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职务所束,父王和母后在他七岁那年便在玄天阵中死去。
因镇魔而殉身大阵,这本该是无尚的荣耀,却不知为何,他们反而成了仙界众人口中所说的罪人。
那时的他被强制带到了仙界。
罪人之子本该赴死,在陨仙台上承受灭魂之刑,堕入无间地狱,谁知还未受刑,他就被人关进了一处漆黑的屋子里。
没有光,没有食物,连声音都没有,他像是真正从这个世界隔绝了般。
直到渐渐的,有人打开了关着他的那扇石门,不过带来的除了嘲笑与贬低,就是抽骨炼髓的长鞭。
背上的伤疤好了又添,那些人仿佛觉得抽鞭子玩腻了,便用灵力逼他现出原身,还看上了他头顶那双冰透的白色龙角。
于是本根龙角被他们齐生生砍断,满脸的血,满地的血。
痛不欲生。
他们会抽走他源源不断生出的灵力,一边咒骂白龙一族的恶行,一边抽走他灵根之上的灵力挪为己用。
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长达百年的折辱,他终于从那处逃了出来,而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沈念白。
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给予他善意的人。
谢寻钰喉头上下滚动,握紧了双手,“你那日看见我拔龙鳞了吗?”
沈念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被带偏了,不过拔龙鳞肯定很痛,她看着少年的眼神中带上心疼:“看到了,很疼吧。”
谢寻钰嘴角淡淡勾了勾:“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龙族的故事。”
沈念白转了个身靠在身后的门上:“如果你想说,我就听。”
少年后背有伤,便端正坐在地上,他瞧着沈念白看着他,便继续说。
“一百年前,魔域动乱,仙界四天官为镇压魔域,祭出了上古阵法玄天阵,将整个魔域都镇压隔绝起来。”
沈念白句句有回应:“这个我知晓一些。”
谢寻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但近些年来,玄天阵四处松动,魔气泛滥,为祸人间,你可知是为何?”
沈念白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不知道。”
少年温言道:“是因为当年大阵的阵眼出了问题。”
“阵眼?玄天阵的阵眼是什么?为什么会出问题啊?”
谢寻钰顿了顿,“玄天阵的阵眼需要上古灵兽的灵血献祭才能开启,而白龙一脉作为上古血脉,只剩下父王母后还有我,所以……他们为了启动大阵陨身在了阵中。”
沈念白唇瓣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是谢寻钰第一次主动和她分享自己的故事,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他。
沈念白咬了咬唇。
谢寻钰轻呼一口气:“其实他们集二人之力本不会死,大阵只需要灵血就会启动,但是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变成后来的模样。”
沈念白看他沉寂的神色,后背离开木门,朝着少年靠近,而后直起身子,将人轻轻揽进了怀里。
少年的长发散开,沈念白的手便放在他耳上,压着少年靠近自己的小腹。
“没事的,等以后我修为突破元婴,就上仙界,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不难过了。”她轻轻拍在他肩头。
谢寻钰轻轻闭眼,她感受着沈念白的动作,心口一痛。
“可他们都说,是我父母导致玄天阵松动,才会出现如今魔气泛滥的情况,”
沈念白神色一冷,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信为护苍生能将性命都交付出去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况且要是没有玄天阵,情况可能会比现在更加严重,现在许多百姓安居多亏了你的父王母后。”
谢寻钰眉角微动,将头轻轻靠在了沈念白的身上。
*
第二日晨起。
沈念白从屋子出来,发现隔壁的屋门都紧紧闭着,原本睡懒觉的她反而成了最早起床的那个。
她下到一楼,点了一碗馄饨,坐在窗口处的小方桌上吃了起来。
穿到书中这么长时间了,她这是第一次安安稳稳吃顿饭。
馄饨皮薄,店家煮的清汤咸淡正好,她用勺子吹着热乎乎的馄饨,而后塞进了嘴里,入口的那一瞬间,这几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果然美食能消解疲乏。
她自顾自吃着,视线朝着窗口向外看去。
白日的光线照在她清秀小巧的脸上,沈念白视线移动,发现客栈的屋檐之上立着一只白色的鸽子,它昂首挺胸,小眼睛鼓溜溜地转动,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而片刻之后,那立在屋檐的小爪子上居然闪过一道亮光。
沈念白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次定睛时,发现那白鸽已经拍拍翅膀飞走了。
她没有再管,便低头吃起了自己的小馄饨。
等到馄饨吃完,沈念白发现钟愿从二楼走下,她今日一身黑衣,容颜冷白,乌发高束,腰间配剑,举手投足间带着凌厉风度。
钟愿视线落在她身上,沈念白笑着她招了招手。
修者辟谷,不用进食,钟愿便走到沈念白身边坐下。
虽然经过了一天的休息,沈念白瞧着她脸色还是有些不太好。
当日几人回到安南城时,当真是狼狈不堪。
慕青衍和钟愿脖颈之上都生出了魔纹,谢寻钰则后背鲜血淋漓,脸色惨白,沈念白脖颈上划了一道口子,感觉再深一点和割喉差不多了,真真是战况惨烈。
那客栈老板看到几人夜晚偷摸进客栈,还全都是惨兮兮的模样,吓得赶紧就要去报官。
沈念白一把捏住那客栈老板的手,往他手心塞了一颗慕青衍给的冥渊海蚌族上供的珍珠,硬生生将几人的惨状描述成和死对头打了一架,因为惨败失了脸面,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他宣扬出去。
沈念白心道:他们这是和魔物大战受的伤,报官也没有用啊。
那客栈老板拧着眉毛,看了手心的珍珠一眼,又瞧了瞧他们,还是一副狐疑模样。
沈念白直接抓了一把珍珠拍到老板手心,趁着他去捡地上遗落珍珠的时候,几人着急忙慌上了楼,房门一关进去打坐恢复去了。
她如今瞧了瞧钟愿的脖子,发现魔纹已经淡化,基本看不见了,心下松了一口气。
“师姐,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钟愿看了她一眼,神色一沉道:“师妹可清楚你带回宗的那位谢公子是什么来路?”
