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片刻,李承袂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入掌中攥紧。
“好。”他阖眼道:“我让裴琳来接你。”
裴音看着他,没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李承袂握着她的手,用力攥了一攥,最终松开。
他给金金狗换好衣服,陪着她变回人形,又看了她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屋外风雨大作,天大地大,裴音看着他离开,看他在秘书的护送下上车,背影消失不见,心像是缺了一块,但不含有辛酸。
她低头看着手心,掌纹漫漫,皮肤已叫李承袂攥红了。
裴音把手心送到唇边,珍爱地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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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到来前,在李承袂的默许下,裴琳如愿与他父亲李宗侑结婚。作为李承袂的继妹,裴音的名字被写进了户口本。
成为兄妹那天,李承袂整夜未眠。裴音也是。
只是一个是悲伤,一个是因为高兴。
没多久她就出国了。
留在李承袂家的很多东西都没带走,从前睡过的狗窝,用过的狗碗狗盆,李承袂丢给她啃咬的戒指等等,她只随身带走了那顶冬帽,那顶她当狗的时候最珍爱喜欢的东西。
李承袂让老宅的管家带给她一张储蓄卡,没开通信用卡功能。分手以来他也没联系过她,虽然成了兄妹,两个人的生活却就此彻底失去交际,除了这张卡。
这似乎是他如今作为她的兄长、继兄、正儿八经的大哥要履行的义务,每个月打一笔固定的生活费给她。
他也不帮她换成日元,只每月1号从个人账户上汇款过来,冷冰冰的有零有整的六位数,是她的出生年月,不附带哪怕一句留言。
最初裴音还时不时偷偷看一看,到后面连收款短信都变成按部就班的一部分。她不用他给的钱,所以连查看余额也不曾有。
裴音在心底里,用相敬如宾来形容她和李承袂的兄妹关系,心想反正很多夫妻的婚姻也是这样。
一年,两年,三年不回家过年之后,裴音发现自己的心态变了。
每月一号她都失眠,一定要等那条到账短信如影随形、雷打不动地发到手机上,她才能入睡。
仿佛这是她哥还陪着她,不曾离开的讯号一样。
到第五年,这张储蓄卡里的钱已经是一笔无比庞大的数字了,以裴音节俭的生活习惯来看,足够她离他远远的、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她开始不知道这张卡是李承袂为了接近她还是远离她。
裴音想,她哥是对的,十七八岁的确还是太小了,很多事她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承袂当年的承诺和委婉的告白。
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是妈妈,李承袂又是面冷心热的类型,因而更显得哥哥这一身份模糊不明晰。
那时候她表现给李承袂的,就是耳根子软,还在听妈妈话的年纪,什么都不懂还嘴犟。
她是有一点后悔的,可她的确也不明白,李承袂对她的感情到底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还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
或许就是因为那时候她还太小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明说,他也无法直接述之于口。
惋惜,后悔,可是这一切已经过去了。五年之后,李承袂已经三十六七岁,她不知道这段过去的纠葛还能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涟漪。
她曾经把她所有的都给他了。
二十三岁的裴音还是习惯咬嘴巴,她望着镜子打理头发,把她们梳顺、梳好。
然后,她从桌子上拿起那顶已经被洗好、看起来完全是中古物品的炭灰色冷帽,小心地对着镜子,把它戴在头上,裹住耳朵。
余光里,桌子上摆着去年过年她和Queenie一起拍的合照。
快过年了,裴音想,她要回家了。
第84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昨日一场夜雪,春喜新年的气氛突然浓了不少。
A大各处白雪皑皑,雁稚回提起百倍的注意力,开车到学校学院,准备把这学期带的那节专业课试卷提交给教务。
周五截止,她卡着最后一天过来,心里有些埋怨自己。
应该早点儿来,这样就不至于今天大雪还要出门。离家时蒋颂在院子里遛狗,小萍长得飞快,今年四岁半,已经比自己都重了。伯恩山犬懂事又听话,看到爸爸妈妈接吻,会乖乖蹲在脚边摇尾巴。
雁稚回想着,提着卷子上楼,到办公室开门。
钥匙一转才发现没锁,她有些惊讶地推开,看到同办公室的两个老师正坐在一起聊天。
“雁老师,怎么今天过来?”两人同雁稚回打招呼。
雁稚回弯起眼睛:“快过年了,有点儿偷懒,昨天才把卷子改完,来给教务交差。”
老师之一道:“你猜怎么着,我们也是,所以今天办公室才这么热闹。”
几人都笑起来。
另一位老师开口:“雁老师,你家孩子是明年毕业吗?”
