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越听越疑惑,怎么听起来师兄小小年纪已经上房揭瓦毁天灭地,这对吗……
玉机道:“小时候他还没学会控制灵力,一不留神就烧了一座园林,在学宫和老师对练时也总是不小心把教习先生们一掌轰出十里远,打得别人七窍流血。有一回,他施御水术,却不慎将他父亲建在湖边的宝塔冲毁……”
乔慧心道,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非池他从前没少受他父亲责罚,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又焉能要求他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呢?”
乔慧虽觉师兄儿时到处拆拆太耗建材了点,但听玉机真人追忆往昔时语气惋惜,总不好在人家慈母心肠面前直言吧,便道:“是呀是呀,真是令人同情。”
玉机继续道:“昆仑戒律森严,他小时候老是板着个脸,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脾气臭得很。难为小慧你能看上他,我也就了却心头一桩大事了。”
乔慧便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怎么真人形容起师兄来,简直像个要赶紧抛售的烫手山芋一样!
玉机陪同她在昆仑中转了许久,这儿看一下那儿讲解一下,几乎将谢非池的底儿都揭了。乔慧心道记着这么多师兄的童年往事可不好,以后怎么直视他?
与玉机真人相谈罢,她负着手往回走,苦心思索待会见了谢非池如何忍住不笑。
抬头忽见一英轩修长人影,自长廊尽头走来,影映萤窗上,如画上飘逸墨痕。
冷香幽幽,丝丝缕缕。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不知何故,他竟又换了一身衣裳,白衣,桃花流水纹,水动花梢动,花摇水影摇。
“师兄?”
他昨天没来,乔慧还以为他当真是大家闺秀心态,觉得女子与男子授受不亲,好罢,原来是要拖延一日,换了一身衣服才来——姗姗来迟,华美登场!
“你笑什么?”谢非池墨黑的眸看向她。
“没笑什么没笑什么,我可严肃得很。”乔慧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见谢非池仍狐疑地打量着她,她只好——
“师兄,祝你生辰快乐呀。”乔慧说着,从灵囊中取出一物。
当日听他说他冠礼在即,她在灵囊中翻翻找找一番,终于找出样适合当礼物的小玩意。是一玉佩。此玉是她在一任务中所得,淡白的灵玉,她临时熬了一夜雕琢,便琢成虎形。栩栩如生的白玉的虎。
谢非池将它接过。
这白虎竟也和她画的那些猫狗一样,圆头圆脑,四体甚短。
他失笑:“谢谢。”
自他进门,乔慧便察觉他似有隐隐的不乐,如今逗得他展颜,她心道,且由着师兄开心去。道侣之事,以后得了时机再说,总不好在人家生辰时拂他兴头。
方才见他眉间郁色,她略一思索,猜测是因礼后他与父母用膳。
孩子过生辰还要打压一番,以显君父威严。乔慧百感交集,想道,如此成长二十年,若依坊间仙魔话本,早已干出一番毁天灭地的大坏事,可见师兄虽不算好人,也是很有底线的。
思及师兄的心灵健康问题,她不得不挺身而出夸他一夸了。
乔慧便道:“师兄,今日你的冠礼实在盛大,我也算是开了眼了。还有你在冠礼上的模样,呀,真是玉树临风、龙章凤姿,我就等着师兄日后有一番大作为了。”很违心地,她拍了拍他马屁。
谢非池微愕。这师妹整日就知道捉弄他,竟也有来讨他开心的时候。
冠礼上的祝词不过是流程,族人所言皆是恭维,在父亲面前所受的是敲打。她这一番贫嘴滑舌虽也是奉承,但她目的单纯,只是为了他开心。
生在天潢贵胄之家,谢非池很早便知道动心忍性,将苦楚自行吞咽。
父亲打压,族老期盼,不可屈居人下,不可有失,不可有败。也不可向人诉苦,向人乞怜。十数年来,他胜着、赢着,也忍受着,沉默着。年深日久,一切成自然。
但忽有一人从天而降,慧黠聪灵,体察着他深藏的郁结,适时地将他心中不乐拭去。
他于是徐徐笑起,道:“是么,我却记得你从前说我‘不算非常好,一般一般,不好也不坏’。”
乔慧简直惊了,他怎么能把别人说得话记得这么清楚,一字不落?
