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克死谁啦?江湖骗子的话您也信。”
“你爷你奶啊。”我妈朝外头张望了一下,拉着我压低声音道:“当初我一听大师的话就觉得这事不能告诉你爸,省得他嫌弃你,果然,你十八岁的时候你奶死了,二十岁你爷死了,应上卦了吧。”
我:? ? ?他俩不是一个七十四岁肺气肿,一个七十九岁直肠癌吗?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俩死的时候彬彬也不小了,三叔家的甜甜也上小学了,怎么就是我克的了?
我不懂我妈的逻辑,也不想跟她掰扯,不耐烦道:“你说我克就是我克的吧,但是以后别搞这些事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等尸潮过了再说。”
我妈一把揪住我:“尸潮过了你愿意相亲?你可不能糊弄我。”
“好好,愿意愿意。”我只想赶快回去分尸,应付她一句就跑了。
荣军上下联动彻夜奋战,除了韩波和余瑜,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外勤小队还奋战在杀尸第一线;大卡一车一车运回钢板,袁熙坤戴着面罩在切割机前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食堂里我妈领着厨娘们摊煎饼,晾透晾硬了用真空袋封起来,据说放半年也不会坏;荣军整个院子的围墙在汽修厂俘虏的劳作下增高了一米;一号井不负众望地打出了地下水,田大爷不眠不休带人灌注蓄水池和所有能盛水的设备。
其他人都在分尸,并按照我的要求用丧尸内脏装点医院。大家都脏到极致,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随着在城东,城南,城北都发现了野地丧尸群的消息传来后,没人再提洗澡的事了,我们在恶臭的环境里工作,生活,彼此习惯对方不堪的模样。
我用丧尸黑血涂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刀步行外出,找到一只孤单的丧尸站在它身后十米处,用极小的声音“哎”了一声,它立刻回过头,发现了我的存在。
杀掉它之后我又找了一只,从它身后悄悄靠近,近到十来步左右它还无知无觉地向前走动,可当我更进一步时,它突然转身向我扑来。
丧尸的感官系统果然变异得非常灵敏,它们能听到细小的动静,能察觉到轻微的呼吸。即便涂了丧尸血,但只要呼吸还在,也是很容易被它们逮到。
我不是很担心荣军众人的性命安全,当丧尸围来,他们可以躲进大楼里关门闭窗,隔绝气息。但是总要拿粮食供水,要观察外界情况,要上上下下走动,还有一些精神病难以控制,或者会发生未知状况,不敢保证就能逃过丧尸的听力。一旦被它们发现活人的存在,尸潮怕是退不了了。
我不要侥幸,我要万无一失,于是回去后又给袁熙坤布置了新任务,再制作几个金甲头盔,以备不时之需。
昏迷了好多天的余瑜苏醒的那一晚,第一波尸潮从江山大道由西向东往槐城内浪涌而来。我和高晨,周易,小黑几人站在住院部楼顶上,用夜视望远镜查探敌情。
夜视望远镜我们现有两个品种,一种是热成像的,一种是微光的。观察丧尸,热成像没有用处,它们就是死人,血僵肉冷不会发光发热,从镜筒里看出去只是模模糊糊地一片黑。微光的则可以看见两三百米外的景象,但是微光的意思是要有“微光”,没有星月的夜晚,在死寂一片的城市里使用起来也很吃力。
我们几个变换各种姿势东南西北地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我放弃了:“什么也看不见,等能看见的时候估计它们都到楼下了。”
周易和小黑也随后放弃,只有高晨还在专业地举着望远镜。
不一会儿他说:“三个方向都有尸群进城,以西方来尸最多,荣军周边街道上的丧尸明显增加。大部队一动,那些散尸也会加入进去,如同磁场效应,最终会形成往一个方向移动的情况。预计明早槐城内丧尸的增加数量将以万计,再过一到两周,恐怕还会有一个高峰,只要荣军不被发现,高峰之后,应该会进入回落期的。”
我忙对周易小黑道:“下去跟人说都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别走动,别说话,能不能踏实过日子,就看能不能撑过这个高峰了。”
荣军院内院外此时如同丧尸坟场,到处扔满了尸体,挂满了血肠。所有人都集中到住院部大楼里居住,前后两扇门全部用钢板封死,只留一道侧边窄小的防盗门用以进出。
待周易和小黑下去后,高晨又对我道:“我估算这场尸潮将会持续三到四周,这还是在它们没在槐城发现活人的情况下的乐观估计,要是有捕猎对象,它们可能还会停留更久,你怕吗?”
