”
“目测有两吨。”
往后一靠,我长长舒了口气。余中简说的对,以前可不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吗?咱国又是农业大国,粮食储备世界第一,哪个城市没有百儿八千吨的粮储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勇敢的幸存者不愁没粮吃,我们这一路也不愁找不到物资,前提是没被那倒霉催的轰炸机炸到地底下去。
听余中简介绍我才知道,傅华这一拨人原本驻扎在杨城的一个电子产业园,一应物资均存放在地下车库里,轰炸炸死了人,炸塌了楼,地下车库却幸运躲过侵袭,如果没有遇到进城的小队,他们原本是打算去省会打听打听轰炸原因的。可是当听完了我们对轰炸的猜测和想法后,委屈和愤恨再也按捺不住了。首脑的脑子是被粑粑糊上了吗?亲人死得多冤啊,不替他们讨回公道还算人?
我啧啧赞叹:“傅先生也是血性汉子,宁可拼着死,不肯苟着活,说干就干,我就佩服这样人。”
余中简毫不留情戳破我的彩虹屁:“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主要是看他手里有粮。”
我白他一眼:“还好意思说,人家小队都找了物资回来,哪怕一根线一颗糖呢,你就是空手主义!”
“我找回了两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