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别墅门口,路边。
雁平桨笑着跟喜欢的女同学安知眉说话,见她伸手,便大大方方握住了。
安知眉还说着课程、作业,颊面骤然升起一片难为情的红晕,几乎跳起来。
“啊…啊你……,你这是干什么!”她结结巴巴道。
雁平桨毫无避讳地直视着她,五根手指仍旧从容覆住女孩子的手背。
他坦然道:“你递过来了啊,那我牵住好了。”
年轻的孩子互相打情骂俏两句,雁平桨高兴地看着载了安知眉的汽车离开,转身走进大门,才到花园中间,就看到堂厅落地窗处,父亲双手插进裤兜笔直站着,遥遥望着他,神情平静,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雁平桨毛骨悚然地回望,直到蒋颂抬手敲敲玻璃,示意他过来,才如梦方醒,捞起臂弯的包勾在肩头,两步并作一步跑进别墅,马不停蹄逃回房间。
——————————————
平桨&知眉&金金:我最近正在为早恋而苦恼…
第5章 狗东西
蒋颂在身后出声时,不开玩笑,雁平桨的魂都被吓得飞走了一半。
他的卧室分为两部分,一半是起居,中部墙体做弧形隔断,另一半是写字桌和书柜。雁平桨惊魂未定回头,不满道:
“爸?您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蒋t颂嗯了一声,也不解释:“早晨出门前,妈妈榨的那壶玉米汁就放在餐桌上,怎么不喝?”
雁平桨转过去,动作利索地将书放进书柜,道:“妈妈榨的玉米汁喝起来跟豆汁一样,一点儿不甜,就您喜欢喝。我的话……”
他小心地把书角推进去,确保里面夹着的东西不被一贯严厉的父亲发现:“……我还是算了。”
暴殄天物,不知轻重,竟然在书里夹避孕套。
蒋颂早看见了,缓声道:“我没有不让你用,这东西你床头屉里就有,专门藏起来干什么?”
“……”
雁平桨尴尬顿住,倒放动作似地回翻开书,把那枚方方的锡纸片拿出来。
“为什么不用床头屉里的?不合适吗?”
蒋颂看儿子表现得有些紧张,放缓声音:“大了还是小了?”
“小了。”雁平桨闷声道:“正常中号太紧了,得这个。”
他尴尬地晃了两下,蒋颂终于看出这是自己落在书房的,表情有些慨叹。
很久没用,也不知道过期没有。粗略一想至少两年了,他和妻子如今没有从前那么频繁,有也都在卧室,很少到别的地方胡来,这盒就这么放着了。
蒋颂摆手:“可能过期了,后面不要用这个,让管家给你换一下。”
雁平桨小声顶嘴:“我检查过了,没过期,……五年呢。”
蒋颂一听儿子顶嘴就要生气,老男人忍耐片刻,尽量心平气和开口:“傍晚把玉米汁喝了,喝完跟妈妈说一声。”
雁平桨:“……行吧。”
以为身后父亲要走了,没想到一回头他还在。父子对视片刻,蒋颂道:“昨天走失的那个女孩子,是你同学?”
雁平桨怔了一下:“什么?”
蒋颂简单跟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雁平桨恍然道:
“裴音啊,她不是我们班的,不过同级,确实算同学。学校里没听说裴音和谁恋爱啊?只知道文科班有个男生追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说不定是她哥管得太紧了……”雁平桨嘴快,嘀咕了两声。
蒋颂“嗯?”了一声:“什么?”
平桨解释道:“我也是听说的。裴音有个哥哥吧,我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应酬时说不定见过呢,姓李。她会跟朋友说,自己哥哥管她很严,不让她做这个,也不让她做那个……很爱管她的。”
还有一些内容雁平桨没有说。
比如裴音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总是用“生物哥”三个字代称她那个哥哥。她发过很多关于哥哥的动态,比如:
@金金:「被生物哥施舍了一枚溏心蛋,从他盘子里滑过来的。应该刚刚煎好没多久,我吃到的时候还是热的」
@金金:「被生物哥打巴掌怎么调理……还掐了胳膊……有没有人管管啊」
@金金:「多希望生物哥的存在只是我出生时的一场梦。/天使/天使」
他觉得裴音过得有些惨,但两人不熟,雁平桨能给予的也只有人道主义的同情而已。这些事,他本能觉得,不该随便告诉爸爸。
有些事他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了,没必要对大人讲。
但仅仅是雁平桨吐露的内容,已经完全出乎蒋颂意料。
孩子之中,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好像和他得知的不太一样。
谁都知道李家中生代不掌权,现在控股集团的人是老一辈培养的,李宗侑原配的孩子。李宗侑年轻时有个情妇,近年再续前缘,却久久扶不了正,因为原配孩子——也就是李承袂,不同意父亲再婚,故此事一直不尴不尬放着,父子也就此彻底离心。去年董事会变动频繁,李承袂选择通过结婚和林家合作,换血两三次,彻底将自己父亲驱赶到决策层外。
所以正经来说,裴音是没有哥哥的。李家的规矩来看,她甚至没资格叫李承袂哥哥。
只是这些大人知道就可以了,没必要对孩子讲。
蒋颂皱皱眉,他这个年纪的人总是习惯多想一些。
比如,这个叫裴音的孩子因为早恋受阻离家出走,这件事和被她称为哥哥的李承袂,又有多少关系呢?
