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出这样的剑,她就没有办法抗衡这个敌人。可是这样的剑用得越多,她的身体便越是虚弱。
就算是往常,战到现在,她也该到极限了。更何况她还受了伤。
她确实是在死撑。
阿池又一剑横扫过去,可是她偏偏这时候目眩了,用出来剑招便偏了一分。眼前的敌人抓住了时机,先是笑着一剑破开阿池的剑势,又高高跃起,剑锋朝着阿池当头落下,似乎誓要取阿池性命。
阿池匆忙后撤,可剑风还是扫过了阿池。阿池身上便多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体力了,阿池开始且战且退,边战边拖,尽可能不出剑。可是敌人步步紧逼。她大约也意识到阿池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了,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辣。
阿池并不是每一剑都能避过去。有时候她只能避开要害,任凭剑刺在身上。
没多久,她身上便是伤痕累累,血流不止!
“这可怎么办!”外头的穆晓晴急得直跺脚,忍不住看向金佩瑶,“你快把她放出来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金佩瑶道:“她还没认输,我为什么要放她出来?”
穆晓晴知道自己不能代阿池认输,她只能愈发焦急地看着战斗的情势,自己却没有什么办法。
阿池自然也还记得金佩瑶的话:只要她认输,她就可以出去。
但是认输?怎么可能认输!
如果要认输,如果要放弃,那戚无明最开始给她令牌的时候,她就可以放弃了。那时候认输和放弃不比现在强多了吗?!
可是阿池的体力终究要到尽头了。又一剑袭来,这一剑几乎刺中她的心脉。她差点倒下,但她还是勉力站着,手里紧握着剑。
阿池一边后撤,一边意识到:拖延的战术怕同样也是用到尽头了。再这样拖下去,她怕是必死无疑了。
敌人挥过来的剑依旧延绵不绝,她必须反击,也必须挥剑!
而且她的身体支撑不住了……她恐怕只有这最后一剑的机会了!
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了,方才她那差一点点的剑是不行的。这样是没有办法战胜敌人的。
剑风凛然袭来。阿池却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她想找到差的那一点点究竟在哪里。
这或许也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一片黑暗中,阿池却看见了一个女孩。那女孩也看着她,眼神悲伤且复杂。
这是阿池之前不愿意去看的。
可是被逼到没有办法了,她只能正视着被她杀死这个女孩。
虽然不那么愿意承认,但她确实用心险恶,不择手段——不论其他——温如雪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是她对不起温如雪。
所以为了减少温如雪的痛苦,她挥出的剑要尽可能地快。
阿池似乎找到了那“新的门槛”的源头。
她不是不想模仿着那个时候的心境去挥剑,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找不回来这样的心境了。
那个时候,她要杀死的人是温如雪。但是眼前这个敌人呢?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她有什么值得怜悯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为了眼前这个人挥出这样的剑?
不知道。
想不通。
这一剑用不出来。
剑风眼看要击中阿池了,阿池却还是闭着眼,紧皱着眉头。
为了找回那时候的心境,阿池强迫自己在这样的黑暗中一遍遍看着温如雪死去的那一幕。
杀死温如雪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样是破开血肉、筋脉、骨头——砍下她的头颅——她就死去了。
可阿池忽然想,如果毁灭肉体便是杀戮的话,那么死亡又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产生的瞬间,温如雪的影像倏然间在原地消散。
一幕又一幕影像在阿池眼前飞速闪过。
这个名叫“死亡”的东西,它似乎是年轻的尸体被吊在城楼上的人;似乎是被当做筹码随意吞吃的人;似乎是那许许多多痛苦死去的善良的人;似乎是满城无辜死去的不愿安息的人;似乎是成为躯壳却不自知的人;似乎是扔出石头最终却无力逃脱的人;似乎也是被彻底利用而惨死的人。
这无数的死亡重重地击在阿池的心上,像是什么东西开始碎裂,也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过往的心境在这一瞬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如果我要毁灭别人,那么我的剑应该要快一些,这样才能够减少痛苦。
因为死亡本身,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了。
之前饱含杀意的一剑,她是闭着眼挥出去的。但此刻,阿池睁开了双眼!
面前朝她挥剑的这个敌人,毫无疑问,她是无比厌恶的。此时此刻,阿池心头的厌恶没有半分的减损,甚至越是看着,便越是厌恶。
但是这样的心境终究还是胜过了这份厌恶,她这次终于可以直视着敌人的双眼——也直视着敌人双眼里自己的影子,堂堂正正地将手中的一剑挥了出去!
第153章
心境变化了,阿池的剑也随之改变了。
剑风呼啸而去,四周迷雾涤荡一清。敌人的剑风、剑势、剑招瞬间被破开,甚至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敌人只来得及架起剑仓皇抵挡。剑风同样扫向敌人手中的长剑。它似乎被剑身拦住去路,可是短暂的交锋过后,无论是这柄剑,还是持剑的人,似乎都坚持不住了。
持剑者的手在颤抖,而剑身也多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哗啦一声,剑身破碎。
持剑者弃剑而逃。尽管持剑的人逃得已算及时,但余下的剑风去势不止,还是横扫过去。
敌人倒在地上,身上多了一道极深的剑伤。
这近乎致命了。
穆晓晴一开始还在为阿池握拳叫好,但紧接着便露出焦急担忧的表情。因着阿池伤到敌人的这一剑再一次分毫不差地回馈到了阿池自己的身上。
但阿池身在局中——她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苦。
可是她又确确实实地受了伤。
穆晓晴看看沙漏,只剩最后的一点流沙了。
还好还好,快到时间了。穆晓晴暗地里安慰自己,虽然人是受了重伤,但是还可以治。而且看起来敌人也没办法再反击了。这一关,她一定能过的。
穆晓晴便开始琢磨过会等阿池出来,该给她用什么样的丹药。
可是下一瞬,穆晓晴控制不住地睁大双眼:“停下来!快停下来!”
