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有短促的一个音节,但却让我一愣,怎么说呢?这个“啊”字既通俗易懂又情感充沛,和人被撞了头踩了脚夹了手指时会痛呼一样,实在不像丧尸能发出来的声音。
我紧握斧头严阵以待,目睹巨头尸的身体从轻微小颤升级到帕金森般的抖动,两条软绵绵的手臂缓慢弯曲,朝自己巨头的两边摸去,只听“咔咔”两声,巨头突然掉在了地上,拖出一根塑胶软管,同时一颗长着一对招风耳的脑袋出现在我眼前。
耳朵是招风了点,脑袋却是一个正常人的脑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脑袋无法抬起,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巨头尸”开口说话,断断续续:“大...大姐给...给口...水。”
女队员们激动起来:“人啊!是活人,不是丧尸!救他,快救他吧!”
我板着脸对她们道:“救行,你们得抬着他跟车跑,我开的车里不允许有这么脏臭的东西存在。”
把“巨头尸”弄回荣军的过程我不想再回忆,只是那辆今天第一次驾驶并打算以后长期使用的q8已经进入了我的黑名单。
除了荣军里的一百多人外,槐城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小团体。人数很少,也许是兄弟伙,也许是亲友团,一股最多不过三四个人。一个月前我们还曾见过他们在市内活动的身影,彼此远远相望着,不打招呼也不起冲突,各找各的物资,各打各的丧尸,后来就见不到了,我祈祷他们还活着。
救人是应当应分的,可这位巨头尸实在臭不可闻。女队员们的善心仅仅发到把他带回荣军而已,下了车,抬了人,一个个就难以忍受地乍开双手往人工湖跑。而我此时反而淡定,自觉身上已经被熏臭了,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人做到底吧。
从后备箱拎出巨头,我走到那人身边踢了踢他:“喂,路上不是给你喝了水嘛,怎么还赖在地上不起?”
那人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清鼻子眼,胸前挂着一个瘪瘪的背包,全身几被秽物糊满,不知是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的。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我......我饿。”
我哼笑:“饿啊?不着急,先说说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槐城街头,以及,”我掂了掂手里臭,黑,重的圆形物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为什么要戴着它?”
“这是…让我活命的...金甲...圣衣。”
惊!男子扮巨头尸末日求生,自称保命全靠金甲圣衣,这是幽默的沦丧还是乐观的扭曲? !都不是,这是老天没长眼,好人命短,二货寿长。
第47章
称呼巨头尸一声二货,他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自打知道自己身在幸存者聚集地再无生命危险之后,此人就开始闹着要吃要喝。鉴于其污脏不堪臭不可闻,我建议他稍作洗刷后再吃,但他不愿,非要吃完再洗,可怜巴巴地瞅着我,断气似地念叨着饿啊饿,于是我无奈喊来了廖冬辉。
廖冬辉捏着鼻子将他拖到人工湖旁,用大皮管子抽水实施喷洗——人工湖的水可比他的人干净多了。于是就见这人坐在湖边,一边淋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被淋成糊糊的饼干,吃完就地一躺,也不管廖冬辉的大呼小叫,闭上眼就睡着了。
待他吃饱喝足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终于有力气跟我说说他的来历。我听完后唯一的评价就是,此人乃二货中的极品。
巨头尸名叫袁熙坤,二十三岁,家在省会大城市枫城,来槐城的目的是找女朋友,准确地说,是找女网友。两人末日前网上相恋一个多月,约好四月份女孩儿生日时奔现,不料丧尸爆发,约会搁浅。他难耐心中担心与思念,宅家琢磨了几个月,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七月初从枫城出发,历经千辛万苦,于十三天后到达三百公里外的槐城。
令人遗憾的是,女朋友给出的地址已无活口,丧尸云集。他在那幢居民楼耽搁了两天,里外上下地辨认丧尸面容,寻找未果,又来到附近街道一具一具地翻看尸体。在高温,脱水,饥饿的三重暴击下倒在丧尸堆上,如果没有他的“金甲圣衣”,险些成我刀下亡魂。
金甲圣衣其实是一顶他自己改装的钢制全包围护脖头盔,重达十五斤,加装纯聚碳酸酯护目镜,口鼻处带开关式过滤呼吸口,连接一根塑料软管用以吸食。戴在头上不仅可以防止气息外泄,还能抵抗丧尸啃食,刀枪不入,旅途利器。
当然,丧尸啃人可不是只冲着脑袋去的,活人血肉多香甜啊,那还不是逮哪啃哪,要怎么避免这种危险呢?袁二货自有妙计,他从丧尸尸体里扒下烂肉脏血,涂抹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再用丧尸腐烂的心肝肺肠挂满全身,往丧尸堆里试验着一站,嘿!没尸多瞅他一眼,都是自家兄弟!