她也就道:“玉树临风、龙章凤姿和人的品德没什么关系呀,只说的是你仪表不凡而已。”
谢非池微微眯起眼睛:“你喜欢我,该不会只是因为我的‘仪表’?”
乔慧立马正色道:“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自己,虽然你除了长得好看以外的优点不是很明显,但你还是有很多长处的,请不要妄自菲薄!”
“那你说说看吧。”谢非池抱着臂,倚在门旁,银子般的月光照着他俊美的脸,似笑非笑。
又来了,说他两句就端起架子。
师兄不止爱摆谱,还极好胜,孤高自许,不团结友爱同门且善心极其有限。
天,怎么脑筋未动,心中就能报上一大串他的缺点,这对吗!
除却容貌,他还有什么好?乔慧很是努力地思考。
硬要夸的话,师兄很果断,很临危不乱,平日里有雅好有格调,对她呢,有情义,有回护。未料,真能给她搜刮出些师兄的优点来,心中那个苦思冥想的小人点点头,只觉得他的好,挺好,他的不好么,勉勉强强地,也能算矜持、别扭罢!别有一番风情呀。
她当真开始细数:“你修为高,剑法好,果断、冷静,有品位有格调,很文雅。”
谢非池原听得十分受用,但渐渐地,却又听她道:
“你的法术、剑法都对我仔细相授,我想要稻子、水晶,你一声不响变出来给我,我回人间救济旱情,你也千里迢迢追来……”
倏地,谢非池出言将她的话打断:“可以了,到此为止。”耳廓有淡淡的红,他有些恼了。
她何故来说这些,还滔滔不绝,倒好像他对她有多穷追猛打一般。
“师妹平日说活还是正经些,不要总耍滑头。”他似是训话,但眸中全无威严,只有一点无奈的纵容。
谢非池走近她身侧,转了话题:“明日你便回去,走前可还有什么地方想逛?”
乔慧眼睛亮起:“能去昆仑的灵田看看么?”
“可以。”罢了,他一早猜到她只对什么稻子麦子感兴趣。
雪山下,屏退了门人,浩浩的银浪翻滚的灵稻上方,唯他二人。
山谷间银辉漫漫,如月华坠地。
谢非池心觉这一景象没什么稀奇,但侧目见她心喜,便也有一点自得。
乔慧感叹:“要是哪一日这些灵稻可以在人间栽种就好了。”
她双臂撑在阑干上,回头望向谢非池:“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她问道:“这几日见人间旱情,你心中可有触动?”
要说全无触动,自不可能。但天行有常,人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兴衰中的一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陈陈相因。
见他不语,乔慧也大致猜出他所想,只道:“看吧,我都说了你好得很有限了。”
“没事,师兄你德行不足,我帮你积德一番,”很大度地,她拍了拍他的肩,义薄云天一般,“哪天我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能播种于人间了,你们昆仑也可以沾我的光积点功德了。”
她说得如此大言不惭,倒反天罡,谢非池听着都有点气笑了。
隐隐地,他心中又有点阴霾。她信手挥洒她的感情,三言两语便表明了她的心意,他有时看她,像一个吝啬困苦者遥望一个珠宝盈室的人,那人浑不吝地、浪掷着她的宝物。
她一路走,便有一路宝光逦迤,辉煌地照着他双眼。
那头,乔慧仍凭着栏,兴致勃勃地讲述她今后的计划:
“我想把鉴微拿到人间去给我们自己的学者看看,也想找找人间有没有和那水灵石一样的宝石,能打磨镜片的。”
“自然,最要紧还是想法子改进一番粮种,除却仙术选种,我一直想找办法把灵稻移植到人间。还有那些灵药,不知若改进堆肥,能否起到相仿的效果,若不行我就买上界的灵药回来用也成嘞……”
谢非池忽而出言道:“你光想着将来种地了,没想别的?”
