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话,他不信。
青年长发半揽站在长空之中,神色越发深冷,他低眸睥睨着如同地狱一般的魔域,微微压了压眉头。
“百年前能镇压你们一次,百年后依然能镇压你们。”
妄千秋一挥衣袖,身后的灰气忽而幻化成一条长龙模样,灰龙龙须轻摆,便朝着聂鹤羽所在的方位袭去。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像是什么大钟破裂的声音。
沈念白站在原地抬头去看,只见阵眼处的那鼎大钟竟然被魔气从内部彻底轰碎,魔修嘶喊着奔涌而出,与君宇以及身后的数千修士大战起来,一时间仙界乌烟瘴气。
“哦?是吗?”聂鹤羽微微一笑,眉眼中带着万分的挑衅。
“百年前我还想着阿姐能对我有一丝情谊在,可现在瞧来,是一点儿都没有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再手下留情了,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布阵,那我便用这扼杀阵送你们仙界众人共赴黄泉。”
“这样路上也不会孤单呢。”
说着他微微抬手,只见仙界与魔域的交界处忽而闪过一道刺眼灵光。
沈念白被这光闪到了眼睛,忙闭了闭眼,然而就在这闭眼的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道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长空之中,好似出现了一道劲瘦白袍的身影,女子绛红色发带随风翻飞,玄羽长剑灵光尽闪,剑身簌簌发抖。
她道:“千秋,魔域之人并非都伤人害命,你为何要将玄天阵阵眼反转,为何要让同光夫妇葬身阵中,到底为什么!当年你我共敌天怒时许下的誓言,今日你全都忘了吗!”
女子的声音很是熟悉,本肆意潇洒,此刻却极具颤抖。
沈念白身子不适,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谢寻钰赶忙去拉住她,只见少女眉心的尾羽又一次散开,化成了四道。
“誓言?天怒之下你我皆是蜉蝣之身,谈什么守护世人,谈什么家国大义,四百年天怒轮回,天道灵源虽是天怒源头,但得到它,便可出此间世界,如今你我是付出了,天下是太平了,那四百年后呢,还是你我以凡躯去抵御天怒吗?凭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们?”
沈卿月满脸不可置信,她眼眶通红,看着这个凌驾于扼杀大阵之上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口酸涩又疼痛。
而在男子的身后,是与她一同共抵天怒的另外两个“好友”,天官君宇与聂璇。
然而扼杀阵下,他们的视线冰冷又无情。
“得到天道灵源,便可窥见天道,到时别说是区区天怒,世界的界限也不复存在,卿月,是你狭隘了。”
扼杀大阵在魔域上空覆盖而过,大阵阵眼之上龙族的血脉流转起来,凌冽的杀意肆掠而降,化为万千罡风利剑,朝着身后的土地上刺去。
沈卿月垂眸瞧着自己手中的银蓝色晶体,咬了咬牙,运用灵力将其捏碎在手中,血液随着银蓝色晶体的碎片淅淅沥沥从长空中落下。
可就在这时,她手心中的那道灵符响了。
“阿娘,念儿今日想出门,却被师尊拦住了,可念儿好想好想吃阿娘买的糖葫芦啊。”
“阿娘说有事要忙,什么时候能忙完啊,什么时候带念儿去人间生活呢?”
“念儿想去阿爹出生的地方看看,阿娘说阿爹剑术极好,是玉玲贺家最优秀的传人,虽然念儿没有灵根,但念儿觉得自己很喜欢使剑呢,到时阿娘便亲手教我好不好?”