沈念白察觉到了钟愿的警惕,她自然不能将谢寻钰的真实身份告知于旁人。
昨夜虽然算是和谢寻钰推心置腹了几句,知晓了他的身份乃是前任龙王的独子,他有意隐瞒,她自然不能当个长口婆。
沈念白对着钟愿眯着眼笑了笑:“师姐问这个干什么?”
钟愿长眸微冷看着她:“昨日那个魔头的修为怕是已经突破了渡劫,我与慕师弟修为皆在金丹后期,都没有挣脱那魔头的黑门,他是如何做到的,而且自从进入宗门以来,没有人知晓他的修为现下在何境界。”
沈念白给钟愿倒了一杯茶水。
“师姐,谢公子是我带回宗门的人,他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而且这次除魔如若没有他在,我们怕是也不会得救,我被清息掐住命脉之时,也是他救的我,所以师姐,他不是什么坏人。”
钟愿沉默片刻,将沈念白给她倒的水端了起来,小抿了一口,而后将茶杯放回桌面上。
“师妹,你知道我对谢公子并无恶意,只是现下四方魔气更为泛滥,师尊因为修补玄天阵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休息过了,宗门之内,很多事情都需要我同慕师弟帮师尊把持着,任何威胁凌天宗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沈念白知晓钟愿警觉对于宗门来说是好事,往常进入凌天宗的散修皆会查清来历,不会收一些不知来路的弟子,虽然在弟子离宗之事上并不严格,但并不代表,什么人都能随便入宗。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师姐,我以我的人格和性命担保,谢公子不会伤害凌天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以凌天宗大刑先处决了我。”
钟愿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神思不自觉回想起离开凌天宗那夜。
高处不胜寒,师尊的箜玉阁在凌天宗的最高处,连温度都比宗内别的地方低,她站在箜玉阁外,却听见了几声轻咳。
她知晓师尊在修补玄天阵时被魔气袭击,受了重伤,却从未和旁人讲过。
她一身蓝衣,就这样在箜玉阁外站了许久,冷风吹过,吹起她高束的长发,也吹得她心一片凌乱。
直到阁楼内不再发出声音,她才显露自己的气息,轻轻敲响了箜玉阁的门。
内里传来男子沉沉的声音:“进。”
钟愿垂眸将自己的衣袍整理平整,嘴角微动,而后进了箜玉阁。
箜玉阁的一层有一处巨大的壁画,她不知道那画上的隐约背影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同那把凤首箜篌,都是晏胥不可提及的伤心过往。
自她被晏胥带回宗门的那天起,他就告诉她这辈子她需要记住两件事。
一是保护好凌天宗,二是保护好沈念白。
其实那时她有几分伤心,原来他带她回宗,也只是为了别人。
不过,她自然知晓晏胥同沈念白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很关心沈念白,但似乎又没有那么关心,他是因为另一个人在关心她。
“师姐?”
沈念白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她抬眸看向她。
少女的容颜灵动亲和,两只杏眼澄澈明亮,看人时总是弯起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虽然师尊让她保护好沈念白,但她入宗近百年,和这位师妹相处甚少,这次从凌天宗出门除魔,是唯一一次与她近距离相处。
她是个很好的人。
“师姐你身子被魔气所伤,恢复还需些时日,这些是我从药堂拿的归元丹,你每日服用一粒,等明日我们回宗,到时候再让药师给你们都好好瞧一瞧,一定可不能落下病根。”
沈念白顿了一下,但还是拉过钟愿的手,将那瓶丹药放入她手心中。
“我们年岁相差不大,但师姐也太老成了些,多笑一笑,身体也会好得快,你看我就是经常笑,脖子上的伤都快好了。”
“小心别再笑裂了。”
清冽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沈念白抬眸只见一身黑衣的慕青衍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几分笑意。
沈念白缩了缩肩膀,赶忙错过慕青衍的眼神。
“慕师兄,你被魔气侵占脑子了吧,大早上对我笑什么笑,还是说你觉得我差点被人扒了皮很好笑啊?”
来人瞧了一眼她被白布缠住的脖子,刚弯起的唇角霎然落下,恢复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沈念白看人在自己身旁坐下,侧眸瞧了他一眼,只见慕青衍黑着脸。
她无奈给人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慕青衍面前:“哎呀,我开玩笑的,你喝点茶,重新笑啊,重新笑一笑,笑一笑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