于是就这样,伪装成丧尸的袁熙坤出发了。先是开车上高速走了三十多公里,遭遇堵车,大量丧尸和废弃车辆占满了路面,水泄不通一望无际,他不得不下车步行,翻过护栏,在广阔的荒野里向着槐城进发。渴了吸点绑在腰上的清水,饿了就要避开同路的丧尸,找个空地吃点干粮,一走就是十三天。
他吐完了经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仿佛也为自己二得毁天灭地的行为羞愧难当。
我刚想跟他说算了,二都二过了以后改正,就见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手机,哭道:“没电了,我以后想对着照片找她都不行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那十几斤的头盔让我顶俩小时估计我就要崩溃了,他能顶十三天!为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女网友不惜离开安全区域冒着生命危险与丧尸同行,把自己糟蹋成这等模样,二货的激情,无法理解。
“你女朋友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刚才说从高速路下走到槐城来的,一路丧尸很多吗?”
“多,路上路下,到处都是,高速上更多,挤满了。”
“它们都在往槐城走?”
“那也不是,它们没方向的,东西南北都走,往槐城来的也不少。”
封路有一段时间了,可以说各个入城路口都有我们的人巡视把守,但袁熙坤仍然进了城。这说明的确有一部分丧尸不走寻常路,很难控制。
“枫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袁熙坤吸吸鼻子,一抽一抽地道:“丧尸多得要命,没你们槐城清净。政府也没了,不知道谁建了两个基地在接收幸存者,都有自己的武装队伍,满城杀丧尸设路障什么的。就是物资不好搞,都被基地的人占去了。”
“你进了基地没有?”
“我没进,”他一梗脖子,“进去了可就没自由了,啥事都得听人家安排,听说那里不干活不交物资不给饭吃。”
我笑眯眯:“我们这里也是。昨天晚上的饼干和今天早上的米糊算我请你的,中午没你的饭,走时带好自己的东西,我就不送你了。”
来我们小城市可以吃白食?省城来人更洋气还是怎么的?
丢下二货,我又点了四个女队员一同外出,按昨日经验带着她们清了一天的街。傍晚时分特意开着车绕城郊兜了一个大圈,路遇周易高晨带着队伍拼杀在城市最边缘。我也下去砍了一阵,最后和三队一起回家。
把段明哲赶去给女孩子们开车,我坐在高晨的副驾驶位,看着他握方向盘的骨节清晰的手指:“新救的那个人是从枫城来的,他证实了你的推测,不仅仅是公路,所有的地方都有丧尸。我们现在骑虎难下,人太少,杀,肯定杀不完,不杀,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在尸潮没有形成以前,尽可能地杀。”高晨总是很有礼貌,跟我说话会微微偏头,“与尸潮对抗是不明智的,但既然它是潮,就总有退去的一天。”
“三两个月或许还能坚持,围困个一年半载,我们就完了,丧尸会继续变异的。”
“前天回去我又想过这个问题,还不成熟所以没有跟你说,根据槐城丧尸分布和移动的情况来看,我认为它们不会在没有捕猎对象的地方停留太久,尸潮即使路过槐城,只要没有发现活人,它们应该是会继续移动的。”
我有些呆:“荣军一百多人。”
高晨嘴角一翘:“所以我说我想得还不够成熟啊,我还没有想到怎么把一百多个人隐藏起来的办法。”
隐藏一百多个活人?我呆呆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颔角,流畅挺直的鼻梁,线条完美的侧脸,半晌不眨眼睛。你以为我在沉迷美色?不,我是在一边沉迷美色一边思考大事,一个想法在我脑中呼之欲出。
回到荣军,廖冬辉正和袁熙坤站在行政楼前拉拉扯扯,看见我忙告状:“大夫,按您的要求没打没骂还送了他三包饼干,可这人死活不走,赖在这儿一天了您看,要不我去喊门卫来把他扔出去?”