在穆晓晴眼中,阿池已经战胜了自己,她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她该放下屠刀了。
但阿池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一步一步朝着倒地的敌人走过去,明显是存了斩尽杀绝的心思。
阿池的体力几乎耗尽,方才那一剑她再也用不出来了。不过没关系,敌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她却还能够走动。优势在她这一边。
只要她砍下敌人的头颅——就像她砍下温如雪的头颅,就像她砍下满城的活死人的头颅——这一切就结束了。
阿池不是不知道她已经基本将局势控制住了,她也不是没有看见时间没剩多少了,可是既然是敌人,又为什么要放过?对待敌人,难道不应该斩草除根吗?既然考核还没有结束,那就更应该杀了她,免得再出变故。
之前阿池处在弱势,是被压着打的一方,现在她好不容易变成了强者,杀回去怎么了?
而且心底的厌恶与烦躁从来不曾消退过,当阿池站在强者的一方,这样的情绪便席卷而来,几乎没顶,汇成了实实在在的难以抹去的杀意。
所以阿池决定杀掉她。
这个决定有几分是出于理性,有几分是出于心头的恶意,阿池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既然理性与感受难得达成了统一,而且这件事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后果。那么去做就是了。
之前曾刺中过敌人的肩膀,阿池手里的剑一样被鲜血浸染。而她的唇边竟然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阿池走到了敌人的面前,冲着她高高举起了剑。
穆晓晴急得连连拍着栏杆:“住手!快住手啊!你不能杀她!”
金佩瑶道:“别费劲了,她听不见。”
阿池确实什么都听不见,她确实落下了剑。她本来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可是眼前的这个敌人却趁阿池挥剑的一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朝阿池怀中撞去!
阿池身上伤痕累累,敌人当然不客气地撞在阿池的伤口上。阿池被撞翻在地。她想用剑去捅身上的敌人,可是竟然一口咬上了阿池的右手!这个敌人大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得阿池皮开肉绽,几乎咬到了阿池的骨头。
哐当一声,阿池手中的剑掉落。
敌人似乎想起身夺剑,阿池也不甘示弱地摁住敌人的双手。
她们两个僵持住了,似乎一时间又回到了势均力敌的阶段,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是这个时候,敌人压在阿池身上。阿池与她离得无比近,几乎脸贴着脸。心头的厌恶、恶意、杀意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鬼使神差一般地,阿池用尽全身力气翻到上面,反制住敌人。这次换阿池在上面,她不客气用自己的身体压迫着敌人身上最重那道剑伤。敌人因为伤势加重而痛苦的时候,阿池抓住时机,狠狠地掐住敌人的脖子。
穆晓晴看见敌人的剑伤因阿池的压迫而加重,阿池自己身上的剑伤也在恶化,流淌出更多的血。阿池掐住了敌人的脖子,她一点都没有留情,敌人的喉骨咔咔作响,额角上青筋暴出来。可是阿池自己的喉骨也发出可怖的响声,青筋也一样暴出。
但是阿池不知道这一切。她没有感觉。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快要死了。
穆晓晴看得揪心,忍不住对金佩瑶说道:“你快把她放出来吧!你说她要战胜自己,她现在都快要杀掉自己了!这难道还不算战胜自己吗?”
金佩瑶却反问:“你以为杀了自己,就是战胜自己吗?——战胜不了自己的人没有资格拿起剑;但如果连自己都杀死,她修剑还有什么意义?”
穆晓晴语塞。
云佑信其实也觉得这样有做生意的天赋的人才就这么死去,实在是有些可惜了。他觉得人要会变通,就算阿池成为不了仙人,也还是可以去做别的事情嘛——比如她若是愿意来云家为他赚灵石,他绝对是很欢迎的。
就算与穆晓晴不和,这时候云佑信也还是跟着劝道:“要不……算她输,放她出来算了?别闹出人命来,不好看。”
金佩瑶依然道:“她还没有认输,我为什么要放她出来?”
穆晓晴急道:“可是她都要死了啊!”
金佩瑶没有分毫动摇:“那也没有办法。”
见金佩瑶说不通,穆晓晴又焦急地看向戚无明:“戚家表弟,你倒是说句话啊!人是你带上来的,你起码让她活着下山吧!不行就把镜子打碎,把人救出来!”
穆晓晴像是真心地焦急。看样子,若非她是不擅战斗的医修,说不定她就自己冲上去了。
戚无明却只是沉默。
他其实没有想到金佩瑶会出这样的考题。他本来以为金佩瑶会找与阿池水平差不多的弟子或者灵兽考校她;也或者她会布置与阿池水平差不多的剑阵。
就连戚无明,也觉得这一关实在是有些难得过分了。因为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但人最无法战胜其实也是自己——而且这一关不仅要能够战胜自己,还要学会放过自己。
——不管是真正的自己,还是自己眼中的自己。
这实在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