“阿娘,念儿好想你啊。”
……
娇软又稚嫩的声音一道道从手心的灵符中传来,沈卿月抬眸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大阵,忽而闭上了双眼。
以身祭阵,这是她的大义。
是她一以贯之的行为准则,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彻底崩盘。
魔修本无错,她以为自己拿走天道灵源的心核,魔族之人便可以恢复原样,与仙人二族和平相处,可是扼杀阵已然开启,她没有时间了。
但……她亏欠了自己的女儿。
白衣女修嘴角翕动,长发在身后飘起,她微微睁眸,仿佛在手心中看到了自己女儿那可爱的容颜,一滴清泪滑落脸颊。
灵力爆开的瞬间,她浑身的修为都被吸入了玄天大阵之中,而就在她灵根即将消散的瞬间,一股银蓝色的光亮忽然出现,它裹挟着那即将消散的破碎的灵根,透过她手心的那道灵符注入了遥远的、正在熟睡的孩子体内。
……
沈念白视线回归清明,一时之间心脏骤痛。
所以她体内残破的灵根是沈卿月的,而之所以残破,是因为沈卿月百年前以身祭阵,魂飞魄散到只剩下这残破灵根。
少女眼眶通红,泪如雨下。
方才闪过的那道灵光在天空中恍然呈出一位女子的身影来,她脚踩虚空,绛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簌簌飞舞,一袭白袍如雪临世。
在聂鹤羽想将这玄天大阵作用在整个仙界之时,那道身影钻入阵眼之中,灵力迫然出现,攻击阵眼,在片刻间便将这玄天阵从内至外彻底粉碎。
一时之间,天际笼罩着的大阵如同破碎的瓷瓶,哗啦一声崩开来,如同在天际下了一场如雪灵雨。
和平成了沈天官的墓志铭。
沈念白楞在原地,瞧着乌烟瘴气却又清明起来的魔域与仙界,整个人都有些发蒙。
“沈卿月!”
聂鹤羽面露怒色,他看着自己欲回击的大阵被人彻底瓦解,赤眸更显凌冽冷意。
魔修在仙界与修者大战不停,妄千秋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微拧,视线带着狐疑之色停留在了沈念白的身上。
为什么她的血能灭魔?
她不过就是沈卿月的女儿,她父亲是个凡人,她怎么可能拥有这种能力?
一切的一切因为一根线全然连接起来,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他脑海中的线索开始变得清明。
魔域与天道灵源共处千年,虽然能助力魔气暴涨,但究其本源依旧是相生相克之理。
既然当年天道灵源的心核被沈卿月拿走了,那么很有可能她在死亡的最后瞬间将这东西送入了她女儿的体内。
所以,沈念白的血才有可能灭杀魔气。
青年黝黑的瞳孔骤缩,落在身旁的手一紧,他丝毫不去管魔修与修士之间发狂的大战,那双黑眸充斥着无限的痴狂,瞧着沈念白眉心那五道银蓝尾羽。
他恍然笑道:“原来,我要找的东西一直都在你的身上,这百年来从未在魔域中。”
聂璇侧眸去看自己身旁的男子,神色一变:“大哥,你说灵源在谁身上?”
而随着青年的视线,聂璇垂眸瞧见了正坐在地上的绿衣少女,她神色恍惚,而额心的那五道银蓝尾羽是如此的惹人双眼。
可就在她瞧着那少女的瞬间,沈念白微微抬眸也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近乎变得雪白的眸子里泛着凌厉的杀意,她眉头微皱瞧着他们。
聂璇竟然觉得被这一眼瞧的脊背一寒,她仿佛被一股古老而幽深的力量撅住了灵魂似的,神识僵持一瞬,意识到自己恍惚了,她迅速摇了摇头,让自己回神,继而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大哥,当年沈卿月拿走了心核,说不定就放进自己女儿体内了,天道灵源以心核为生,只要有了心核,灵源便会源源不断被吸收,抓了她,就等于有了灵源。”
妄千秋眉角轻跳一下,他眼中的疯狂掩都掩不住,抬手间,灰色的灵力便缠绕着罡风朝着沈念白的方向袭来。
谢寻钰虽然已经到问鼎初期修为,但是对上妄千秋几近化仙的修为还是有些吃力的。
凝玉长剑骤然旋转,对上妄千秋布来的罡风,长剑在灰气中簌簌发颤,剑身嗡鸣。
“别挡我,当年你父母什么下场,都不记得了吗?本以为留你一命将来布阵时用,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
说着,更凌厉的灰气化为长龙,一条条朝着他们的方向缠绕而来,聂璇本想助妄千秋一臂之力,却不料一袭黑袍的男子已然凑近她身旁,魔气幻化而成的长剑欲抵上她的脖颈。
“阿姐,我们的恩怨还没了呢!”