袁熙坤瘦得像鬼,被他拽得东摇西晃,偏偏抵着劲一步也不肯挪:“你不是说留下来的都是有特长的吗?我有特长啊,我会改装车改装电器改装工具,凭啥不让我留下来?”
我笑了:“你热爱自由,不想干活只想吃饭,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你留下啊。”
袁熙坤被脏水洗过的头发像风滚草一样稀疏而蓬松,一激动颠搭颠搭的:“我是说不想进枫城基地干活,那儿的人都狗眼看人低,对幸存者呼来喝去的。你们救了我,我给你们干点活儿也行。”
我作深思状,半晌道:“那行,我现在还真有一个活儿要交给你。”
“什么?”
“改装荣军医院的电子大门,加厚加高,要求是能扛十级台风的那种!”
不管尸潮会不会来,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都得做好万全准备。余中简和韩波在岗在位的时候,遇事我还能和他们商量商量。现在倒下的倒下,消失的消失,忽然觉得主心骨都被抽走了一半。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好在身边还是有很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周易,小黑,高晨,包括所有的幸存者。我信任他们,是因为知道现阶段大家目的相同,没人有功夫去想些别样心思。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以做兄弟的继续做,不能做的分道扬镳,而当下,一起活着最重要。
开饭时间没到,我先拎了扩音器去食堂,瞧见几个年轻姑娘围蹲在角落说说笑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在围观纸箱里刚睁眼的小兔子,挤作一堆毛茸茸的,确实讨人喜欢。
“真可爱啊。”我说。
陈若楠抬起头对我绽出天真的笑脸:“是吧,齐姐也觉得可爱吧,再长大一点可以在草地上放养,一蹦一蹦的,多好玩儿啊。”
“嗯,长大了放养,留一对做种繁殖,其他的全部杀掉,做成烤全兔,麻辣兔头,椒麻兔肉,想想我都流口水,兔子真可爱。”
陈若楠瘪瘪小嘴不说话了,女孩子们也只是面露不忍,倒是没人说出怎么可以吃兔兔这样的蠢话。我呵呵一笑打开扩音器,对着食堂四个方向“喂喂”地做调试。
我妈脱着护袖从操作间走到我身边,表情不怎么愉快:“大风,你这两天干啥呢?想找你说点事都抓不着你尾巴。”
“啥事现在说啊。”我低头摆弄扩音器,不知是不是电池接触不良,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的。
“丹丹那个事儿你怎么想的?老把人关着也不是办法。”
她不说我没想起来,今天又忘了给余瑜喂食,饿两天了都。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他是有精神疾病的人,偏偏你们没人放心上。现在好了,你喜欢的丹丹也不见了,韩波也被他打伤了,怎么办,只能关着呗。”
“这孩子也是可怜,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呢?平时看着多好一个人啊。我到现在心里都闷得不行,要是治不好,这辈子可不就毁了吗!”我妈叹了口气。
我仍然不能理解我妈的脑回路:“您还同情他,您多同情同情小波吧,他招谁惹谁了,无缘无故脑袋上豁出一口子,多冤啊。”
我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拽拽我衣袖压低声音道:“正想跟你说小波的事呢,我中午去给小波送饭,马莉也在那儿,我看他俩挺好的。”
“嗯,他俩好朋友啊。”
我妈上手拍了我胳膊,啧一声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长心呢!一男一女哪有什么好朋友?你没事也多往小波那儿跑几趟,我去五回能看见马莉三回,一回也没看见你!”
“唐医生不让老往病人跟前凑。”
“那马莉怎么能凑。”
“妈,您误会了,马莉是小波的前女友,现在分手了,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妈大惊:“啊?他俩谈过?那......这是旧情复燃了?”
“没有的事儿,就是朋友。”
我妈冷哼了一声道:“你再这样没心没肺的,小波被抢走了你哭都没处哭去!”
