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也从玉宸台校服换了一身,是民间的衣裳。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
她动身,离开镜前,将学舍的门轻推。门外是明媚晴光,以及,来送她的同窗朋友们。
夏日晴晴,她将要拜别师门,复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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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水动花梢动,花摇水影摇”出自宋代杨万里的《记梦三首》。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出自唐代韦应物的《夏花明》。
第77章 小师妹一来就当上署令了 好吧,大师兄……
漫步走过大殿澄明湖水, 涟漪在乔慧靴底漾开,水痕上长出青绿小草。自然造化,都在盈盈一水间。
湖心有一孤松。
九曜真君的身影正在那松木之下。
三年过去, 这凡间来的小徒弟仍是决意归去人间么?
见乔慧来, 他转过身来, 微笑道:“你入仙门三载, 如今还是决定回俗世中去?”
乔慧整衣向前, 跪拜,道:“启禀师尊,三年来蒙师尊天恩, 学了许多妙法仙术,想归家去尽一番绵力。”
“你已看过仙家瑰宝, 知晓仙龄长春,仍要选择回家去, 是么?”
“是。”
“好。”九曜缓缓笑起。
“临行前, 为师赠你三样东西罢。”
他信手折下一松枝。
那松枝有三蘖, 分别化作玉瓶、锦幡、琉璃灯。
瓶中有雨, 幡可唤晴, 皆是拔济田间之物。乔慧接过, 心中甚喜。
唯独那琉璃宫灯,与她志向无关。
九曜道:“此灯长燃,可为人的心灵神志照明。哪日你若遇困, 便点燃此灯,它的明光可以渡你出迷境。”
乔慧心道师尊说话神秘, 她此去还能遇到什么迷境不成,又不是去历险呀,师尊多虑了。但这琉璃宝灯也贵重, 也是师尊一番心意,乔慧得了这三样法宝,心下一阵感动,对他再拜深恩。
“人间东都有仙驿,你若哪一日仍想继续修行问道,也可以再返宗门中,”言语间,九曜轻拍了乔慧的肩,道,“走罢,但愿你此去心想事成。”
殿内,湖光漫漫苍茫。殿外,仙峰叠翠,鹤影翩跹,一派清和气象。
乔慧再三拜会,向殿外走出时,忽而感念,又回头一望,只见云雾光蒙,师尊仍在那古松木下。但须臾,湖面吹来云气飘渺,再看,湖上已无人影。
水天皆白,唯余孤松蟠烟。
乔慧将法宝仔细收起,走出殿门。
殿外碧空如洗,有她一干朋友在等着她。方才登上长长天梯进殿拜别师尊,也是几位朋友陪着她。
柳月麟挽着乔慧的手:“你到了人间,也记得时时写信传讯回来,还有你日后住哪?那司农寺中可有官邸分配与你住?”
乔慧道:“我一定勤写信回来。不过我没有官邸嘞,官邸都是朱紫大员方有,我只能自己租赁或购置一间。”
她思索片刻,道:“我大约是住州桥附近罢,哪儿离司农寺衙署近些,好上值。待定了住处,我即刻就告诉你,请大家伙来玩。”
“好,那我们等着去贺你乔迁之喜。”柳月麟贴着她,笑笑,又看向慕容冰,“大师姐届时也来么?”
慕容冰温和笑起:“小师妹乔迁,我告一天假也要去的。”
近来,门中事务诸多渐落到她肩上。连今日送别乔慧,也是告了一天的假。
谢非池却不在此间。
三人行至山下,见玉宸台众同窗与几位峰主、长老早已在山下等候多时。原来都是来给乔慧送行。
鹿蕉客唤乔慧到他跟前,将一个灵囊递上:“里面是些凡间不易寻的灵壤、灵种,还有几本我闲时整理的札记,乔小友,你或许用得上。”
乔慧郑重接过:“多谢鹿长老!”