雁稚回已经打开电脑理卷子,边核对录入分数边道:“是啊,长得真快,前段时间他们这届学生开题,我先生还说起来,要找时间和平桨聊一聊,看他想做什么。”
那老师笑着调侃:“还需要聊哪,你们这条件,随随便便不就把孩子安排了。”
雁稚回温声道:“总得先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另一位老师点头,道:“是啊,现在环境不景气,闵清的王老师,为了把自己的学生弄进学校,直接跟A大签了卖身契,几个月里环大陆做演讲。大家都有听说的呀!”
那位老师雁稚回也知道,有些惊讶:“我记得老教授年纪蛮大了?”
“是啊,”那老师道:“这么尽心尽力护学生的,如今是少见了。”
学生寒假已经开始一段时间,积雪松软,环境十分清净安逸。雁稚回下楼把卷子拿过去,在教务处签字、上传成绩,开车离开学校,到附近商圈取订给蒋颂的新年礼物,顺便做头发护理。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她总觉得今天自己反应较之平时很迟钝,脑袋也不大清醒,整个人有些懒怠,好像被什么拖着似的。
雁稚回揉了揉脸,摘下口罩下车。
理发店里此时人很少,站在近处的女理发师出言与她打招呼:“雁女士,好久不见?”
雁稚回愣了愣,心底微暖,接过她递来的储物柜钥匙,将外套放进去。
“工作太忙,很久不来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她道。
女人笑了笑:“是呀,一年前的夏天,在这儿——这个位置,你来打理头发。”
雁稚回和对方寒暄着坐下来,眼里有一丝恍惚,想起去年今日她来保养头发,因为要与蒋颂约会。
当时是为纪念结婚二十一周年。
今年平桨就二十二岁了。雁稚回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睛,慢慢想回家后要做的事情。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没有吃早饭,导致血糖偏低,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今天总是晃晃悠悠的。
雁稚回揉着太阳穴,头发护理之后如常开车回家。
一切正常,直到开到建国门外大街附近,一辆横向开出的卡宴撞到雁稚回车尾。
“……算是追尾,过程基本就是这样。”
三天后,蒋颂这样解释给雁平桨听。
“这么说只是小事故,追尾撞人的连擦伤都没有,当天责任认定完就回家了。”
平桨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母亲,道:“但如果只是小事故,妈妈不至于伤成这样吧?刚听医生说她身体免疫力现在很差,估计得休养很长时间。”
蒋颂看了雁平桨一眼,没说话,手掌交握,胳膊放在膝上,似乎神经绷得很紧。
雁平桨皱了皱眉:“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瞒我。”
蒋颂看着儿子,片刻后,他道:“没什么。”
茶几上手机震动起来,见雁平桨还皱着眉头思忖,那表情看着真像他妻子,蒋颂低低咳了一声,适时抬手问道:“不接电话?”
平桨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手机起身走向阳台。
蒋颂看他走远,起身坐回雁稚回身t边,低头亲了亲她的右脸。
“稚回?”他轻轻叫她:“喝点水。”
女人模模糊糊醒过来些,低声道:“什么时候了?”
蒋颂握着她的手,埋进手心深呼吸,道:“快中午了,累就再睡一会儿。”
雁稚回点头,示意蒋颂靠过来些。她轻轻道:“那个……流产的事,不要对孩子讲。”
蒋颂眼眶一热,颔首道:“我明白。”
“好像还很小。”她轻轻道,好像在想那孩子的样子。
“不到一个月。想一想,应该是元旦时那次。”
蒋颂深呼吸,低声道:“太意外,医生刚告诉我的时候,我甚至不敢信。”
雁稚回脸色苍白,但眼里有明显笑意:“哎,这有什么不敢的?坏人。”
蒋颂脸上只有愧疚,甚至还有一丝难堪,唯独没有喜悦:“是我的错。我没想到,我就应该……”
“没什么,谁都没想到。”
雁稚回覆住他的手:“蒋颂,别对孩子说。”
蒋颂看着她,叹口气,点头道:“好好休息,我知道分寸。”
雁平桨知道父亲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只是想不明白这种车祸里到底哪个环节有隐瞒他的必要。
解锁手机,他定睛看清来电的名字,惊讶地扬了下眉头。
“喂,裴音?”他懒洋洋道:“今年哪一年啊,什么风把你给刮回来了。”
裴音的声音听起来和从前有些变化,雁平桨一时间也说不出她声音在往哪方向变,非要形容的话,或许是有些像他妈妈,一种流水似的动听。
他们都长大了。
“我回国了,要不要来聚一聚?陈寅萍、韩羽都在。”裴音道。
背景音是钢琴曲,酒吧这时候大多还没开业,他们应该在什么餐厅。
“不是说你哥不让你回国吗?你怎么回来的?偷渡。”雁平桨不着急回复,语气淡定地调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