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默默松了口气。
戚凌凡点点头。看他的神情,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复又笑道:“好啦好啦,我们两个老家伙耽搁太久了,你快开始吧。我和你母亲就在这里看着。”
“……是。”
金雁寻这时候走到戚无明跟前:“题目我已经听你父亲说过了。你要记住,这是你父亲对你的关怀,你可要好好表现。”
“……多谢夫人教诲。”
戚无明跃下楼阁,来到阿池面前。此刻,他面对着阿池,背对着阁楼上的一众人。他那温和的神情敛去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池怀雪,戚家的考题由我来宣布。你听好了,你要通过的考验是——”
戚无明默了一瞬,还是说出口了:“打败我。”
第155章
真正将考题说出口,戚无明竟感觉有几分抽离。忽然间地,他又忍不住想起今晨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熹微的晨光将现未现,戚无明沉默地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眼前的隔扇门看着并不起眼,好像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戚无明知道,门上的木头是取自千年生的灵木,棂格上糊的是难寻的鲛纱。这些东西灵气充沛,放在底下的小宗门,都是可以用来做法器的。
在这里却只是充作门扉。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忍不住想,若是那穷酸又抠门的小东西看见这些,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接着又想:若是以此逗一逗她,应该蛮有意思的。
不过这些只是一闪而逝的想法,戚无明知道自己应该出声了。因为屋内的人修为深厚,一定已经知道他过来了。
戚无明微微躬身,行礼道:“儿子来给父亲请安。”
屋内先是没有声音,戚无明便维持这行礼的姿势在外候着。过了好一会,屋里才传出来一声:“进来罢。”
戚无明略微顿了顿,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看着俱是低调朴素,其实每一样东西都大有讲究。像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半新不旧的画,其实均是出自当世大家李阳春之手。戚无明知道得很清楚,因为这其中的一副,就是戚无明自己献上去的。
“无明,来,过来。”戚无明看见自己的父亲正冲着自己招手。那个人坐在一方矮几后头,案上置着炉火茶具,看样子是在烹茶。他见戚无明看过来,便冲着戚无明颇为温和地笑了笑,看着很是儒雅可亲。
戚无明走到那个人身边,再次行了一礼。
戚凌凡受了这一礼,手指随意地在小案上敲了几下,笑道:“来,无明,坐。”
小案前头已备好蒲团。戚无明知道,这是特意在等着他。
不过戚无明也只能说:“谢父亲。”然后恭恭敬敬地坐下来。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正在烹茶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过了一会,戚凌凡终于开口了:“今日是那凡人登仙门的日子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戚无明微微垂首:“回父亲,巳时。”
“哦,还有一点时间。”戚凌凡微微一笑,“你回来正好赶上四门盟会,你我皆是俗务缠身。我还未曾与你好生叙过话——外头到底是比不过本家,这三年,你在外头,可过得惯?”
戚无明依然恭敬:“在外办差,无明不敢思口体之奉。”
戚凌凡道:“知道你素来勤勉恭谨,不过做事之道贵乎张弛,你也要保重自己。毕竟你可是戚家唯一的公子。”
“……多谢父亲关怀。”
“好啦,你也不必如此拘谨,今日我们父子只是叙话。”说着,戚凌凡笑着示意墙上挂着的一幅青绿山水图,“你看,李阳春不愧是当世大家。这画中山水着实是气势磅礴,灵气逼人。你将这画送到我这里之后,我可是爱不释手呢。”
戚无明也跟着笑了一下:“父亲喜欢便好。”
戚凌凡又道:“你如此辛苦,还想着为我寻来这些,实在是有心了。”
“只要父亲喜欢,”戚无明顿了一下,“那……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说话间,架在铜炉上的水似乎快要沸了,铜壶的壶口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
戚凌凡便指着铜炉中的炭火:“这火,你可看见了?”
“看见了。”
戚凌凡便道:“无明,烹茶是很讲究火候的。一杯好的茶,茶性与水性必然相互调和。火候不足则水柔,则水为茶降;火候太过则水烈,则茶为水制。”
说着,却是话锋一转:“你说,仙人和凡人,谁是茶,谁是水?”
戚无明微微一愣,刚要说话,戚凌凡又道:“不要急着回答,好好想一想。”
戚无明便沉默下去,似乎有些出神。
戚凌凡也不催促,静静等壶中水二沸,舀起一瓢水,又往水中央撒下茶末。又一会,待水大沸,水波翻滚,他又将舀出的水重新掺进去,这才盖上壶盖,取下铜壶。
这时候,戚无明如梦方醒,作势要接过铜壶,忙道:“让儿子为父亲斟茶吧。”
“不必拘礼。”戚凌凡先为戚无明倒了一杯茶,还将杯子往戚无明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才送过来的上好灵茶,你尝尝。”
戚无明接过杯子。杯中茶汤清亮,茶香扑鼻,茶水中蕴含的灵气也逼人。戚无明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时候戚凌凡又问:“无明,刚才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戚无明默默放下手中的杯子,顿了下,才道:“茶难得,水易寻,茶贵而水贱——仙人是茶,凡人是水。”
“无明,你说得虽然不错,但你想错了——”尽管说戚无明“错了”,但戚凌凡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示意案上的炉子,“凡人该是炭火才对。”
戚凌凡道:“我已同你说过,茶与水要相互调和。尽管茶贵水贱,但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若十分之茶遇八分之水,茶只八分。凡人既不可能是茶,也不可能是水。你明白了吗?”
