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乔慧已心道,自己有干劲有精力,也不见得就不能又掌印理事又钻研学问呀。
行出几步,离司农寺官署大门愈近,忽听得几声议论。
自然,不是在议论她。
“那边好像有个人在等人……”
“这等仪表,是什么贵胄门庭的公子么?”
“你别总把人的外貌和身份联系起来,那要是贵胄公子来等人,难道咱们司农寺里还有皇亲国戚隐姓埋名来当差不成?”
虽不是在说她,但胜似在说她。
乔慧心中渐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人一袭白衣,腰系银带,静静立在斑驳树影下。他见了她,便自树荫下走出,宛如月海中浮出白龙,俨雅威仪,俊美无匹。
这下真是天上掉下个大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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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了这章写得很赶,先发出来凌晨修一修[让我康康]
现在师兄和师妹只是异地恋的状态,还没到师兄倒贴上门的状态[好的]
*特科,古代除了进士科、明经科、明算科等主流科举项目(常科)以外的科举,一般是临时设置,专门选拔某一类专门人才。比如清朝时曾因国库紧张缺乏钱粮而临时设经济科选拔经济人才,但通过特科进入官场的人仕途通常不会非常好。
第78章 小师妹喜提一房 有房后开始种田了!……
天上掉下个大师兄, 她也不好放着他不管,乔慧只得在旁人目光中硬着头皮上前。
虽然尴尬,但尴尬中有一点点喜意, 虽有喜意, 但喜意中又有一点点尴尬, 像在吃开酥的点心, 一层又一层的滋味。
乔慧拉着他匆匆走远, 走过长长州桥,离衙署甚远了,这才道:“师兄你不是说你没空么?”
“是, 不过抽空来看你一眼也无妨,”谢非池轻描淡写, “你今晚在何处落脚,是回乡下家中?”
复归俗世之中, 便要计划衣食住行, 这从前在天上白玉京中从不用操心的事务。
不再过神仙的日子, 乔慧也心觉无所谓。谁不是在衣食住行里度过一生呢, 稻黍稷麦菽, 棉麻葛丝皮, 再有一方瓦顶稍作休憩。当然,人也可以走遍五湖四海,不为一地所困, 但眼下她尚要在东都当值。
乔慧道:“原是想回家里住一天,但还是在城中有一住处方便, 今天第一天来,还比较有空,我想今日便将房子相看了, 以免日后忙起来没有闲暇。”
“附近便有牙行,牙人夜间也陪同看房嘞,”她指指一熙攘的巷口,“我就想住这附近,离衙署也近便。”
但她那仍过神仙日子的恋人却道:“昆仑在洛阳行宫空置院落甚多,设下传送阵法,往来西都东都不过瞬息。行宫中还有仆役洒扫供奉,于你更为方便。”
谢非池说得理所当然。既有仙家手段,何必挤在红尘市井寻一蜗居,自讨苦吃。
乔慧摆摆手:“我若在昆仑的行宫居住,岂不是让师兄你拿捏了一个把柄?我还是想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
什么把柄?她到行宫住,竟是让他拿捏了一把柄?谢非池长眸微眯。
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师兄你来了也是来了,不如陪我一同看看。”她抬头看他。
蝉鸣声声,御河泛金。绿柳拂堤,归鸦数点,一声钟磬自远处禅林悠悠传来。
二人遂走入一牙行。
东都的牙行确实为财奔波,入了夜,也仍点起灯笼,引他二人在附近坊子观看。临近州桥,有信陵、通济、宣平、宣化等诸坊,因本朝坊内多商住混杂,且不设宵禁,日夜一替,便有另一番繁华景象,路两侧渐开出朵朵棚子。
那牙人客气地催促着,两位还是走快些,不然待会那些卖水饭、瓜果的出来摆摊了,路上挤可就不好走了。
