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刘美丽陈若楠秦云等人围过来,每个人都是一副吃了猪油的表情问我:“真到了那时候,你真敢往身上涂丧尸血?”
我大大咧咧:“敢啊,我涂一脸的,我不但涂血,我还要往头上身上挂丧尸的烂肉烂肠子呢,你们也得挂,那可不是闹着玩,一点人味儿都不能露。”
“呕!”一圈人又开始干呕。
我妈愁眉不展地站在一旁:“什么鬼话都敢往外倒,母夜叉似的,你不能找个男的出来说吗?咋不想想你是个女孩子呢?完了,这种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更没男的能看上你了。”
“嘁!”我不屑,“看不上我的我也看不上他。”
刘美丽蹭到我妈身边,小眉毛一挑:“阿姨,小齐她可不是等着别人来挑的女孩子,有看上的,指定能给您弄回来当女婿。”
我妈叹气:“她看上谁也不管用啊,一天天就知道到处野,心里根本就没存这个事儿!”
“这您就放心吧,小齐看上的人啊,跑不了。”
我妈敏锐地扭头:“她看上谁了?”
“刘美丽,”我阴着眼瞄过去,“你是不是想死?”
“没有没有,阿姨我就是这么一说。”跟我睡多了,刘美丽现在越来越不怕我,她虽然搪塞了我妈,但嘻嘻笑着,还朝我的左后方挤了挤眼。
我没回头,却不自觉地把腰挺直了。
“程阿姨,今天的手擀面是您做的吧,很好吃。”高晨缓步走来,跟我妈打了个招呼。
我妈就爱听人夸她手艺好,顿时把我的事丢在一边,高兴地和他聊了几句,又说他太瘦了,又关心他头疼的问题。刘美丽给我递了个看不懂的眼神,摆摆手先走了,我站在两个对话的人旁边听了几分钟,确定是毫无意义的尬聊之后打断了他们,赶我妈回宿舍休息,然后和高晨一起走出饭堂。
“你吃完了饭不走是不是找我的?”
“是啊,我想借小袁的头盔来看一看,听说现在在你那儿。”
我撇撇嘴:“就说你怎么会和我妈聊那么久,原来是有事相求。”
高晨轻笑:“找你不止这一件事,昨天我和小张商量了一下,想过些日子回桐城一趟。”
我一怔:“为什么要回桐城?桐城......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的笑容有点苦涩:“记忆缺失总是不太好受,脑子里经常会跳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人的模样,明明感觉是认识的却想不起是谁。小张说我所在的部队驻扎桐城,我回去驻地看一看,说不定对失忆有帮助。”
他是高晨,是一个军人,特种兵出身,有高超的军械操作技能。除此之外的情况,我们和他自己一样,一无所知。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去呢?他的家庭,他的朋友战友,他的社会履历,他的从军经历,甚至包括他的年纪,全是一片空白,谁失忆失成这样也着急啊。
我心怀不轨地看他一眼,问道:“你觉得你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啊?”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道:“三十岁左右?在旧军装里没有找到我的军官证,所以不确定。”
听说部队里的优秀人才到了适婚年龄,组织上都会搞半包办婚姻的。首长做个媒,弄一些护士,老师,或者事业单位的女同志去相亲,这些在相对封闭环境成长起来的铁血男儿很少见识花花世界里的妖娆小姐姐,所以很容易被拿下。
看张炎黄对高晨崇拜的程度,他应该也属于这一类部队很想留住的优秀人才吧?
我有点酸,有点不安,可是我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阻止人家寻找回忆?只好笑笑说:“就你跟小张两个回去我不放心,等槐城这边情况稳定,我和你们一起去。”
高晨点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桐城驻军,武器弹药不会少,我们去想办法弄回来。在秩序没有重建之前,强大的武装力量是荣军的立身之本。”
“我们”和“回来”两个词一下子就让我雀跃起来,他不是想离开槐城,他在寻找记忆的同时也在为荣军考虑,他对这里是有归属感的。
带着这份小雀跃的心情,我去看望了韩波,照例坐五分钟就走。仰赖荣军齐全的医药仓库,他的伤势得以保持稳定好转,没有发炎没有发烧,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跟我聊了几句闲话。
“睡吧,少说话多休息,你才能尽快恢复健康。”我小心地把他脑袋放平在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转身欲走,他却叫住了我。
“大风,小余...还能回来吗?”这是自打受伤以来,他第一次和我开口说起余中简。
“你不怪他?”
韩波微微一笑显出几分病态憔悴来:“怪有什么用,我相信小余不是存心伤害我,他犯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怪他。”我又在他床边坐下,低声道:“我有理由怀疑他在故意放弃自己,从而给了别的人格可趁之机,在一个所有人都把他当作兄弟当作自己人的团队里突然来这一出,他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这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韩波劝我:“也不能这样说,他是病人,他也控制不了啊。”
“他能控制。”我肯定地道:“你见过余丹丹,出现两天时间就被丧尸吓得缩回去了,自从余中简现身,这个人格足足稳定了四五个月之久,你可见过他被任何状况刺激到情绪不稳吗?那天晚上在饭堂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后来我们去喝酒,他也没再外出,短短几个小时,荣军院内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他产生厌世心理?他厌世不要紧,换了个变态上线,把你给坑了,你说说这是不是不负责任?”