他也涂了丧尸血,满脸黑漆嘛乌的,唯独露出一双眼睛。天光极暗,我看不清他眼睛的轮廓,看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微笑的表情,只觉得那瞳仁亮晶晶的,像暗夜之星。
“不怕,不行就干,大不了一死。”我说。
星星一明一暗,是他在眨眼:“你真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大胆的了。”
我心中一动:“说得你好像见过很多女孩子似的。”
“是啊,荣军六十多个呢。”
我想捂嘴来个娇羞一笑,忽然想起手上都是丧尸渣渣,便忍住只龇了龇牙:“你不会把我妈也算到女孩子行列里了吧?”
我还想和高晨在楼顶上多畅谈一会儿丧尸与女孩子的话题,可张炎黄突然爬了上来:“齐姐,你快下去看看吧,看守余队长的人来报告,说他醒了一直在叫。”
“叫什么?”
“没有具体指向性,就是在叫。”
叫?尸潮就快来了,他还敢给我叫!余瑜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不多昏迷几天,欠电!
每到我和高晨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破事打断,弄得我心情十分不爽,攒着一肚子火气下到七楼余瑜的病房门口。
“啊!啊!啊!”房门里传来一声声不间断的喊叫,两个看守男子听得满脸焦躁,不断地往小窗口里张望,有一个人甚至想捂起耳朵。
房间里没有灯,他们看不到什么。我拨开两人,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了门,强光手电推起直射床上的人。
他被捆着动不了,眼睛睁开瞪着天花板,被光照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张着嘴发出无意义地喊声。
我对焦燥的看守说:“不用紧张,重症精神病人经常会这样胡喊乱叫,他们是在与自己混乱的大脑思维做斗争呢,你们下去给我找些布基胶带来,把他嘴粘上。”
看守走了,我进了病房,把手电筒推到中光模式,贴在下巴处照着自己尸血满布的脸,伸出舌头翻着白眼,从上方对着余瑜的脸俯视下去:“咩啊,我是找你索命的鬼。”
张炎黄站在门口很无奈地道:“齐姐......”
我做着鬼脸一回头,他赶紧别过眼:“别这样,有点吓人。”
余瑜仍在叫着,我的火气却渐渐消退了。严格地说,其实他还没有醒,不止是他没有醒,他的副人格都没有醒,这种无意识叫嚷行为其实是电抽搐疗法的副作用。脑神经受到了强烈刺激,意识处于极度混乱状态,或者也可以说,他的所有人格正在互相交流中,有可能打得热火朝天呢,谁赢,谁就占据主动权。
这是治疗多重人格障碍的一个有效手段,剪除人格间的藩篱,让他们彼此认识沟通,以期达到融合的效果。卢副院就是这样治疗余瑜的,在他发现副人格抵触情绪大,融合效果不佳时,又想用消除疗法,尽量扶持主人格长期占据主动性,压制副人格出现的频率。余宝宝成功地被消除了,余瑜却不愿放弃余晓春和余丹丹,他似乎觉得这种三魂一体的感觉特别牛逼,隔三差五就主动把她们放出来给卢副院找麻烦。
只有余中简是个例外,至少我在荣军工作期间,从没见余瑜放出他来。他曾和我说过的话,我半信半疑,不信他是主人格,相信他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但很难解释的是,他为什么想死而死不了,看余瑜的样子,也不是多喜欢这个副人格,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消失呢?
真是谜一样的男人。
布基胶布拿上来,我撕了三条,把余瑜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他就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唔唔”声。关紧门窗,声音不足以传到楼下去。
伴随着他的呜声,我趴在他耳边轻喊:“余中简加油!余中简加油!余中简你行的,把他们都干翻,快回来啊!冲啊!干啊!加油啊!”
喊了一会儿加油,我觉得太温和,于是又绕到他另一侧耳畔喊:“余中简,做个男人吧!有什么话当面说,偷听来的信息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不要自我脑补自我放弃,当面问,你会得到最真心的回答,别让你短暂的人生留下遗憾!回来吧余中简,你是真汉子,别做缩头乌龟,韩波在等你的道歉,我,齐爱风,在等你的表白!”