因见这二人中的那男子衣着华贵,女子又着青罗官袍,牙人便先引他们到了宣化坊。
宣化坊中多是官员所居,高门华府,奢侈气派。
一华美的宅院转眼在前。
碧瓦朱门,红花绿柳,斯人已去,但仍看得出曾富丽过热闹过。
那牙人介绍着,此曾为一大员的居所,空置了许久,就等一有缘人……
乔慧却道:“这也太宽阔了一些,三进院,我一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宅院。”
牙人听她说一人,有点儿惊讶。他还以为这是一对夫妻。再不济,也是恋人,方两人一同来看宅。但客人的家事,自不好多问,他挑着灯笼,又带乔慧走过另几坊,看了四五座宅院。
最后至宣平坊一小宅院前。
虽只有一进,但干净齐整,乌头门进去是一小院中有一玉兰树,两侧用转砌起,似是曾有两列菜畦,小宅则是槅子门,人在宅中,景在槅中,影影绰绰是绿荫花影。
“这间挺好。”乔慧一眼相中。
谢非池心道这一间未免太过简朴,不过她喜欢也无妨。他正欲取几枚灵石,为她将其买下。
怎料乔慧已先他一步将灵石掏出。
识海内,乔慧与他传音道:“我就知道师兄你想为我付钱,我自己还没几块灵石么。”
牙人见她以灵石支付,方知眼前二人都是修道之人,又颠来倒去夸了好一通这小院清净清简,最合适清修。
听此人一口气说好几个清字,谢非池心觉甚是滑稽。这宅院坐落巷坊间,四下都有邻人,如何算得清修?若是清修,该是危崖孤峰,雪域空谷,不问尘嚣。只不过她不愿意。
落了契,牙人作揖告别。
乔慧三下五除二就拍板买下这小宅第,这小院也不大,一刻钟便转转悠悠,将里里外外看尽。
寝室中尚有几样上任房主未带走的家当,一桌一椅一书柜,她略一施法,便将灰尘吹拂一净。虽然没床,不过修行三载,少睡一两日也没什么,改日她再到集市买架小榻来。
乔慧搬出从学舍带来的几口书匣,将书册笔记一一摆放,而后拍拍手,道:“布置好嘞,走吧师兄,我带你吃饭去。”
谢非池目光扫过,只觉这房子甚是简陋。
空空落落,一桌,一椅,一柜书而已。连床也没有。
修士自然不用睡眠,但三载同窗,见她仍保持着俗世中习惯,如寻常人等般一日三餐,他便想道,若她一夜不眠,是否会不习惯。
“你就这么住?”终于,谢非池道,“你可以暂到行宫中小住两日,我派人来为你布置齐全了你再入住。”
乔慧道:“哎,真不用,我吃了饭,晚上还要翻看早上从衙署带回来的文书卷宗,一天不睡也不会怎么样。”
片刻,她又作出思索的神情,似是痛下了一番决心,终于决定和他坦诚相告:“我很感谢师兄的心意,不过其实还有一原因……你们家的家具、器物,呃,都很多雕花呀,我不大喜欢这种款式的。太繁复,不好打理,容易落灰。我计划有空时去置办些木材回来自己打几件,比较符合我的审美。”
听她还挑三拣四,说昆仑的器用不如她自己去买木头做木工,谢非池一时无语。
“你还会做木工?”他微微抬眉。她平日确实会自行琢磨些小玩意,但他从未见过她刻造过什么大件。
“从前没试过,今后试一试,”乔慧轻快一笑,“我家里许多家当都是我爹打的,小时候我常凑在他边上看,我也想一手打造一个小宅、小院。何况我还有法术。”
一个小宅小院,由她一手打造。半字没有提起他。
两年前,二人说好日后她返回人间,他们可以三不五时见一面,但如今看来,依她的意思,似乎相会只是相会,她的生活全不需他参与。
乔慧对他的心思倒浑然不知,只在前头走着,领他吃饭去。
宣平坊毗邻土市子,夜景甚是热闹。
若只有她自己,她便找个小馆子吃一顿,点上三四个菜,就当庆祝今日当上差了。但眼下还带着一个,她四下一看,远远看见有座门头搭着彩画欢门的,十分喜庆耀目。
如此装饰,一看便是大酒肆。
上至三楼,见窗边无人,乔慧刚要入座,谢非池却皱了皱眉,叫住她。
乔慧回头,抱着臂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师兄?”