“啊,还想什么?”她似乎很是不解。
见她澄明的眼神,他一时不知她是真不知还是又在假装。
他向她又走近一步:“我的意思是,你没想过……”
须臾,二人已挨得极近,咫尺之隔。夜风吹来,暗蓝的天底下,她的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几乎与他鬓边的发丝交缠。
见他步步紧逼,乔慧也没有办法,只好道:“我当然有想过师兄你。”唉,师兄这么不经逗,她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
“前两回去人间,师兄你是不是只走马观花般看过几眼?繁台春色,金池夜雨,州桥明月……许多的景色,我都可以带你去看,”她挽起他的手,缓缓道,“休沐日咱们有法术,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江宁、杭州,我都没去过,我一直想去看看江南的桑树和蚕业,还有岭南百越的果树……”
她身后是银辉浩浩的山谷,他二十岁这一天所有的银光、月光、雪光,天地间漫溢而上的皎洁,皆如丝弦般在她鬓边闪烁着,描出她的轮廓。
谢非池呼吸微凝,只听她一句又一句地吐露出花言巧语。
听到最后,他失笑:“不还是你自己要去看什么桑树果树?”
乔慧言之凿凿:“边看边玩边学习呀,读万里书行万里路。”
“总之我的将来、我的心里有为师兄你预留一个位子,你可以时时来找我玩儿。”她牵起他的手,虚虚交叠在她心口上方。
一如乔慧所料,眼前人呼吸骤乱。乔慧心中很是自责,唉,她实在太坏了。没办法,谁叫她在乡下长大,打小招猫逗狗惯了,看到路边的猫要逗一逗,看到师兄也要逗一逗。
然而,老虎屁股真不能多摸。
一只坚实的臂已越过她的肩,将她揽住。另一只手则置于她颊边,轻而缓地,拨开她鬓边一缕黑发。他的掌心贴上她的颊,长眉压下:“师妹,你觉得这样一直戏耍我很好玩?”
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
气息交错。
微凉的触感,在她唇边轻轻掠过。
乔慧睁大了眼睛。师兄你不是逗不还嘴玩不还手的大家闺秀么?
待那张俊美的脸稍稍移开,她方看清他此刻神色。
不复倨傲,那双修长的眼中只有浅浅的笑。他牵起她一只手,雪月般的脸微微偏过,在她掌心又落下一吻。
……
昆仑三日游,乔慧又喜提许多昆仑灵稻的种子。不止种子,还有灵药若干。
所谓的若干,大约有一百来瓶罢,都是天玑阁里的天品的品相。若非她再三推却,只怕师兄还能为她调拨来更多。
得了这许多灵种灵药,乔慧心道,以后若还来玩儿,再也不说昆仑无聊了,这真是神仙洞府,琅嬛福地!
半月的时光飞逝而过,见旱情已解,她也动身返回宗门。
她立了功,甫回师门,果然又受师尊一番赞赏。她半跪殿中,自然而然地领受。
春夏秋冬过去,玉宸台的大殿她后来也还跪过几回,都是因赞许、功赏。
谷雨监里她种下的灵谷一茬茬长起来,又一茬茬收获了。
初夏的风微微吹乱她乌黑的发。乔慧将垂发挽起,镜中露出一张双十年华的脸。
这张脸比十七岁时更显轮廓,眉乌浓而有峰峦,眼漆而黑白分明,俊秀眉目宛如泼墨,利落清正。一双灵巧的手将二尺长的浓发逐一梳理、缠绕,须臾,她已将发髻扎起,很利落的全束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