“厌世......”韩波喃喃,盯着我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小余本来是要找我画片区图的,我跟你在楼下喝酒,会不会,他其实来找过我?”
我没明白:“那又怎么了?”
“会不会他来会客厅找我,听到了你说的话,受了刺激。”
我懵:“我说什么刺激他了?”
“你说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说你跟他有缘无份。”
我顿时不乐意了:“......你这就是扣屎盆子了,哦,尸山血海里趟过的男人,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男人,我说两句话就能刺激得他想去死?你说赵卓宝是这样的人还比较靠谱一点,余中简,不可能!”
韩波露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才有的饱经风霜的眼神:“大风,英雄难过美......不是,难过情关啊,王八看绿豆,他就看上你了,能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凉拌!他看上我了关我屁事!说是我刺激得他我一万个不信!不想怪余中简,想让我背锅?脑袋上那么大一口子我背得起吗?
找到廖冬辉,让他把住院部一楼的电给我供上,弄俩人守着深切治疗部的门口,我上楼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余瑜给拖了下来。
带病人进诊疗室,将其“安放”在治疗椅上,固定手脚腰背,扒衣服,贴电极,当护工的时候这种活儿都是我们干,驾轻就熟。只不过今天没有麻醉师,也没有医生,门一关,只有我和余瑜两个人。
打开治疗仪,输出旋钮停在零位。我捏着开关看着椅子上垂头闭眼的人,皮笑肉不笑:“你应该感谢院方把交流电机换成了脉冲电机,否则我要是一个手下不稳你就得归西,不过脉冲的也好,有层次感,咱们今天好好治治病。”
缓慢地拧动开关,余瑜从一动不动到眼皮开始发颤,还处于中低频期,他完全可以忍受。
“提前告诉你一声做好准备,大电流的滋味能让你永生难忘。现在滚蛋,我不难为你,不然我就陪着你在这儿耗一夜,明天接着来。”
他置若罔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无趣地挑挑眉,手指一搓把旋钮拧到了头。
余瑜霎时全身一绷,脖颈伸长,眼睛瞪到极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肌肉像是注射了石油一样瞬间鼓涨成块状。
一秒,两秒,我把旋钮又拧回起始位,淡定道:“我可没违反规定,极限电疗说两秒就是两秒。”
他整个人蓦地一松,额头上的筋道道暴起,皮肤出现红血丝,鼻息急促。
我上前拽掉了他嘴里的布团:“喘气,大口喘,别憋死了。”
他听话地大口喘气,喘了十几秒,侧头阴狠地看了我一眼,艰难地说出了他重回人间后的第一句话:“你...你对我的敌视毫无理由,我并不想...并不想跟你作对,你放我离开,我...我保证不会再回荣军。”
我作为难状:“不行啊,你走不要紧,余中简咋办呢?他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我还需要他帮我做事呢。你睡你的,他回来了好吃好喝有自由,反正都是一具身体,你也不吃亏对不对?”
余瑜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发出无力但奸险的笑声:“余中简?根本没这个人,余中简就是我,是我发病后体现出来的另一种性格,你想要他,可以啊,我就是他,我帮你啊。”
我啧啧:“一看你笑得那个瘆人样我就不敢相信你。你别废话了,我找余中简有事,你要不睡,我们就继续来点刺激的了。”
余瑜不笑了,他开始露出盛气凌人的表情,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啊,卢小豆都拿我没辙,你尽可以试试。”
试试就特么的试试,我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邪,谁吃罚酒啊?跟我叫板的人没好果子吃!
唰一个两秒,唰又一个两秒,从间隔一两分钟到几乎十秒一次,面无表情地站在控制仪前面看着余瑜各种抽搐,惨叫,眼圈乌青,嘴唇煞白,腿毛根根立起,直到他开始口吐白沫翻白眼,间隙时脑袋再也抬不起来,我的内心一直毫无波澜。
越清醒越残酷,我为什么残酷,因为我着急。
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是一定要把余中简绑在这个团队里,他可以离开,甚至可以去死,那都是他的自由。可是偏偏他和余瑜是一个人,这种狗东西放了他就是埋祸患,杀了他又等同杀了我的朋友,简直就是个无解的难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的朋友逼回来,他要走,要死,请他用余中简的身份去死,我们尊重他的选择,总好过背上一个弑友的心理负担。
余瑜仿佛昏过去了,歪着脑袋不动弹,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休息一分钟接着治疗啊。”
他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娇吟,慢慢眯开眼睛,对着我的脸辨认半晌,开口声调就发生了巨大改变:“齐...师傅?今天又是你提我治疗啊,啊哟,我这是怎么了,全身疼啊?”