谢非池并不语,只见一片清明法光飘起,淡淡水雾掠过那一客座的桌椅。霎时,那桌椅纤尘不染,光洁如新。
真不中了,师兄洁癖之症日渐严重!
幸好这是一大酒肆,要是真带他去小馆子、小摊儿随便吃一顿,只怕他能水漫金山把人家店给淹了。
“师兄,你吃什么?”落了座,她问他。
“你自行点几样即可,”谢非池原想说他不用进食,但见她兴兴头头,不忍拂了她兴致,便道,“我随你吃几口就是了。”
一刻钟后,菜已上齐。
牛肉,羊肉,馍馍,烩面。
半数是荤腥,酒肆的大师傅挥刀起肉,片得极均匀,油光晶莹。
另半数,是她最亲切的面食。麦粒脱壳、研磨、成粉,加了温水和老面引子,摔面、揉面,揪成圆剂,再入竹笼,又蒸又烤,历经重重工夫,方跻身了桌案上的一员,三餐四季,千年百年。
“咦,师兄你不爱吃肉?馍也不吃呀?”乔慧吃了几口,见眼前人却只动了一筷。怎么从前他来家中做客她母亲劝他就吃,如今和自己一起出来就不吃了?
半晌,谢非池方道:“荤腥有浊气。”
至于那名为馍馍之物,他心觉要用手举起,不甚雅观,但见她吃得开心,不说也罢。
“天哪真的吗,那真是太不妙了,”乔慧一边点头,一边又吃了一箸牛肉,“既然师兄你不吃,那我多吃点好嘞。依照师兄说法,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赶明我下地去,多吃点荤腥为好,师兄你就少吃点,方可羽化登仙,扶摇直上呀。”
“你……”谢非池实在说不过她,因此闭口不说。百忙中抽身来一趟,他也不想与她争论,便只端起茶盏,纯喝茶。
但转头,乔慧又唤了小二前来,另点几道高雅又清淡的菜式。什么龙井浸笋,松仁藕片。他什么口味,她早已知晓,不过是见他总拿腔拿调,因此特意逗乐一番。
唉,她最烦问别人要吃什么的时候那人说你随意。
比肉还贵的素菜,堂堂登场!
“哎呀师兄你就吃吧,这几道菜半点荤腥没有,价格却奇高。”她眨眨眼,将那昂贵菜色悉数推到他面前。
她笑笑的,又道:“为了照顾你的口味,我可是当了一回冤大头了。”
……
次日,乔慧正式开始在司稼署中上值了。
不过半个时辰,她已大致了解署中各部的工作,司稼署中大抵分选种、种植、修缮、警卫几部,她略一翻看文书,发现司稼署之之事务与太仓署、上林署又有许多重叠,牵扯不清之处甚多。
而司农寺本身就与三司、户部职权有淆,可谓层层叠叠,一环套着一环。
本朝官治繁冗,积弊甚久,像一副庞大的多子奁,母奁有多个子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小心磕了碰了也是常见的。乔慧心道,改革官制还是交由台阁诸公们构想去,她初来乍到,只想在农经上一展身手。
从前在门中,鹿蕉客与她说过上界的种子在人间大约难以成活,乔慧心中并不十分相信,想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司稼署在京郊有官田,历年来用作选种。
她带了许多宸教、昆仑中的灵谷种子,正可以选取些许,播种一试。
但此事执行起来并不简单。
官田每年每季播什么种子都是定好的,若要在官田播新种,要上折子请批示。一折公文,先与另一署令商议,再在司农寺层层上呈,主簿,丞,少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