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怕得四腿发软,但仍然愤怒地仰起脖子跟李承袂对峙,张嘴呲牙,尾巴夹进腿间。
李承袂没什么反应,完全不在意她的威胁和攻击性。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俯身探手,像早晨那样来捉捞她淀粉肠一样均匀的狗体。
呕!呕!呜——呕!
金金狗自然张牙舞爪地抗拒着,但她太小了,幼犬威胁人也虚张声势得可笑可爱。至躲无可躲,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叫声,露出尚且幼嫩的犬齿,用力地咬了李承袂一口。
“嘶。”
……笼罩在身上的阴影退开了。
李承袂垂眼检查指腹,狗牙在上面留了两个较深的小洞,应该是犬牙干的,正在慢慢渗血,余光里狗崽子完全没有感恩意识,还在呲牙朝他发出低吼。
他收留她,帮她想办法恢复人身,置办生活用品,而她恩将仇报,甚至让他流血。
血腥味漫开,李承袂阴沉地看了裴音一眼:“狗东西。”
他抽了张卫生纸,按紧伤处,简单擦了擦流下的血珠。男人显然气得不轻,如果不是还没给她打狂犬疫苗,必须先处理伤口,估计会立即提着颈肉把她扫地出门。
裴音也闻到了那股血腥气。她现在是狗了,嗅觉比人更灵敏,闻出自己应该把哥哥咬得不轻。方才的怒火霎时荡然无存,她眼巴巴望着李承袂,有些后悔。
怎么能一时生气,做这么冲动的事呢?动物的牙齿比人类锋利很多的,她怎么忘了呢?
医生很快就来了,仔细检查之后确认没什么大问题,给李承袂消毒上药后止了血,贴上固定棉花的胶布。
过程里,李承袂一直沉默地盯着裴音看,目光冷漠锐利,令少女战栗,如芒在背。仿佛他不是在看一只狗,而是狗里藏着的,那个执拗、软弱的人。
两人一直对峙到医生离开,金金狗先前藏在沙发腿的夹缝之间,生怕李承袂发难赶她出去。听到大门关上,车声也远了,确定再闻不到陌生的人味,她才慢慢甩着耳朵爬出来,端直地坐在李承袂一米之外的地位,眼巴巴地瞅着他。
李承袂没说话,只是撑着头。
期待是情感的一笔债务
佩索阿:《克洛伊,我不要你爱我》
,她在等他原谅,而他在等她求和。
几分钟后,金金狗抬起后腿,眯着眼睛飞快地挠颈。
又几分钟,她晃晃悠悠地迈着木墩似的腿,走到李承袂脚边,试图抓着他的裤子爬上来。
男人面无表情把她抖下去了。
小狗摔在地上,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总之露出肚腹哀哀地叫两声,再努力爬起来重扒他的腿,试图到他膝上。
李承袂还是像刚才那样,在她努力扒住裤脚时,抬膝将她轻而易举抖落下去,如同扑走什么碍眼的灰尘。
金金狗眼睛有点湿了,但没再大叫,也没呲牙,只是默默爬起来,重新再试。
几遍之后,她没那么有力气了,扒得越来越慢,尾巴也耷拉下去。
李承袂看着她努力,这么几十公分的距离,做人一步就迈得上来,做幼犬却要十步百步,要扒花他的裤腿,扒坏他的衬衣,才能勉强回到他怀里。
跟这么大点的狗崽子较劲,有什么意思?赢也不光彩。他当着孩子的面下她母亲的脸,她才十几岁,接受不了也正常。
李承袂想起自己十几岁时,那时候母亲病重,每每从女佣口中得知父亲和裴琳约会、过夜,都要打电话过去尖声讨问,他耳闻目睹,知道父母的不堪呈现给孩子,是多打击自尊的事。
他明明体会过,又怎么在下午毫无考虑地让另一个孩子看到呢?