门口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我抬眼一看,张炎黄和两个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满脸写着“迷惑”二字。
估计余瑜的头脑风暴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用力按了按他的封嘴胶布,再仔细检查了捆缚带,然后淡定地走出房间,锁好门。余瑜的声音被隔绝在了房间里,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传不出去便带着张炎黄下了楼。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是治疗手段懂不懂?不这样余队长就回不来。”
张炎黄小心翼翼地问:“那余队长真的对你......”
“是啊,他好像是喜欢我。”我不在意地承认。
张炎黄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听这种事竟然显出几分憧憬来:“我听高连长说了,余队长有多重人格障碍,这么说他是因为怕被你拒绝所以发了病,你现在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想听他当面表白,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我觉得他不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他救回来就是为了当面拒绝他。”
扔下一脸懵逼的张炎黄,我开始在整幢大楼里巡逻。检查每一扇门窗,挨个病房查寝,看看还有谁没往身上涂丧尸血,并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再三说明尸潮期间大楼的管理规定。
少走动,少说话,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外出串门,不要扒在窗户上看热闹,吃饭喝水有专人负责发放。不要点蜡烛,任何行动都在白日完成,入夜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发生紧急情况向楼层值班员报告,不允许私自解决。
最重要的一条,别抱怨。嫌苦嫌累嫌闷的最好现在就走,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凡是在尸潮期作妖的,一律小刀子处理。尤其是在押的二十个俘虏更是重点教育对象,手铐麻绳塞嘴布亮出来,告诉他们不行就还绑上,结果个个恨不得指天画地地发誓绝不添乱。
只要不是精神病,都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犯错误,生命安全高于一切利益,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包括未成年人,他们比成年人还要懂事,我一说完要求小孟就收起了所有撕袋零食,捂住了嘴巴,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怕赵卓宝和李铜鼓两人关久了会犯病,就把送饭送水的任务交给了他俩。每天能出来走动走动,分散一下注意力,脑子没空陷入混乱。
八月十九日这天日头升起的时候,荣军医院门前已经成了丧尸的海洋。我躲在十楼病房的窗帘后用望远镜窥探着外面的景象,镜筒里密密麻麻的活死人,挤得街道水泄不通,连绵不绝地鬼叫回荡在槐城上空,队伍极为缓慢地向东边移动着。
缓慢到什么程度呢?我眼看着一只身穿高领脱线毛衣,剩了一只眼珠子,头顶还飘着几绺红毛,形象非常突出的丧尸,从荣军电子钢板门的右边移到左边,差不多用了十几分钟,蜗牛般的速度。
照这个速度移动,别说三周了,就是三十周尸潮也不一定能从槐城退去好吗?我看了一眼躲在另个窗帘后窥探的高晨,碰碰他的胳膊。他用食指贴了下嘴唇,冲窗外使了个眼色。
我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了十分钟,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
有个别丧尸跃跃欲试地想往前冲,身体一拱一拱的,要么不小心拱倒了前面的尸,要么没拱稳自己跌倒了,丧尸群中会忽然凹下去一块,然后很快地被后面的丧尸填补,尸群就此会发生一波小浪潮,往前推进数步。而且这类丧尸不在少数,它们似乎不耐烦这拥挤的景况,一旦感觉四周有些许空隙就想摆动双腿来个跑跳,但条件不允许,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踩踏。
这是什么奇怪的作为?是变异丧尸想冲到队伍最前方去当领头尸吗?随它们想干吗吧,只要移动着,就是好事。
隐身效果目前看起来很不错,在黑血淋漓,肝肠满墙的荣军门前,丧尸们没有停留,甚至脑袋都没往南边偏移一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
西边的街道上也是黑压压一片尸头,不知后面还有几多。躲避尸潮的日子,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个礼拜,我们行走蹑手蹑脚,交流尽量依靠眼神和手势,吃冷硬的干粮,喝很少的水,经常补涂留存下来的丧尸血。除了巡逻人员,每个人每天至少睡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的觉,打呼人员旁边务必留着一个清醒的,用以掐灭他们的呼噜声。从不使用任何照明设备,连上厕所都要垫上一张纸以免发出声音。
第二个礼拜,我妈略略放松,拿出了她早备下的毛线和钩针,开始制作各式毛织品;老田头和我爸每天约着在用纸画出来的棋盘上下象棋,下急眼了就用嘴型对骂;唐大爷在屋里转圈,蹲马步,打太极;韩波虽然拆了线但脑袋上还绑着纱布,坐在地上和小黑周易几个人打无声扑克,纸条贴了一脸。
第三个礼拜,楼里的静音生活还在继续,我和高晨两次戴着金甲头盔外出到院内执行蓄水池打水和搬运生活物资的任务。因为离围墙有一定距离,我们又极为谨慎小心,故而没有引起丧尸注意。
其实煎饼还是够吃的,但是总吃煎饼人真的要疯,而且兔子们的干草已经告急,再不喂食,它们就长不大了。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第一天,我拿了一盒八宝粥上七楼,照例和守卫用眼神问了个好,打开门进病房。
余瑜终归还是没给我惹出大麻烦,他在尸潮来临前再次陷入昏迷,一昏就昏了大半个月。在此期间,他所有的喂食,卫生问题都是我一手包办,换人不放心,我怕他醒了用脑电波制服别人,或者丧心病狂了发疯引来丧尸。
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我走到床头,病床上的人依然胶布封嘴,却正睁着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俯低在他耳边,气声道:“少特么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余瑜!”