我傻了:“您说什么呢?我跟小波纯哥们儿纯兄弟,”
她眼神里透露出中老年妇女特有的执拗和精明,道:“再过几个月你就二十七了,还不想想自己的事儿是打算当老姑娘?现在这世道,好小伙子越来越少,咱们一院子的漂亮丫头,你也照照镜子跟人比比,看看你那小脸都黑成什么样了!我看见好几个男的找女孩子套近乎了,怎么没人找你套近乎啊?那个那个小赵,以前还说爱你呢,现在怎么一见你就跑?我也算是看透了,你的性子改不了了,一般男的拿不住,就小波吧,他跟你青梅竹马,人品我们都是了解的,你再不抓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唉。”我很无奈,以前还担心我被韩波骗走呢,现在又想送作堆了,“妈,我不喜欢小波,他也不喜欢我,我们是绝对没可能的。而且现在没空考虑这些,先活着再说吧。”
我妈沧桑地一笑:“活着,什么叫活着,过有盼头的日子才叫活着。我跟你爸以前就盼着你早日嫁人生子,你想野就野去,我俩在家能帮你带带孩子。现在一转眼社会乱成这样,百姓死得没数,要说我还盼什么,就是盼着你身边能有个人,就算我跟你爸不在了,也有个人能照顾你关心你,疼你,保护你。”
我愣了片刻,颈上一层白毛汗:“妈,您别瞎说行吗?别戳我心窝子行吗?什么你跟我爸不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俩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我妈拍拍我的手:“你看,又说孩子话了不是,你怎么跟我们一起死啊?我和你爸比你大二三十岁,怎么着也是要走在你前面的啊。”
我:......哦,原来是老死啊,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我妈再三确认我和韩波没有一丝半点的男女情意之后,转着眼珠子满脸算计地走开了。我总觉着她在琢磨什么针对我的阴谋诡计,但是大事在前,也没空去多加小心。
利用开饭时间,我再次居高临下给大家伙儿开了个通报会,这是关系到每个人生命安全的事情,还是要群策群力,不能我一人说了算。
主要内容是通报尸潮可能形成的几种方式,以及尸潮来临后我们的应对措施。要做的工作还是那些,尽可能多储存物资,尽可能把荣军的围墙防护做得更坚固,加强对城外丧尸的监控与清剿等等。然后,我把如何让一百多人隐身的议题抛了出去。
“我个人认为高队长说得很有道理,丧尸不会在没有活人的地方停留太久,只要我们能把荣军伪装成一块死地,尸潮总有一天会从槐城退去的。现在一号井在田大爷的技术指导下已经见了地下水,住院部后面的草地改造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我们搜集了很多农作物的种子,以后还可以扩大种植面积。只要挺过这一波,生存将不再是难题,大家集思广益共同想想办法,发言举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时有人举手提个建议。有的说全员躲进住院部大楼里,不开门不开窗,躲一个月丧尸应该就会离开;有的说分流人员到槐城内的各个相对封闭的建筑物里,人少目标小,丧尸察觉不到;还有的说干脆制作一块巨大的塑料大棚,把荣军露空的地方全部罩起来。
每个建议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认为非常时期非常办法,苦一点忍忍就过了。但反对者挑出的漏洞也让人无法反驳,这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事,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的办法百分百完美。
有几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不休,饭堂里全是闹哄哄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见众人没有共识可言,便又用了扩音器:“静一静啊,大家的办法我都记着呢,先不要吵架,等会儿投票表决。我这儿呢,也有一个办法,不过在说之前,希望你们能把饭都吃完,不然等会儿我怕你们吃不下去了。”
众人迷惑地看着我,我嘿嘿一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有在丧尸群中隐身的成功经验,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一下。”
袁熙坤塞了满嘴的饭,被我点名叫上桌子演讲。他举止虽不算端庄,但心态丝毫不慌,当着一百多人的面,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把自己从枫城成功走到槐城的经历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我抢过扩音器,大声道:“我的办法就是多杀丧尸,多存尸体,多挖内脏,用丧尸的血肉脑浆涂遍我们的全身,用丧尸的心肺肝肠挂满荣军的围墙!”
饭堂里作呕声此起彼伏的。
第48章
我的办法得到高票当选,意料之中的事。袁熙坤就是活生生的拉票器,不需我多做解释,他十三天与丧尸共舞顺利到达槐城的经历能说服一切心存疑虑的人。同化,还有比这更好的隐身办法吗?再戴上他的金甲头盔,我们甚至可以徒步在大街上溜达,悠哉悠哉逛逛超市。
恶心归恶心,管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