更别说昨晚这个孩子还在叫他哥哥。
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长辈,方才的所作所为都不很合适。他是成年人,该有分寸才对。
李承袂的手垂下去,终于不再抬膝把裴音往下抖了。
金金狗眼睛一亮,振奋地嘤了一声,颤颤巍巍趁热打铁地爬上来,沿着胳膊卧在李承袂手腕上,温热的小腹贴着他的脉搏,沉甸甸软糯糯,又很轻盈。
狗的心跳很快,衬得人的脉搏格外沉稳,另一种意义上的肉贴着肉,心贴着心。
当人类面对动物扮演上帝,只能将自己逐出伊甸园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世界在前进》
。于是《人类简史》成了《无人类简史》,人类历史从未发生,爱情变成专属于动物的权利。
李承袂手上血液流过的痕迹还在,已经干涸了,新渗出的血微微浸透棉花,狗鼻子近距离闻着格外清晰。
金金狗喉咙中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她伸出舌头,一点一点细心地舔去男人手掌上残留的血痕,又沿着指腹舔下来,沿着掌纹把他整个手掌慢吞吞舔过一遍,舔得他一手的小狗味。
然后,她才把脑袋埋进李承袂掌心,找了个合适的方向蜷起身体,团成个小小的句号,疲倦地睡了过去。
————
狗狗主动舔手有讨好、示好人类的意思><
这本他俩还是会做一段时间兄妹的,大概在中后期哥彻底破防之后>< 都是哥妹HE的来时路vv
第6章 疼、教育和体罚(修)
哥哥的胳膊很宽,手掌也大,手腕热热的,手表的存在起初有些硌人,可随着熟睡后抻着手脚调整位置,慢慢也就感觉不到了。
金金狗睡在主人臂间手上,湿漉漉的鼻子时不时皱着闻嗅。
梦中一切温暖,干燥、舒适,她幻觉自己似乎还是人的样子,狗的一切本能都不再有,只要裴音伸手,就能抱住李承袂的腰。
中学时代就这么久,再有半年,她也要做大学生了。
从高二第一次跟着妈妈走入李家开始算起,她已经为自己编了一年多的美梦。她总是小心又若无其事地告诉别人,她马上就有哥哥了。
大哥哥,正儿八经的哥哥。
她说,哥哥很喜欢她,会亲自为她做早餐,雨季时带她到池塘钓鱼;她说,他很英俊,又知性,回家了总是先去看她在做什么,包里总有善解人意的礼物;她说,哥哥也会生气,她一做错事情,他就会板着脸教训她,不轻不重打她的手心。
这是最初裴音向别人形容李承袂时的话。
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事实是,每次拖油瓶似的跟着妈妈上门见李伯伯,遇上李承袂在家,他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偶尔他有客人,偶尔他穿很绅士的格纹西装站在回廊下与人通话,裴音鼓起勇气,寻到机会局促地叫他哥哥,李承袂也只是皱眉,眼神示意管家或佣人尽快把她带离自己身边。
他太冷淡、太高不可攀了,他当年的善意如今看来像随手的施与。温柔的、健康的兄妹关系衬不上他。
裴音开始哀怨构思他的内敛。
她开始慢慢想象一种畸形的兄妹关系,比如李承袂对她的关心总要依靠冷漠来诠释,他越对她严厉,越是在心里离不开她。
她开始在只有同龄人知晓的社交账号上说,哥哥总教训她,她做错了事,要被李承袂按在腿上打得全是印子。他把她教训得走不了路,膝盖上全是淤青,他用手表、尺子、一切可以规训孩子的东西教训她,直到她哭着跟他保证说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才能罢休。
疼、教育和体罚,成了裴音有限的认知中,唯一能与李承袂建立亲密关系的方式。
仿佛这样她才有理由叫他大哥哥。
十七八岁只授国文,不学拉康,但整个少女时代的开头,裴音都用一种近乎天然的方式践行着拉康的理论。李承袂在她心里,总和冰冷的教具挂钩。
她开始叫李承袂生物哥,仿佛必须要亲得不能再亲的兄妹,才能让李承袂永远甩不掉她。
他再也不能随便让佣人带她离开,再也不能忽视她的存在,日常看到名字哪怕是一个姓氏,他都必须要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妹妹。
她要做哥哥的耻辱,污点,身后的尾巴,无二的缺憾,这辈子死也带在身侧的一部分。
裴音几乎沉醉在这样的幻想里,仿佛真有那么一种深埋基因的爱恨,花木似地植到她身体里来了。
总之都是差不多的。她在上课走神的时候想。
靠近哥哥而不得会痛苦,那难道,靠近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大人而不得就不痛苦吗?