我脸皮抽了抽,靠近他:“余晓春?”只有一个人格会称呼我师傅,每次喊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像蹲路口修自行车的老大爷。
“啊,是啊,”他左右看看,动动手脚大惊失色:“怎么了这是,怎么把我锁起来了?我又不打人又不咬人,锁我干吗呀?我五十多了还要受这种罪,卢医生呢?卢医生在哪儿呢?”
我默默回到治疗仪前,默默拧开了旋钮,只听身后一声尖叫,随即没了声音。
左右开弓拍脸拍了好几分钟,眼睛又睁开了,口音又变了:“啊!丧尸,丧尸咬我了!救命啊!”
我:“余丹丹?”
姓余的看见我拼命挣扎:“齐队长,小齐快救我,丧尸抓到我了!”
我默默回到治疗仪前,默默拧开旋钮,只听身后又一声尖叫,再次没了声音。
此后我又拧了一次,拍脸五分钟,姓余的再也没有醒来。我以为他骨头有多硬呢,以前小电流加麻醉他都扛不住,别说大电流了,放狠话谁不会啊,有种别让女人出来顶啊!
叫人去食堂端了一碗凉面汤,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灌了下去,然后把他抬上七楼。一应安全措施做好后,我站在床头看着如同死去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如果是余瑜,我只能继续实施极端手段;如果是余中简,我要向他赔罪吗?
韩波说他也许是因为听到我背后说的那些话才受到刺激,我有点接受不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说错。精神病就是一种有遗传风险的疾病,母系高于父系,先天高于后天,也就是说如果余瑜的病来源于家族病史,那他后代得病的几率就会很高,反之好些,但也有风险。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就应该克制自己的感情嘛,要不然就去找一个愿意跟他丁克的女孩子。我不愿意丁克,又对精神病有一定了解,这不是......难为他自己吗?
第二天再次去看望韩波的时候跟他说了我的看法,他给我的回答是:“感情这种事,不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你觉得能克制,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我目光闪烁,抠着他的床架子:“怎么没有真正喜欢过,我谈过恋爱啊,吴百年虽然垃圾,但是当年我也是喜欢过他的。”
“你只是喜欢他喜欢你的那种感觉。”韩波说话的神情很像某类隐世高手什么的,“他没劈腿之前一天到晚巴着你,围着你转,随叫随到,让干吗干吗,人长得帅带出去有面子,嘴巴甜能哄得你高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还图啥,谈男朋友不就是图这些吗?”
“你喜欢他吗?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虚荣心作祟的喜欢。”
“喜...喜欢啊。”他这么一问我也不确定了。
“他劈腿之后你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轻生吗?或者抱着他一起死?”
我一脸问号:“他劈腿他该死,我为什么要死?”
韩波微笑:“不是真的死,就是一种心态,我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以后真爱上一个人就知道了,同生共死,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
我撇嘴:“你别咒我啊,我可不想再遇到渣男。”
没有接触了解,谁也不知道皮囊下的本质是好是渣,可是我不怕,只要能扛得住我的拳头,未来男朋友你可以尽情渣。所谓真正爱上一个人想与他同生共死,我表示不能接受,除了我爹妈,除了我歃血为盟的好兄弟,谁爱死谁死,我反正不死。
三天内,余总没有醒,我接到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其一是外勤小队回报城郊丧尸数量在大幅度增加,砍杀的速度追不过它们聚集的速度,有个别路段已被丧尸占满,无法通行,尸潮初见雏形。
我让大家抓紧时间收集丧尸尸体,一车一车地运回荣军,组织全体人员在干好本职工作之余进行对丧尸的开膛破肚分尸活动,把血肉肝肠分类摆放,残体就绕院墙外一周当掩体使用,一摞摞一层层地堆放,争取造出一堵丧尸围墙。
人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没人说出嫌弃的话,挖心掏肺也渐渐熟练。头两天腐臭冲天的,干呕声随处可闻,后来就都习惯了。
其二是正在我分尸分得兴起时,我妈硬把我拉到了饭堂,指着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道:“这是小黄,原来是体育大学的老师,身体好,还有文化,你俩聊聊。”
我一身血,手上还拎了根肠子,对眼前状况完全摸不着头脑:“聊啥呀,啥意思?”
小黄看起来并不是很快乐的样子,闷声道:“程阿姨的意思是让咱俩相个亲。”
第49章
人家都说母亲爱女,为之计深远,而我妈对我的爱,显然已经深远到了外太空。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她想得不是如何保命,而是抓紧时间给女儿找个伴,死也不能让女儿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去。
看着黄老师满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我甩起丧尸肠子赶跑了他,跟我妈说:“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知道,丧尸一攻进来我们全得死,您想什么呢?”
“小黄多好的条件啊,人长得不错,也没见他跟女孩子套过近乎,好不容易给你挑的,你非要气我!死死死,哪那么容易死!”我妈十分不满,并且压根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你小时候我花钱给你算过命,大师说你命硬有克亲相,要克死两个亲人,但是长寿能活九十九,死不了,且有得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