毕竟不是真兄妹,连假的都不是。见了李承袂,哪怕是平桨,也是叫叔叔。
哥哥这种叫法,还是太亲密、含混、暧昧了。
心里想法暂且按下不表,蒋颂道:“这些你们都知道?”
雁平桨坦白地笑了一下:“随便听听呗,我学校里朋友很多的。您别这么看我,哈……我只喜欢安知眉那种类型的。”
这孩子笑起来太像稚回,蒋颂不由地心软,眼神也柔和温和了一些。
“随便你喜欢什么,只一点,别做不该做的事,明白吗?”他把话题换回到刚才,看着平桨再度肉眼可见的不自在起来。
雁平桨嫌老爸多管闲事:“我只是自己用。”
蒋颂皱眉:“我也只是提醒你,别做不负责任的事。”
雁平桨看了父亲一眼。
他刚刚就是牵了牵手,父亲就想这么多……安知眉对他的态度还很朦胧呢,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再说了,就算他恋爱了要做/爱,不去希尔顿四季也至少得是万豪喜来登,酒店里计生用品多得是,他不至于局促到自备措施。
雁平桨觉得老爸有些以己度人了。他当年跟妈妈未婚先孕把自己搞出来的时候,好像也没想过“不做不该做的事”,现在倒教导起他来了,爹味这么重,妈妈平时到底是如何忍受的?
爸爸妈妈足足差十几岁呢。
于是,雁平桨把那枚未拆用的安全套随手塞进裤兜,打着哈哈从蒋颂身旁逃走:
“我怎么会?我是正儿八经自用,不会吹着玩的——我出去一趟!”
蒋颂一听就知道孩子没放在心上。
是了,平桨才过十六岁生日,早恋都算是恋得很早的那类了,还不知道责任心对爱情、婚姻有多重要。他还不知道,爱情不是能用来试错的,更不能过早与性结合。他还不知道,一步做错,一不小心,会对一个女孩子的生命轨迹产生多大的影响……
蒋颂有些疲惫,更多的是无奈,以及目睹儿子油盐不进产生的怒火。
他转过身,看着雁平桨渐远的背影,厉声呵斥道:“混账,别把那东西带出家门!”
妈的。
雁平桨直接跑起来了。
-
裴琳哭哭啼啼离开之后,李承袂没有立即去看裴音。
大过年的,真是不吉利。狗来财,可这短短半天发生的都是些什么事……
他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静了一会儿,感到脑中仿佛始终盘旋着一团阴郁的雾气。
直到尖锐的狗吠从一楼茶室响起,紧接着,一团小小的、黄鼠狼似的东西冲出来,朝他呕呕大叫,李承袂才恍惚反应过来,那个抱着爆米花桶,红着眼睛说喜欢他的少女,已经变成眼前这条三色花狗了。
妈的……
他头疼地看着她,发现她一幅很愤怒的样子:“怎么了?”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妈妈?!
李承袂开始烦了,把手机丢给她:“一点不受教,要说什么自己打字,别叫,很吵。”
金金狗扑上去,调整前爪角度,啪啪啪地打字。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妈妈?你不但对她说好过分的话,还用我威胁她」
她虚空索敌似地在地上乱扑,甩着耳朵朝李承袂大叫起来。脑袋两个耳朵翻到后面之后,头顶看起来很秃。丑丑的又很吵的一只小狗,没羞耻心,上厕所也不避人,还会把狗砂弄一地。
原来是为这件事。他为什么这么对待裴琳,难道裴音不知道?母亲做情妇,女儿做狗,不停给他弄出亟待解决的麻烦,还好意思问他凭什么。
李承袂厌烦地看着裴音,心情差,语气也格外冷嘲热讽。
他嗤笑一声,淡淡道:“我待裴琳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现在才知道你妈妈做这个第三者在我面前受了多少‘委屈’,要用狗的身体跟我表演孝心大发么?”
他漫不经心抬脚,努了努金金狗摇摇晃晃的身子,不慌不忙地开口:
“噢,我记错了。你现在受我饲养照顾,该认我做主人、做衣食父母才对。所以金金,你尽孝的对象,已经变成我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金金”,咬字清晰绵长,声线低沉磁性,如果不是言辞极尽嘲讽之能事,听起来应该是很让人享受的。
裴音眼里升上一层雾气,躲开他的鞋尖,后退到隔断旁边。
那种委屈的情绪并不是发自灵魂——她没有灵魂束缚在这具小狗身体里的感觉,她无比确切地感受到,她的灵魂是与身体合一的。她的委屈是她这个人或说她这只狗的委屈,她很想大哭,想埋进胳膊躲起来哭一场,在妈妈流泪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哪怕是陪她一起流泪也好。
她知道她妈妈是第三者,是外遇、上不了台面的情妇,也知道妈妈当年和李伯伯恋爱t,确乎影响了李承袂母亲的病情。可当着孩子的面令其父母受辱,本来是很过分的事,人总会为对错起纷争,她妈妈有大错,李承袂也有小错。大错是错,小错也是错。
但她现在不会说话,她没办法翻着爪子打那么多字跟他辩论。
她只能叫。
想着,李承袂突然站起来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朝裴音走了过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