做狗很痛苦,那难道,做人就不痛苦吗?
梦里犬牙尖尖,舌下还有血锈残留的气味。据说狗千百年前也是生活在野t外的畜生,只是因为易于驯化,所以慢慢由人畜养,分化成不同品种,又统一以狗之名。
跟哥哥求和是裴音要做的事,向主人讨好是金金狗要做的事。对她来说,这一切都不冲突,但大学只有人可以读,恋爱只有人可以谈,甚至于sex,也只有人能够享受。
裴音仰着脖子眺望远方李承袂朦胧的身影,那么高大,那么安全。她忍不住展开腿脚朝他跑去,越跑越快,尾巴高高扬着,喉咙呼呼作响,耳朵柔软如同面纱。
血的味道是如此清晰,咽进喉咙就变成她的,哥哥真不再能甩掉她,总会回头看她,同意她黏着他。
金金狗气喘吁吁地停下,停在哥哥身边。
她是一辆小狗,哥哥是一头大狗,神情严峻,漂亮又威风。
他教训她时,不会用鞋尖拨弄她长着斑点的小肚子,也不会一次次把她从腿上抖落;他只是发出比她更低沉沙哑的吼叫,然后咬住她软软的嘴皮和嘴筒子,俯身把她往更低的位置压倒,直逼着她袒露出花斑肚子求饶,尾巴内收遮掩私处,他才肯放过她。
哥哥真的是靠管教和压制,来从她这里得到权威的。裴音梦中迷迷糊糊地想。
她感到尾巴变得很松软,仿佛被他摸一下她的尾巴就变成小蛇,幽幽地盘曲。
裴音真想他多摸摸她。
李承袂床下浅色的狗窝内,小小的比格犬团成句号,不安地皱着鼻子四下嗅动,嘤嘤哭叫起来。
她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和梦里一样,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大狗的吼声……
是什么……哥哥的喘息声……
她做人的时候,就无数次渴望又忧惧听到这样的声音。
裴音迷糊地埋在摇粒绒毯子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
李承袂比上次就诊时看起来要焦躁一点。
这是他的心理医生看到他时,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得到的判断。
正月十六,春节节假才刚刚结束,新的咨询预约就顶栏出现在日程安排上。医生有些惊讶,因为李承袂已经很久不来了。
三十岁之后,他似乎已经与自己的“性冷淡”问题达成和解。眼下,李承袂坐在矮几对面的沙发上,垂眼把玩医生办公室中用来平复咨询者心情的重力球。
“最近怎么样?”
一个轻松的开场。
李承袂的姿态很放松,他道:“还可以,但这正是我来见你的原因。”
不和病人做朋友是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医生克制着不通过表情显露自己的好奇,道:
“具体情况是什么?如果原因比较复杂多面,可以说一说这种情况发生的过程。”
李承袂抬眼,手中盘旋的双球停下,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年初二开始,我几乎每晚都……你明白我的意思。家里养了狗,能闻出我发情的气味,半夜总要叫,很烦。”
医生着实没想到李承袂会这么说,问了一个要紧的问题:“你确定你的主要问题目前仍在性冷淡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