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忽然坐直了身子, 黑袍的袍角倚在地上, 那阴郁的独眼就这样看向她。
“他不识趣,你们也不识趣吗?”
女子被吓哭了, 身子颤颤巍巍,整个冥渊海都知道如今的龙王只是上任龙王的右将,虽也是龙族, 但身为龙族旁支,与身负上古血脉的白龙纯血一族还是天差地别。
况且上任龙王谢同光素来以仁治下,当时的冥渊海各族和睦,气象祥和,可如今却波涛汹涌,怨声载道。
他们蚌族曾经是专门生产珍珠的,也算得上富裕,可在百年前慕辰上位后,反被剥削,任人欺凌,成了被人随意用来吸取灵力的炉鼎。
虽然他们不愿,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如果不这样做,那便只有死。
“是奴错了,求王上饶奴一命,奴……奴这就去找太子殿——”
“闭嘴!”
女子被喝住,全身呆滞,大气都不敢出。
慕辰微微一笑,薄而凌厉的唇角朝上弯起:“听说晏胥受了重伤?”
女子沉眸,视线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她喉头上下滚动,神色忽然有些恍惚,回话也结巴几分。
“是……是受了魔气之伤。”
慕辰凝眉问:“没死?”
想到什么,女子忽然将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虽然没死,但王上,奴有一事禀告,求王上饶奴一命,事关灭魔。”
男子轻笑,眉头微挑,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女子道:“奴曾在凌天宗的冷泉中看到有人用血,灭掉了魔气。”
……
沈念白醒的时候,听竹苑内静悄悄的,她觉得身体略微有些疲软,小猫伸懒腰般绷直了腿,过了片刻后这才晃悠悠起床。
唇瓣有些干涩,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抿了抿唇瓣,脑海中却忽然间想起了一些画面,霎时双脸通红。
她咬着唇瓣,杏眼微微眯起,手指不由自主摸上了自己的唇,属于他的热意仿佛还在唇边流转。
“系统!系统!”
【宿主我在,我在呢。】
沈念白生无可恋道:“那个……我昨夜是不是……是不是和人亲了?”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的沈念白在现实世界可是连男人的手都没有牵过,哪里还和人亲过,想到昨夜被撅住呼吸的感觉,耳朵就不自觉发烫,仿佛下一秒就要冒烟了。
【嗯……宿主你要听实话吗?】
沈念白猛然闭眼,一头栽在被子上,呼吸着锦被上淡淡的香味,一下憋的脸色更红了。
“听,实话还是要听的。”
【昨夜,系统……不是故意偷看的,但是情况就是,他先偷亲的你。】
沈念白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她心脏怦怦直跳,而后发丝凌乱坐起身子。
“不是,你说他干嘛……干嘛偷亲我啊?”
【嗯,那个宿主,谢寻钰他不是发情期吗,龙尾巴都露出来了,年轻人欲望强盛,想亲人也能理解。】
沈念白双手捧着发烫的脸,带着几分怒意道:“发情期是借口吗?那按你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发情期他亲谁都行啊?”
【不不不,宿主,系统不是这个意思啊。】
“别说了,我现在脑子很乱,我要厥过去了,让我冷静冷静。”
沈念白顶着一张透粉的脸坐到了铜镜前,想将自己的凌乱的头发打理好,越梳越觉得心中焦燥,连绒花都别歪了,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
就在她发呆之时,忽然听见听竹苑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沈念白喉头微动,视线停留在铜镜中,微微侧身,通过镜子瞧见了站在院中银杏树下身材颀长的白衣少年。
握着梳篦的手紧了几分,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抿着唇,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
昨夜分明就是他的不对,是他偷亲人,亲的还那么重,真是可恶至极,讨厌至极,还用龙尾巴缠着她,用那东西抵着她。
一想到这些,沈念白的心口就浮上几分愠怒,她咬着牙,发誓不去看院中的少年。
可没过两秒,她便又好奇似的,挪着视线看向铜镜中方才少年所站的位置。
谁知这次却瞧了个空,那里哪里还有人。
沈念白轻哼一声,将手中的梳篦放下,站起身来准备去看看师尊。
谁知刚转身,就瞧见一袭白衣的少年正站在她身后。
他突然出现,毫无声音,沈念白吓得连忙后退一步,差点被身后的椅子给绊倒,谢寻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念白站稳身子,视线不知为何不敢落在他身上,缩了缩肩膀将自己的手腕从谢寻钰手中抽出来,长而微卷的睫毛簌簌抖了几分。
谢寻钰落了空的手停滞在空中,薄唇微绷,将手收了回来。
“那个,你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沈念白看着地面喃喃道。
谢寻钰瞧她同他说话,便沉了沉眸子,声音柔和道:“我怕吵到你。”
沈念白这人平日里就吃软不吃硬,本来心中带着几分怒意,谁知这厮偏偏软声软气,像是来和自己道歉似的,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压了压眉头:“不会吵到,你就正常走路,平日里我爸……”想到什么,她连忙改口。
“平日里我也没有那么贪睡,该醒的时候还是得醒,况且你忽然出现在我身后,真的很吓人。”
沈念白对着谢寻钰生不起气来,与他说话时声音与平日并无差别,少年却微微垂下了脑袋。
沈念白抬眸看他,只见少年眉宇间挂上几分凝重,一副自己错了的模样。
心中的问号已经复制粘贴了一长串,她眨眨眼,思索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也不重吧,况且他一个温润公子,偷亲了人,现下露出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给谁看啊。
又不是她先占的便宜!
