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之前的腹痛还是有感觉,雁稚回摇头,道:“嗯……不想喝这个,温水好不好?现在觉得加了柠檬好酸,舌尖老是发苦。”
蒋颂点头,到门口示意佣人去换。
他握住雁稚回的手,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叹气:“你这样会让我很害怕,前两天医生检t查后说没事,我还以为……”
雁稚回摇头:“只是疼了一小会儿嘛。”
蒋颂不赞同地看着她:“脸色刚才那么差,还说是‘一小会儿’。”
雁稚回抿唇朝他笑,轻轻转蒋颂手上戴了几十年的婚戒,感觉到他情绪不好,便把脸埋进对方掌心,呼吸轻轻柔柔的。
老男人突然开口:“昨晚就不该做。你说腰酸之后,我就在想是不是虽然不流血,可其实并没恢复好,昨天冒冒失失的,你说没关系,我居然就真的……”
雁稚回有点儿红脸,抬眼看他:“可是很舒服,休养这么久了,昨晚最舒服。”
蒋颂显然有些难为情,不堪地转了转脸,很是谴责地看了她一眼。
想起早晨孩子指责他太过分,令妻子生着病还要受苦,蒋颂就会想起昨晚,雁稚回用手压着他的肩膀,在他身上垂头望着他,落下去时欣赏他那种“很挣扎但又很想继续”的表情。
是很舒服的……她主动得要命,话也绵密温柔,所以他失神反而成了常态,偶尔回过神才说停下,点到为止云云。
所以叫晚睡的孩子听到。所以她今天腰酸,内里牵拉着腹痛。
人过中年的蒋颂有点不想活了。
“雁稚回,你出点儿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的。”他竭力保持平静,同时严肃地跟她说。
这话显然将雁稚回有些吓到了,她立即抬手去抱他。
蒋颂顺从她的动作俯身,雁稚回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亲,亲完停一停,又用力亲了一口,这才难得有些生气地说:
“蒋颂……过年诶,大年初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蒋颂有些无奈。
“快呸呸呸。”雁稚回蹙眉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执拗,直到蒋颂按她说的做了,她才松释下来。
蒋颂看着她,完全没脾气:“彻底好起来之前,不能再像昨晚那样。”
雁稚回立即点头:“我都听您的,好不好?只要爸爸别再说那种话。”
蒋颂把她的手捏住握紧,垂下眼睛:“今天看你望那小孩子的眼神,就知道你又在想它。”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
蒋颂深吸了口气,低低道:“抱歉,我甚至没办法说一句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也许更希望这次这种意外不要再发生,你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只有这么一个baby girl。
他低头跟她耳语这句极亲密的话。
佣人敲门,两人循声望过去,看到平桨的身影一闪而过。
雁稚回坐起来喝温水,想了想,道:“你才是我期待那个孩子的原因。平桨小时候太像我,以至于忍不住会想,如果这次是个小女孩,是不是就更像你一点。所以不用自责,我也不会生气。毕竟那都只是一种设想,而且,平桨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你了……”
门外,雁平桨看佣人出来,只趁这个机会短暂听到几句。
妈妈果然怀孕了,他暗自想。
喝过水,雁稚回很快睡了。蒋颂替她掖好被角,到书房去见孩子。
雁平桨已经在里面,背对着门在看那张从前一家四口拍的全家福。蒋颂知道照片上有已经过世的哈哈。平桨这点随他母亲,很重感情。
他到桌边坐下,直入话题:“今天在爷爷奶奶家里是怎么回事?”
蒋颂道:“早晨就感觉你话里有话。”
“我刚在门外有听到您跟我妈聊的一些。”
雁平桨没有说自己的猜想,只提听到的事实。说罢,他问父亲:“你们是不是准备再生个孩子?”
这话说完雁平桨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某次晚睡听到父母房间传来的声音。那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爸早就阳痿了,因而十分震惊,特地问过妈妈。
他当时也是问了这句话,他问,你们是不是准备再生一个孩子?
跟妈妈当时的回答一样,此刻父亲揉着额头,道:“没有。”
“真的没有?”平桨问他。
“没有。”
可他都听到了。平桨不明白这事情有什么瞒着自己的必要,平心而论,他其实不反感父母有第二个孩子。
他的爸爸妈妈很好,他们给了他足够自由的成长环境,让他能无拘无束培养爱好和特长。雁平桨在这样的爱里长大,不吝于再给出一些。
他叹口气,争辩道:“可是,爸,我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妈妈说她对那个——”
“孩子”二字还未来得及述之于口,蒋颂已经摇头,皱着眉头摆手,阻止他说下去:“别。”
他揉着额角,看着平桨的脸,语气难得软化下来:“别跟我提起这个。”
明明是他把孩子叫过来的,现在却仿佛突然失去了跟对方交流的兴趣:
“妈妈说那番话……不是你以为的意思,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去吧,别多想。你这一点和我很像,总是会在心里有很多想法。”
雁平桨听着,知道蒋颂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刚才母亲那几句话。
蒋颂慢慢道:“想一些是好的,但想得太多,就是请鬼拿丹药,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最难的不是知道自己多想,而是知道应该把发散的思想停在哪一步。”
雁平桨懒得听父亲说教,十几岁不想听的二十几岁也不会听。他径直道:“我妈妈到底是不是怀孕了?”
