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袂到医院来扑了个空,没有多么不耐烦,只是在书桌前坐着,令杨桃给裴音的好朋友挨个打电话。
外面狂风大作,树柏折腰,她烧刚退不久,这下跑出去,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杨桃口中问着裴音的去向,余光看到,老板手里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的手搭在座椅右边扶手上,正一下一下地敲着,似等待又似催促。
“那么具体是什么时候?”
“嗯……您方便告知我一下吗?李总的意思是,希望能和裴小姐当面沟通。但现在我们找不到她。”
“不,是的……是还在找。我们想询问您这边有没有跟她联系,或许可以快一些。”
李承袂轻轻揉着眉头,只想t无论如何尽快见到她。
他起身走到写字桌另一边,从杨桃手里拿过手机,向那边的今仪开口:“陆小姐,是我。她现在在哪儿?”
裴音在医院两公里外的一家公共自助洗衣店。店面小而美,因而十分不起眼。算是那种归国年轻人搞赞助投的店面,没有过多考虑国内行情,生意十分冷清,也恰好方便了裴音。
李承袂到的时候,店里没有别人,裴音正坐在那张等候区的桌子后面,晃着腿盯住旋转的洗衣桶出神。
柔顺剂的香味如同无形的泡泡,轻飘飘地充溢在空气里。
她听到那种很阔的SUV刹车的声音,裴音对这种声音很灵敏,从前做小狗,她就是通过捕捉这种声音,来判断她哥哥什么时候下车,回家里来。
裴音转过头,看到杨桃扶着车门,李承袂已下车,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推门走进来。
他站在她面前,胳膊落在她大腿边,简单地撑着桌子,垂眼望着她。
两人对视几秒,先靠近接了一个缠绵的吻,裴音有些磕绊,气也很短,时不时就需要李承袂放开给她呼吸。
她像短命的仓鼠或是鸟雀一样吻着他。
时间不长,一两分钟后,他们依依不舍分开。
“怎么到这儿来了?”男人声音低沉,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的。
“嗯。”
裴音坐在桌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裙摆:“妈妈说你要来了,我想把小狗时候穿的衣服洗一洗,夏天味道是重一点,也没有人这几天可以给我洗澡梳毛。”
她很轻地呼了口气,道:“我知道哥哥对我做小狗时候更容易心软,原本想变成狗见你的……”
李承袂低头亲了亲她的下巴。他挑的位置真予人一种怜爱的感觉,裴音感到自己的嘴巴随着他的吻,不断接触着他的鼻尖鼻梁,能觉出李承袂对自己的宽纵与喜爱。
哥哥是有一点爱我的。她紧紧揪着裙摆。
“但是在病房洗晾妈妈都能看到,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想在这儿洗好,干干净净拿回去换上。”裴音说。
“去我车上换?”李承袂问她。
他低头捏住裴音的手,仔细看她手背上的针眼,一个一个发青,虫蛀叶片似的留在她静脉。
裴音看着他拉住自己手的样子,问道:“哥哥也会在车上吗?”
“如果你想的话。”李承袂颔首,说得一切正常,仿佛那天在停车场,他没上前来是她的错觉。
第83章 希望是娼伎
裴音认为他至少要给她解释一下。
为什么那天明明在停车场,他都来了,都看到她了,却不愿意从妈妈手里把她带回去。他至少该解释给她原因,他明明许诺过那天晚上要一起吃晚饭。
裴音无法不去因为这个伤心,为了找借口,她想或许、说不定,自己就是李承袂之前用来骂她的那种白眼狼。
他三番两次救过她,只是这一次选择了旁观,她就难以接受。
她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前嫂嫂呢?是不是原本哥哥是要过来的,他都离她那么近了,但因为他碰到了林照迎的胳膊,攥住了她的手,所以他发现了这个想被他当作妹妹对待的女孩儿能给他的,其他女人也能给。
所以他可以不过来,可以考虑不要她。
李承袂正在看她手腕上的针眼,他摩挲着,垂头缓缓吻过那几处地方。
“挂水多久了?”他问。
“这几天都在挂。”裴音说:“刚过来,还不太习惯呢。”
李承袂当然听得出裴音话里那种畏怯的阴阳怪气,抬眼问她:“你在生我的气?”