聂璇本能躲闪,迅速退出去几十丈的距离,她被魔气逼得站在身后的一片焦土地上,身后激起缕缕灰尘。
“怎么,从魔域厮杀出去的,现在反倒不愿意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吗,真是忘本啊,阿姐。”
聂鹤羽收了手中魔剑,凌厉黑袍沾风带雪似的,他长身玉立,魔气笼罩于全身之上,他轻笑道:“阿姐还记得当年同阿弟一起啖肉饮血的时光吗?”
聂璇被问得心口一滞,眉头紧皱。
聂鹤羽轻笑一声:“如若阿姐不记得,我倒不介意帮阿姐再回想回想。”
聂璇咬紧了牙关,她压眉睫羽冷冷瞧着面前这个青年,不堪回想的往事在脑海中彻底翻涌上来。
她生来就在魔域,却全身毫无魔息,废人一个,被扔在魔沟之中,受万千魔兽撕咬,然而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在一处狭小的山洞中看到了一个同样满身伤痕的少年。
少年如同一匹孤狼,看见她时双眼阴恻恻的,他压着眉头,仿佛随时都要咬断她的脖颈,喝光她的鲜血。
可是在她拿出自己深藏的烙饼给他时,两人的关系便彻底变了。
他们一起在魔沟之中并肩而战,杀了一头又一头魔兽,而她因为没有魔息总是引来各种高阶魔物,但每次都是他替自己挡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姓聂,他便也将聂姓当成了自己的姓氏。
甚至有一次,魔兽群来临,他抵挡不过,宁愿自己被万魔啃咬,也要让她活着逃出魔沟。
只是后来,她踏上了修仙之路,不问过往,在天怒之后一跃成了天官。
从魔域爬出来的她有了新的光鲜亮丽的生活,于是再也不想回到那暗无天日的魔坑中去,她妄想毁掉她的身世,断掉她的过往,所以在聂鹤羽寻上仙界之时恶语相向,还捅了他一剑。
于是,在不见他踪影的几年后,魔域易主,新任魔主名唤聂鹤羽,与聂璇天官是同一个姓。
“阿姐,你好狠的心啊。”
青年的声音在耳畔想起,聂璇握剑的手有些不稳,她心口微痛,压着眉头看向地面,仿佛瞧见了曾经他为护她流下的大片血迹。
“不狠怎么成就大事!”
妄千秋一把掐住谢寻钰的脖颈,像是已经疯魔了般,他嘴角勾起朝着沈念白嗤道。
沈念白身子无妄发软,额尖的尾羽已然幻化成了六道,像是一朵冰莲一般微微绽放于眉心,那双冰透呈白的双眼带着疏离,她控制着自己的身子,抬眸看向妄千秋。
“阿钰……”
沈念白握住玄羽剑撑住身子站起来。
“你不是想要心核吗?在我身上,放了他……”
凝玉剑身被妄千秋的灰气缠绕着,仿佛要将剑身彻底缠碎般,凝玉想突破桎梏,此刻剑身正在半空中簌簌发抖。
谢寻钰双眸微冷,他闭眼间,整个人借力幻化成真身模样,于是借妄千秋失神间,从他手中挣脱逃走。
龙尾掠过凉风,龙身囚缠,沈念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驼至龙首之上。
“我带你走。”
少年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更恍若字字泣血般充斥着几分无力。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妄千秋。
沈念白眼眶微红,她将脸颊贴在少年的龙身上,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真身的温度。
谢寻钰的龙身是冰凉的,鳞片很硬,龙鳞的颜色银蓝透白,鳞片之上更像是点缀着碎星一般,幽深亮眼,十分好看。
可就在白龙带着少女从魔域与仙界的交界处出去时,灰色的灵力如同藤条般从四面八方缠住了白龙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