“……无明懂了。”
“说说看。”
“如果说茶是本家,那么水便是底下的弟子;如果说茶是戚家,那么水便是其他三门;如果说茶是四门三宗乃至仙盟,那么水便是其他众多仙门。”
“不错。无明,你素来聪明,一点即通。”戚凌凡微微颔首,“那么现在你该明白了,要想烹一壶好茶,火候不能太过。”
说着,却是话锋一转:“——这三年来,你杀了多少人?”
戚无明闭了闭眼:“秉父亲,有品级者共计一百四十七人,那些从党帮凶……未以计数。”
戚凌凡看了戚无明一眼,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难为你记得如此清楚。”又道,“不过可惜,这三年来,参你的那些人,我倒不记得有多少了。”
戚凌凡又问:“无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你出去吗?”
戚无明道:“为了安抚人心。”
戚凌凡却微微摇头:“错了,无明,是为了你。”
戚无明愣了一下。
戚凌凡的语气颇为语重心长:“无明,你是唯一的戚家公子,戚家迟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可你如此年轻,根基又并不深厚,不少人对你面服心不服。派你出去,一是为了让你做出成绩;二是为了让底下的人好好看一看你这个戚家公子——你可以令他们感到威服,但你不该杀了他们。就算要杀,也不该杀这么多。”
——“人们都说孤掌难鸣。没有‘水’,你一个人,如何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
戚无明垂下眼:“……是儿子没有将差事办好,教父亲失望了。”
“怎么认起错来了?”戚凌凡笑道,“说过了,你我父子今日只是叙话。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安心,我这个老家伙还能为你再撑几年。”
戚无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候,戚凌凡却又看向戚无明手边的杯子:“怎么只喝一口便放下了?不合胃口吗?”
“怎么会?”戚无明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像饮酒那般,将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喝得这么急。”戚凌凡笑着又给戚无明添了茶,“上好的灵茶,这般牛饮,还有什么意趣。”
戚无明双手接过茶杯。杯子是上好的窑烧出来的,看着古朴素养,续上的茶汤温度也正好。端起杯子,他在清亮的茶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双眼,不过下一瞬,这双眼睛就消失在茶水荡开的波纹里。
戚无明又饮了一口茶。
见状,戚凌凡似乎终于微微满意了,不过他转而又道:“既然你我父子今日将话说开了,那我便再多问一句。你可千万莫嫌我啰嗦啊。”
戚无明躬身行礼:“……父亲请讲。”
戚凌凡微笑着问:“你能跟我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要带一个凡人回来吗?”
戚无明依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着头道:“之前已秉明父亲,她救过儿子的性命——而且不止一次。将她带回来,不过是为了回报她的恩情。”
“恩人……”戚凌凡微微眯了眯眼,追问道,“回报恩情很多种方式,你可以保她一生富贵平安。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呢?”
戚无明别开眼:“……是儿子不慎。”
“怎么说?”
戚无明道:“当时为了报答她,便答允她一件事情。本以为她要的不过是些银钱田产,谁曾想她的野心如此之大。但话已出口,便不好收回来了。”
“原来——”戚凌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脸上倒还维持着笑容,“是为了承诺?”
“……是。”戚无明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说道,“我觉得如果是兄长的话,他也一定会信守诺言的。”
“你们兄弟果然情深。”提及戚长安,戚凌凡脸上的笑意倒是敛去了几分,看着似乎颇有几分怅然,“难为你还一直挂念他。”
戚无明先是看看自己的父亲难得流露出来的怅然,复又垂下眼去:“兄长是我……最敬佩的人。无明不会忘记他的。”
戚凌凡起身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负手立了一会,继续道:“好啦,不提你的兄长了——照你的说法,你与那个凡人没有任何关系,是吗?”
“是。”戚无明点头,“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她又为人粗鄙,野心巨大,教人厌恶,儿子与她怎么可能有旁的关系?”
“哦,也该是这样的。”
戚凌凡看起来是被说服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是说:“无明,你知道为什么仙门不开了吗?”
“……还请父亲指教。”
“人在什么位置,便要做什么样的事——各在其位,各谋其政——唯有这样,天下才能安定。”戚凌凡负手道,“但这世上的凡人都是相似的。他们野心勃勃,不肯安分,一旦给他们开口子,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挤进来。炭火偏要挤到茶水当中来,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戚无明默了一瞬,还是说道:“但……已经有一个易清涟了。”
“所以,不能再出现第二个易清涟——你明白了吗?”
戚无明闭了闭眼,作势起身:“明白了,父亲。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戚凌凡却将戚无明摁住,笑道:“你是戚家公子,是名门正道,你不是魔修,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说着,戚凌凡微微摇头:“其实也是让那凡人赶上了四门盟会。那几个小的太年轻,不懂事。他们偏生又代表着其他三门,我也不好管教他们。”
戚无明别开眼,只能说:“……让父亲忧心,是儿子的不是。”又说,“父亲安心,就算她真的登上仙门,我也有办法除掉她。”
戚凌依然摇头:“如果她登上仙门,杀她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一个普通的戚家弟子翻不了天,而你无缘无故杀掉自家的弟子,是令人寒心的。同样地,凡人只会看见又一个人登上仙门。她活着,还是死了,这件事都不会改变了。”
说着,又重重地拍了拍戚无明的肩膀:“要阻止她,就得在她登仙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