宗希淳也在送行之列中,递过一令牌,道:“师妹,此乃东海族中的令牌,你来日在人间若至京东路、两浙路,彼处有东海在人间的行所,但愿这令牌能帮上你一点忙。”
两年过去,他也已弱冠年纪,比与乔慧初见时更高大俊朗,温文蕴藉不改,仍是笑眼向她看来。
乔慧将那令牌接过,心下暖流涌动,向他道一谢。
她目光略望,有一人的身影迟迟未至。
柳月麟似不经意道:“唉,可惜谢师兄未能亲至,贵人事忙哪。”
乔慧道:“无妨,他昨日已和我传讯说过嘞。”
这两年间昆仑事务渐繁,玄钧对谢非池倚重,他便常在昆仑和宸教间来回。今日未能来送行,他已在玉简中向她言明。
他的缺席,乔慧仅有微微失落,并未太过在意,以后见面机会还多得是呀。
“乔小友,祝你一展宏图。”
“小师妹,保重。”
“小慧,我改天有空了就去找你玩,你可别不接待我。”
门中师长、朋友将她送至天门之前。
天门巍峨,三年前,十七岁的她正是乘云舟而来,迈过此门。
二十岁的乔慧仰望那轩峻壮丽的巨门一眼,再回首,逐一抱拳将众人谢过。
天色明明。
夏风吹起,仙树之顶,一粒种子随风飘去。
城外麦田青青,一粒淡绿荞麦也正随风飘卷,吹落到州桥旁。一点生机,乘着长风,投向喧喧红尘。
槐荫覆阶,司农寺署衙大门正在日光下敞开着。
十多年前,因朝中一位能臣力主变革,其中农业方面涉及甚广,司农寺的地位也曾水涨船高。后因改革之事未能成行,司农寺如今虽仍是朝中的大官署,但已日渐边缘。因此寺中迎来一位仙官,还是大仙门宸教的弟子,人人无不好奇、期盼。
守门的官差验罢乔慧的文牒,忙请她进去。
穿厅有池,竹影摇风,正是上值时辰,许多青罗官服的身影在廊下匆匆走过,见守门役领一女子前来,顿有十数道目光聚在她身上。
好奇、探究,亦有一些人眼中是敬服。
“那位是那个乔姑娘?”一年轻录事和同僚交头接耳。
两年前那场席卷京畿、波及数路的大旱,最终消弭于一场烟雨千里的甘霖。司农寺中大半人都听说过那仙士的事迹,也听说过她的名字,乔慧。
如今乍见真容,廊后、窗后,看向她的人不少。
役差告退,来接乔慧的是朱服的少卿。
一路上,少卿也稍劝了她几句:“乔姑娘,我看你就先从六品的寺丞做起挺好,何必要去下边的衙署?司稼署之长也不过七品,且司稼署中当差,需常驻田间,风吹日晒。”
乔慧道:“多谢大人好意,也多谢林司农的提携,不过我还是想从低做起呀。”
她既如此说,少卿也不再劝了。
司农寺少卿亲自将她引至司稼署。司农寺下属衙署,若所领事务杂多,通常有两位长官,司稼署掌田务、育种、教化农桑云云,也常置两位署令。
但其中一位,上月方告老而去,因故空出其职。
剩下那位姓吴,今岁也已五十过半,头发半白,是开朝初年大旱,特科选拔而上的农经学者。和他一起来迎的是一姓钱的署丞,面团团一张富态脸,见人先带三分笑。
乔慧未料可以见吴春帆本人,一时有些激动——她从前看过他许多著作。
转念,她心内又有点感叹,五十已是知天命之年,这位农科的大学者在任二十载,竟仍是七品。虽说特科中第不如进士科的仕途,但这也太……
吴春帆听她说看过自己的卷辑,虽有喜色,也不过拂须笑笑。
他身旁,那钱署丞倒对乔慧相当热络,又是称她仙师、又是称呼她天上高士,倒令乔慧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抱拳道:“晚辈初来乍到,还需署中各位前辈指点。”
正于此时,少卿身旁的书记官展开一竹卷,宣读了所授她的职位。
“今授汝为司农寺司稼署署令,须勤谨治事……”
乔慧愕然。不是,她初来乍到,就让她当了署令?
她转头去看少卿,少卿微笑盈盈,道:“姑娘少年英才,有仙术,亦有过一番功绩,署令自然当得。”
吴春帆仍是方才平淡神色,一年方二十的小姑娘与自己平起平坐,在他眼中似乎也并无不可一般。
钱署令侍立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殷勤笑着,附和着少卿所言,恭维道:“乔署令仙姿不凡,今后署中可就仰仗乔署令的才干了。”
乔慧心觉他这话说得古怪,什么叫今后署中仰仗她的才干?吴署令还在一旁呢,人家只是人到中年,不是致仕了。
她便道:“实在不敢当,我不过学了几年仙术,浅读过一些书,我初来乍到,对衙中署中事务尚未熟悉,平日还向各位同僚、前辈学习。”
吴春帆道:“前一任署令办公的值房前几日刚收拾好,文书卷宗也已分门别类,乔署令可自行查阅,若有疑问,也可以问问署中各人。”
少卿又交代几句署中事务,便先行离去。
钱署丞方才与她一来一回,热络面色仍不改,引着乔慧去看她的值房,一路滔滔不绝介绍署内各人分工。
因司稼署只是司农寺下属衙门,那值房不算很轩敞,但窗明几净,明亮天光沿窗洒进。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备,榆木书格上书卷丛丛,依序摆放。
钱署丞殷切道:“署令看看可还缺什么,下官立马让人添置。譬如香炉、屏风……”
“有劳署丞,但如此已足矣,不必再添置器物。”乔慧四下一看,心觉这值房干净简单,已挺好。
待到一应文书勘验、印信交割完毕,日已西斜。
东都夏日悠长,夕色下,暑气仍未消,槐荫里有蝉鸣声声。
穿过司农寺青石庭院,已经有人向她问候,称呼她署令。
乔慧也逐一点头笑答。
其实她并不想应下署令一职,她本志在农学研究,若掌一署之印,便要调度人事,应酬迎送,分去许多精力。但林司农既超擢于她,她此前已推却寺丞一职,如今不好再推拒署令。
何况……乔慧抬头,见廊下有抱着文书走过的年轻女史。一丝锐气自她心底升起。从未有女子一来就当署令的,她若当了,也是此间第一回 ,不知能否给其他投考女科的女子鼓劲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