怀孕那两个字好像让蒋颂觉得很难堪,雁平桨搞不懂老男人在想什么。
父子互相望着,过了一会儿,蒋颂开口:“妈妈没有怀孕,我们也没有再要一个孩子的计划。如果想要早就要了,现在才决定再养一个,不是给她添麻烦吗?”
雁平桨皱起眉头,看着父亲,一时没说话。
他是不是……
他是不是让妈妈把孩子打掉了,所以妈妈说起那个孩子很难过,又说是因为蒋颂才期待孩子,还让他不要自责。
沉默对视片刻,雁平桨什么也没说,依言转身离开。
蒋颂看着他,在想是否这其实是做父亲的通病?要等孩子真的长大了,才意识得到从前交流得太少。
如今的平桨内敛沉静,早就不是十几岁时的活泼样子,反而如雁稚回所言,同自己年轻时很像。
于是终于他也要像饭局酒局上那些生意伙伴、集团高管一样,在心里承认自己并不适合做父亲,至少,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
因此他更加没资格惋惜那个失掉的孩子,就像当年雁稚回早孕,他没资格为孩子的到来感到高兴一样。
蒋颂安静翻看起雁稚回最近的情况检查表,书房内只剩下沙沙的纸声。
空气终于变得很闷。
-
整晚春梦对现在的裴音而言也算一种老生常谈,五年了,没有哪个除夕的夜晚她能睡得这么安定。
她醒得不算太晚,下楼时,座钟上还不到十点钟。
长辈中气氛有点儿微妙,显然除夕年夜饭席间李承袂的几句话,让这个家已经不能再把他们的过去当成没发生。
裴音也略微不自在起来,她能明显感觉到母亲的紧张和拘束。李宗侑……父亲则好些,如常在看早间春晚重播,也许是不想再管李承袂的私事了。
她叫了声爸爸妈妈,看两人都朝自己笑,心下稍安,抬步到母亲身边坐下。
“咱们中午吃饺子吗?”她问:“什么馅儿的,闻着好像有鸡蛋?还是猪肉呀。”
“嗯,阿姨在准备面皮,等面醒一下就包。”
裴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鸡蛋和猪肉什么味道都分不清了吗?”
李承袂从楼上下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他没什么表情地望了三人一眼,到岛台倒了杯水。
不知道为什么,裴音望着他,陡然生出一种做了叛徒的错觉。
“哥哥。”她急急叫他,没忽略裴琳在听到自己叫李承袂称呼时不自然的神色。
裴音来不及多想,起身往李承袂的方向走。
他穿那种半拉链款式的毛衣,人夫感格外重,里面的白色T恤显得随性又温和,裴音晕晕乎乎看着,只恨不得再次埋进去,做狗也用爪子牢牢扒着,不叫别人看到一点儿。
“哥哥,哥……”
她没有提昨晚,懂事地小声问他:“哥哥,你中午在不在家里吃饭呀?”
李承袂靠在岛台边喝水,姿态放松一双狭长深刻的眼睛淡淡地盯着她:“你觉得呢?”
他这么说显然就是不会的意思,裴音料想李承袂也不愿意在这里,心里为不能跟他待久一点儿而失落,但想到哥哥已经为她妥协了一个除夕,又安慰自己不能得寸进尺。
脑袋里百转千回地想着,她听到李承袂问:“睡得怎么样,肚子疼了没有?”
裴音吞吞吐吐地说好,又说没有。
李承袂问这句话没有调情的意思,反而是兄长的口吻。他可能也觉察出来这种克制的关心反而会令裴音魂不守舍,见她确实没有不适,就不再说下去了。
“我想给雁阿姨打电话拜个年,是先说祝她身体健康,还是先说祝t她工作顺利比较好呢……”
裴音学他的样子,也靠在岛台边,不停碎碎念。
“身体健康吧。”李承袂道,慢慢喝着水,听裴音通话。
有模有样的,是长大多了。
他原本有心等电话结束后亲亲她,但一想现在父亲与裴琳对他和裴音关系的理解,应该还停在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的阶段,那点想法也就淡了。
他望着裴音将头发从一侧拨过去的动作,开始平静地设想,要在初五之后,准备一只什么样的新项圈。
包饺子之前,李承袂已从老宅离开。旁亲要见他会特地去趟西山,不影响新年见客,他不愿多待,反而遂裴琳的心意。
年初一的饺子是裴琳亲自包,这几年住在北方,饺子形状已经能捏得很好了。裴音凑到妈妈身边,也捏了两个,看她气息放松,就试探着问道:
“妈妈,我在留卡快到期了,嗯……家里户口本放在哪儿呀?我过段时间可能要用。”
她这算是兵行险招,因为在留卡更新压根用不到户口本,裴琳如果知道这一点,立即就能听出她在撒谎。
可她五年没回家,上次看见户口本还是去办留学签证。这次回来,母亲的反常与李承袂之前那句“是吗”,总令裴音隐隐觉着不对。如果可以,她想看一看。
一个户口本就足够为她解开一切疑惑了。
裴琳愣了一下:“这个之前不都是你自己在东京办?……国内也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