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穆晓晴说得对,直接将镜子打碎算了——他不是做不到。
现在想想,其实仙门早就对凡人关上了。就算易清涟能走得通仙路,但那毕竟是易清涟,这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扣得开仙门。阿池从一开始似乎就是在强求。可世间又有多少求不得呢?
而且就算她能在金佩瑶这里过关,下一关她是绝对不可能通过的。
昨夜他还不知道戚家的考题,如今他知道了。可就如同他没有预料到金佩瑶出的考题,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出这样的考题。
金佩瑶的题目确实严苛,也确实危险,但她没有也不屑刻意与阿池为难。就算让她去考校仙人,她估计也会出差不多的题目。
可是戚家的题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人通过的。
戚无明想:既然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似乎也没有必要让她在这里白白丧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确实紧握住了无尘扇。但下一瞬,他又将无尘扇收了回去,只是说:“晓晴表姐,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穆晓晴追问:“若她真的死了呢?”
戚无明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是冷漠:“那她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戚无明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不对,他早就同她说清楚了,他现在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的生死已经与他无干了。所以这个选择也就称不上正确或者不正确。
可是看着似乎随时会被自己活生生掐死的阿池,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你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你曾经对我说,你要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
那就让我看看吧。
阿池看得出身下的敌人就快要死了,一开始她觉得快意。
可是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也许那并不能称之为人了,因为那个人眼白翻出,青筋暴起,没有任何的意识,只是一个活死人。但她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她也是小姑娘乔乔的娘亲。
真奇怪,那么多活死人都死在她的手上,但她偏偏想起了乔乔的娘亲。
当温如雪将乔乔的娘亲领到阿池面前的时候,阿池犹豫过要不要杀掉她。可是温如雪很明显对乔乔的阿娘做了什么——也许是命令她不要伤人吧,这个活死人看起来很是温驯,并不攻击人。阿池其实也考虑过要不要将这个“阿娘”带回去给乔乔。
阿池当时没有想清楚——也没有时间让她去想清楚,所以她决定将这个问题先放着。
这就是那时她放过了这个活死人的原因。
可是后来,当乔乔的阿娘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阿池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她的头颅。
现在想起来,阿池依然不后悔。
因为结局并不一定会改变。
但是当下这个瞬间,想到乔乔的眼泪,阿池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想清楚了。
因为她当时杀红了眼。
阿池不由得自问了一句:我现在也杀红了眼吗?
看着身下的敌人,阿池心头的杀意与恶意依然不曾消退。可是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她对自己说:我不是放过你,我是放过了……
阿池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放过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放过了某些东西的。
敌人还想抵抗,阿池却忽地抓住敌人的双臂,重重往下一扯。敌人的手臂便被干脆利落地卸掉。
她再也没有任何能力抵抗了。
最后一粒沙落下。
时间到了,阿池只觉得周身闪现出刺目的白光。
待白光褪去,阿池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校场。巨大的铜镜也缩回了巴掌大小,飞入金佩瑶袖中。
已是日落时分,血一般的夕照落在阿池身上,和她周身真正的血色混在一起。阿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看软绵绵垂下去的脱臼的双臂,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这时候穆晓晴已跑到阿池身边,抓出一把丹药直接往她嘴里塞。穆兰芷盯着阿池流下的血,她本来也想下去,但穆晓晴的动作比她快多了,再加上穆晓晴此刻的处理没有太大的问题,她便没有动作。
服用了丹药,阿池感觉好过多了。还未来得及向穆晓晴道谢,她便听金佩瑶说道:“你的最后一剑,不错。”
阿池抬头看着金佩瑶,似乎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就连穆晓晴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金佩瑶很少夸人。
金佩瑶又问:“这一剑有名字吗?”
阿池有些不解。
金佩瑶便道:“你领悟出来属于自己的剑意,又融合进剑招——这已经是属于你自己的剑式了,那么它应该有名字。”
不过看阿池这副样子,金佩瑶便知道这一剑是没有名字的。她略想了想,问道:“‘同悲’,你觉得如何?”
阿池觉得既然这位尊贵的小姐开了金口,那她应该谢恩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恩赐。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是‘同悲’?”
金佩瑶的话却让阿池陷入怔愣:“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悲意。”
不过金佩瑶似乎并不在意什么恩赐不恩赐的,只道:“这既然是你自己的剑式,那你自己做主便是。”
说着,金佩瑶宣布了这场考核的结果:“恭喜你,我这一关,你过了。”
第154章
既然金佩瑶宣布了结果,接下来本该轮到戚无明了。
此刻残阳将坠未坠,青山绵延,落霞灿烂。或许到了什么整点的时辰,远处的青山开始有戚家弟子在撞钟,更远处的青山也有弟子跟上。一时间,悠扬的钟声在夕照间跌宕。
戚无明走上前,鲜红的霞光映在他身上,但他的面容却沉入了檐角投下的阴影。他的神色明明是温和的,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垂眸看着底下伤痕累累的阿池。阿池也抬眼看着他。
戚无明略张了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瞬,他闭上了嘴,转而抬眼,看向了天际云端。
他想:……还是没有赶上。
也无人催促戚无明,因着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阿池——都朝着戚无明视线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远方云霞间,一男一女正朝着思贤峰飞来。男子脚下一副若隐若现的太极图案,其中的阴阳游鱼相互纠缠追逐。男子负手立于其上,眉眼里似乎还有几分极温和的笑意,只是眼角有几分细纹,但整个人看着倒很是儒雅。
女子脚下则是三尺青锋。她一身素衣,发间也只用白玉簪装点,看着很是沉静。
两人瞬息便至。待来到楼阁,男子脚下阴阳游鱼化为黑白二色珠子,钻入袖中。女子脚下的青锋也自动飞入剑鞘。
戚无明上前来,先是对着男子恭敬地行礼:“见过父亲。”又向女子行礼,顿了下,才道,“……见过夫人。”
公子小姐们也跟着喊了来者。大约这里不是太正式的场合,公子小姐们便只是用亲属间的称谓称呼他们。穆家姐妹喊来者“姨父”、“姨母”;金佩瑶喊的是“姑父”、“姑母”;云佑信喊的则是“舅父”和“舅母”。
这时候阿池深深地垂下头。她没有资格出声,甚至连抬头的资格也没有。但阿池心里已经明白了,很明显,来者一个是戚家家主,另一个……便是戚无明口中的“金夫人”?