他一旦抬头就离她特别近,两人近在咫尺,呼吸若有似无地纠缠。
夏日昼长夜短,人总想做点什么。裴音目光闪烁,偏过头闭眼,毫无预兆地去亲李承袂的唇角。
“生你的气从来有用吗?……哥。”
裴音叫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她搂紧李承袂的脖子,紧紧地朝他呵气,又不高兴又发抖,又好像因为能这么抱着他所以很兴奋。
“哥,”她反复用这个称呼叫他:“哥,这么叫你才有用,对不对?哥,你和我一样,我们一样的……”
那一个瞬间,李承袂被她压着的皮肤烫得厉害。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高兴听她叫他哥哥,有限的空间有限的人寿,要怎么从比自己更年幼者手中抽身。
他早比她活过十几年,怎么爱都少她十几年。而很久以前就有人说过,希望是娼伎,对谁都蛊惑将一切献予。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比如青春——希望就会弃掉你。
他最好别指望她。但要过生活,他情感上只依靠她。
转筒声停下来,才洗好的衣服又湿又干,紧巴巴的绞着。
李承袂无言,俯身探手,洗衣机就在裴音坐着的桌子下面,他从少女垂落的两条小腿中间寻到空当,打开门,把滚筒内那件小狗衣服拎出来,塞进裴音怀里。
男人这番动作十分令人摸不着头脑,裴音一头雾水,但哥哥丢过来了便还是好好揣在怀里,摸得出似乎洗坏了,深处一阵阵发热。
纯棉容易缩水,应该手洗的。
她仰起头,李承袂也已收回手。接着,他垂头吻住了裴音,左手撑在桌面,右手牢牢托住了她的脑袋。
有很多话要说就像有很多吻要接,店外风声呼啸,路况愈差,已经几乎没有行人,零星的几个也是神色匆匆,没谁注意到街角不起眼陈旧的洗衣店。也就没谁知道,店里藏着春闺与梦里人。
现在能洗狗衣服,是裴音先偷偷蹲在卫生间反锁门变成狗,一阵鸡飞狗跳呲牙咧嘴蹭掉衣服,狗皮分离,这才顺利拿到。
现在要把衣服穿回去,自然也是得先变回狗,再由李承袂捉着手脚给她套上。
李承袂于是让司机到最近的还未关门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蓝莓果切。
蓝莓相比其他水果没什么艺术空间,果切也是整颗整颗摆盘,里面加了一些猕猴桃、黄瓜和甜瓜压的绿色小花,还有星星。李承袂习惯性地喂她,捏了一颗在指间,递过去。
裴音见状愣了几秒,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垂头,像小狗一样埋进对方手里,含着他的指头,把蓝莓吃掉了。
李承袂皱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喂食动作不对。他没说什么,调整了那种捏喂的动作,但等手落在果盘,还是鬼使神差递到她唇边。
女孩子很乖地都吃掉了。
不怪剧作家将伦理戏安排在雷雨,这种天气确实符合压抑郁热的心情。李承袂的手不知不觉就放到她脖子上,掌心传来的纤细骨感,让他轻轻地用指腹压着她。
“看,”裴音突然说话:“其实哥哥很喜欢我做宠物。我们这样维持现状下去,即便真像哥哥说的结了婚,也与你的头婚不同。”
她抬起眼睛:“她就没有被你当成小宠物,你抓她的手,也就只是抓着。”
李承袂:“……”
他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的确,他的确不把前妻“当成小宠物”。
“你希望我们未来发生的婚姻,可以与我的头婚一样?”
最后他道:“那不是好兆头。”
裴音抿了抿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指那个,我指的是意义……之类的。”
“在我心里意义与头婚没有区别。”
李承袂面无表情:“或者说,这才是我认为的头婚。”
“为什么?”
“因为两情相悦。”他低声道,说着,俯身去牵裴音的手。
女孩子避开了。
李承袂还维持着那个俯身去牵的动作,眼神有些阴鸷。
“两情相悦的话,既然是两情相悦……那天你为什么要放弃我,选择站到前嫂嫂那边?”
她抱住李承袂的脖子,紧紧地趴在他颈窝里,道:“哥哥不用跟我解释,我就是……我不要那些了,我不稀罕那个,有什么用?上过床也没有用,抢不过妈妈,所以哥哥才束手束脚,我都明白。”
“所以我把我的妈妈分给哥哥,把我也分给哥哥,我们就做一家人,我去春喜跟你生活,行不行?”
“我永远都跟着你,哥哥可以名正言顺管着我,再不用这样千里迢迢地追过来。行不行?”
裴音渴望地望着他,李承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他太清楚她在想什么。
她难道以为,有些东西只依靠道德与法律上的约束与不允许,就可以消失吗?
可她又说要把她有的都分给他。
她有什么?就敢说要分给他。
“答应我吧。”
见李承袂迟迟不说话,脸色发青,裴音眼睛一酸,哀求他道:“哥,我只有这个办法了,你答应我吧。我真的再也受不了被你主动或者被动地抛下了。”
李承袂闭上眼,片刻后,他道:“来之前我和裴琳通过电话。说了我的条件,送你出去上学。家里这几年会乱一点,你不看到比较好。”
裴音道:“什么的‘条件’?”
李承袂颔首:“你的愿望t。”
“后果与成本仍在我控制的范围内,所以我可以答应。但我再问一次,你确定要这样?”他问,声音很冷静。
“如果分开,我不会再回头了。裴音,就这一次。想清楚,要为你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他不能让裴音一直这么闹下去。他要让她知道,远离他是一件有代价的事,而他不会像狗一样看到她就眼巴巴地凑上去。
裴音看着他,心跳得飞快。飞蛾扑火不也是代价,就算是她自以为是了,那又怎么样呢?她有哥哥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
下巴因为点头后落的瞬间,李承袂偏过头吻住她,手用力按着后脑勺逼她回应,哪怕此刻的纠缠与紧抱是受迫逢迎。
他亲得极凶,很快裴音就没法吸入空气,摸索着推开他。
“只能给我这么多?”李承袂哑着嗓子。
裴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轻轻点了点头:“哥,我没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