沈念白无奈轻轻呼出一口气,上前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行了,跟我去看看师尊,也不知道师尊恢复的怎么样了,明日你还有弟子礼要参加呢。”
沈念白越过少年,准备朝着门外走去,谁知却没拽动。
她回眸瞧了少年一眼,谢寻钰抬起眼睫,那双黝黑深邃的黑眸就落在她脸上,沈念白被看得心口一热。
她道:“你看我干嘛?”
谢寻钰嘴角微动,朝她走了一步,而后轻轻抬起了手,沈念白眨眨眼,立马缩了缩身子,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侧眸盯着那谢寻钰双诱人的眼。
只见少年微微抬手,只是碰到了她发上的绒花,轻轻取出重新钗了上去。
谢寻钰低声:“发钗歪了。”
沈念白轻咳了一声,赶忙转身往屋外走去:“那个,多谢啊,我们走吧。”
*
许是天官大选快要开始,宗内的弟子们愈发发奋图强,上课之余练剑御符炼丹一项都不曾落下,整个凌天宗席卷起一场濒临期末的奋进大战。
晏胥虽然是宗主,但凌天宗内弟子众多,他收徒自然也没有必要兴师动众让所有人都来参加,只需要发放弟子牌,在宗门的弟子处登记过姓名,行过拜师礼即可。
沈念白和谢寻钰一路行至凌天宗大殿,晏胥正坐在殿内翻阅御魔档案,瞧见他们二人到了,微微抬起了眼。
二人朝着晏胥行了礼,便走至他身前。
沈念白瞧着晏胥的身子好了很多,神色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明,那眉宇之间笼罩着的浓郁阴气也消散了,心中放心许多。
她开口问道:“师尊,你身体如何了?”
晏胥放下手中的卷轴,沉声道:“已无大碍,不过就是不知此次受何人所救,薛师弟所行之渡血之术只能将我体内外置于血液中的魔气消除,却无法祛除经脉中积压已久的魔气,可是……如今我体内的魔气已经全然消散。”
沈念白眸色一动,弯了弯眉眼:“那定然是师尊吉人自有天相,不过,弟子今日还有话要问师尊。”
晏胥长眸看向她:“有何事?”
沈念白落在身旁的手指微蜷:“师尊可知百年前镇魔大战,天官沈卿月为何而死?”
一句话出,大殿寂静。
晏胥眸中闪过一丝戾色,他咬紧了牙关,面目冷峻,放在木桌之上的手紧紧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沈念白明显感受到了晏胥周身的冷气,于是心中更是疑问突起。
她试探问道:“她真的是陨落在魔域之中吗?”
晏胥沉眸,神经紧绷,片刻后仿佛缓过了情绪,这才轻呼出一口气来。
“当年之事,仙界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吗?天官沈卿月死于魔主手下,魔主手段残忍,故而……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沈念白听到这几个字心口一痛,她忽然间想起了之前梦中的画面,她看到了那个肆意又温柔的“母亲”,那个修为领先于整个仙界的女子,她救人无数,怎么可能……
“那师尊信吗,您觉得母亲会败在魔主手下吗?”
晏胥的神色全然变化,他压着眉头看向沈念白:“念儿,你为何突然?”
沈念白收了凝重的脸色,她朝晏胥笑了笑,缓和气氛道:“师尊,弟子就是有些好奇,毕竟魔气如今日益泛滥,如若大魔真的突破玄天阵,那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魔域之中除了魔气,还有……积压百年的怨气,生灵涂炭,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晏胥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动了动,青年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愁容。
沈念白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于是又一次开口。
“师尊修补玄天阵,那您可知这大阵阵眼到底出了何种问题,而且仙界那么多修为高深的修者,为何总是要你去修补玄天阵,这不公平。”
晏胥看向沈念白,他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女子相像六分,原本倒没觉得,但如今性格居然也像了起来。
他沉声道:“公平不公平对我来说不重要了,为师只知魔域不能开。”
沈念白沉沉呼出一口气,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天,她也慢慢了解了书中的大背景,依照她的总结,故事是从四百年前开始的,那时一场天怒彻底扰乱了这方天地。
人仙魔三界本并立世间,但在那场天怒中,三界皆损伤惨重,内部秩序混乱不堪,存活者易子而食,浮尸遍野。
人间首先各分领地建立小国恢复秩序,保护住残存者,而仙界则在混乱之中,出现了四名少年天才,他们持剑相抵天怒,救下无数生灵,在天怒过后更是大刀阔斧规划秩序,由此四大天官成为美谈,修为乃世间之最。
但渐渐的,变化正在悄然出现,魔域在天怒后受到了干扰,他们开始肆虐狂怒,击杀凡人,重伤修者,而四天官在大魔纷乱之下庇护人间,后来事态更甚后,四天官决议镇压魔域。
而在那场镇魔大战中,天官之一沈卿月与昔日魔主大战半月陨落于魔域。
百年前,死去的不仅有谢寻钰的父母,还有沈念白唯一的亲人。
晏胥瞧着神色略微有些凝重的沈念白,声音平和道:“念儿,真相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的,我答应过你母亲,护你一世周全。”
晏胥凝着眉,话语中竟带上几分沉重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