来者对着公子小姐们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戚无明。虽然戚无明的称谓是“夫人”,但起码看上去,金雁寻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冲戚无明摆出了可亲的表情,锋锐的眉眼也带了一点笑意。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膀。
戚无明下意识地僵了一瞬,不过他忍住了,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金雁寻便冲着身边的男子也笑了一下:“凌凡,看来这三年,无明的境界巩固得不错。”
戚凌凡跟着笑了笑,对戚无明道:“还不快谢过你母亲?今日接她回来,在路上她便提起你,说是多日不见,想念得紧。这刚一回来,你母亲便坚持要来看望你。”
戚无明再次对着金雁寻行了一礼:“……多谢夫人挂念。”默了瞬,又道,“其实该无明向夫人请安才对,怎敢劳动夫人大驾?夫人舟车劳顿,不若先回去歇息,待此间事了,无明再向夫人请安赔罪。”
金雁寻笑道:“都是一家人,何需拘着这些?”说着,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指着阿池道,“这便是要来登仙门的凡人吗?——来,抬起头我看看。”
阿池闻言抬头,想了想,又忍着伤势行了个大礼。
金雁寻点点头,只说:“倒是个懂礼数的孩子。”又看向之前跑到了阿池身边的穆晓晴,“晓晴,你这孩子,怎么跑下面去了?快上来。”
穆晓晴看了看阿池身上的伤,似乎有些放心不下,但转头又看见穆兰芷正冲她无声地使眼色。想了下,穆晓晴暗地里又塞给阿池一把丹药,这才回去了。
穆晓晴上来之前,金雁寻又来了一句:“你呀,就少让人操些心吧。上次见到你母亲,她还跟我抱怨,说为你愁得头发都白了。”
“……是,姨母。”穆晓晴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句。
金雁寻也不以为意,接着便看向金佩瑶:“佩瑶,近日修为如何?可有精进?”
金佩瑶道:“近日领悟了新的剑意,境界似乎也要突破了。”
“好!”金雁寻似乎颇为满意,“无愧你父威名!”
说着,金雁寻又看向云佑信,问道:“你父亲近日身体如何?”
云佑信答道:“好些了。”
金雁寻点点头,似乎有些感慨:“你父亲是我的表兄,年轻时对我颇多照顾。自从……你弟弟出事,他的身体便大不如前了。云家现在就靠你们兄弟两个撑着了,你和你兄长万万要相互扶持,这样你父亲才会欣慰。”
云佑信微微颔首:“多谢舅母教诲。”
金雁寻最后才看向穆兰芷。不过她没有立刻开腔,而是微微沉默了一会。沉默的时候,她看向穆兰芷腕间,见穆兰芷依然戴着兰花银镯,金雁寻微微叹气,问道:“孩子,近来可好?”
穆兰芷道:“一切都好。”
又沉默了片刻,金雁寻走过去,轻轻拍着穆兰芷的手背:“好孩子,是我们两个没有缘分。”又道,“你还年轻,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多谢姨母宽慰。”
金雁寻又拍了几下穆兰芷的手背,这才松开她,对戚凌凡道:“凌凡,孩子们难得聚这么齐,你就不对他们说几句?”
戚凌凡笑道:“话都让你说完了,我再说,他们要嫌我这个老头子啰嗦啦。要我看,都是好孩子。”又对着戚无明道,“无明,你可要跟你的表兄表姐们好好学学。”
“……是。”
这时候,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金雁寻问道:“对了,凌凡,杨威呢?他可在本家?如今好像轮到他过来述职了吧?他曾救过你性命,与我也聊得来,我还想见见他呢。”
阿池本来觉得楼阁上的氛围还算和睦,但听见“杨威”这个名字,阿池整个人一凛,头埋得更深。
这“杨威”便是景宁城的杨城主。为了给小越他们报仇,戚无明要杀他。但行刑的时候,飞来了戚家的传令鸟——戚家的家主要保他。戚无明不可能违抗家主的命令,是阿池在戚无明接令前,用石头砸下了传令鸟,又拿走了传令鸟脚上的玉简。
阿池现在相信戚无明与金夫人的关系是真的不好了——尽管他们两个表现得谁也看不出来——否则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提起杨威。
“哦,他啊。”戚凌凡竟然还是在笑,看不出喜怒,“他犯了点事,让无明给斩了。”
又道:“这也没什么,无明是戚家的正经公子,他杨威算什么东西。无明要杀,自然是杀得的。”
金雁寻看看默不作声的戚无明,又看看戚凌凡,也跟着笑:“看来无明也是为了将你交付的差事给办好。真是长大了啊。”
“是啊,长大了……”说着,戚凌凡又问,“对了,无明,你之前修书与我,说是传令鸟被一个凡人打下来了?那凡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戚无明道。
阿池先是一凛,随后又听戚无明道:“杨城主本不必死,都怨那该死的凡人。无明已将那人碎尸万段,以为天下凡人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