是余瑜吗?我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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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说实话,不是余瑜。那眼神太独特也太熟悉,平静和冷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模仿很难得其精髓,相处半年,是真是假我分辨得出来。
只是当时见他清醒那一刹那有点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完了,真被电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呢。韩波的事,我的事,大家对他的看法,我对他身体的虐待……该怎么办?干脆先糊弄一下再绑他两天,让我回去找到妥善解决方案了再来相认吧。
没错,一秒内我的大脑就是做出了如上复杂的思考,面不改色骂他一句,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门忘了锁,八宝粥也忘了喂。
我必须要和韩波交谈,但是目前的状态不允许我们交谈。于是绞尽脑汁地想辙,还真被我想到住院部里有一个隐秘且隔音效果特别好的地方,可以满足说话的需求。
把韩波拉到一楼坡道口,继续扯着他往负一楼下,他不愿意走了,纠结地指着楼下那道大铁门向后缩着身体。我扬扬拳头,生拉硬拽把他推下去。
小心打开铁门上的锁,慢慢抽开门闩,拉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里头漆黑一片。打开手电,我闪身进去,韩波磨磨蹭蹭跟在身后。
这是一条走廊,走廊右侧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库房,地方不大,阴气深重。
关了铁门往最里面的库房走,韩波拉住我,指第一个值班室小声道:“在这儿说吧,声音低点绝对传不出去,里面有鬼。”
有你个大头鬼,我置若罔闻,坚持去打开了库房的门,电筒对他晃两下:“进来。”
早先清理荣军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值班的老丧尸和冷库里无人认领的尸体全都扔了出去,干净得很。太平间位于半地下,两道铁门一关,什么动静都被隔绝在内,是比较好的匿藏地,但考虑到荣军人数众多,有些人不怕丧尸怕忌讳,而且还有换气问题,所以没有安排人下来生活。
关了门,电筒扫过阴暗的停尸间,冷库好几个长屉都半开着,水泥地上一滩滩黄色的湿渍,空气闷闷的。韩波人高马大的个子躲在我旁边瑟瑟:“没开的抽屉里还有尸体吗,不会诈尸吧?”
我甩开他,靠在停尸台上忧虑地道:“小余回来了,你说咋办吧。”
“咋办,让他归队啊,我又不怪他。”
“那你真是心大,脑袋让人砸成漏壶了说不怪就不怪。现在人人都知道韩队长被余队长袭击,我还遮遮掩掩跟人说屋里躺着的那个是余队长双胞胎弟弟,可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呀?你说让余中简归队,他怎么归?怎么做人?”
韩波想了想:“我去看他,迎接他,表现出咱们哥俩好的情谊,我这个受害者不说什么,别人能说啥?他们三队的人不都挺盼着他回来嘛,有说闲话的你给他调出三队去就是了。”
“行。”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反正他是精神病患者这个事儿瞒不住了,我经常去给他治疗,人人都知道了。”
韩波叹息:“精神病患者没啥,关键是小余他还有没有轻生的念头,你把他折腾回来了,他要是还想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