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边缘望下,是一览无余的高空之景,是万丈烟云,是辽阔北海,是尽头的苍茫高山,是底下一圈滚滚动荡的雷光。
长明俯瞰下方,勾起浅浅一笑,
“既然赝品已堕为凡身,世间再无可虑之敌。便让我们的兵器,融合至纯的魔渊血钥,成为这世间唯一的……”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
“霖光。”
“怎么可能……”
羽霜声音发涩,双眸剧烈颤动。
凌司辰神情凝固,视线死死盯住那道身影,一动不动。
飓衍则眉头深锁,眼神下意识地转向姜小满。
而姜小满的目光最为复杂。
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静谧的凛然。只需一瞬确认这不是梦境,她便已明白,这一战,她终究避无可避。
视线所及,一圈圈白布滑落,纷纷堆在那双裸露的脚边。
女人的身姿高挑而威严,熟悉如无数个梦境一般,又仿佛是记忆深处镜中的碎影,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是一张冷峻且带着傲意的面容。
眉宇间自带威压,半边脸颊沾满血迹,是适才残杀火鸾时溅上的鲜血,沿着轮廓一直延伸到耳侧,染红了几缕飘扬的白发,鲜明刺目。
那双冰蓝的眼眸左右一扫,望着下方众人震惊失色的神情,唇边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
她只是伸出手,向着羽霜的方向,
“霜儿,来,回到本尊身边。”
(血月·完)
第318章 新章序
时值金秋, 田间一片繁忙。
树上有个熟透的柿子突然掉下,砸中了路过的青年。
他“哎呀”叫了一声。
树枝上正爬着个背箩筐摘柿子的少年,见状赶紧跳下来, 慌慌张张地道歉。
一看之下,那青年皮肤白净,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 眉眼清隽温和。却是一身书生打扮,怀里还抱着个长长的东西,用白布严严实实裹着。
小少年好奇:“你这抱的是什么呀?”
“是……是我的……很重要的东西。”那书生按着怀中物什,声音越来越低, 脸上透着羞赧。
小少年打量了他一番,又顺着他行进的方向问:“你是要赶去上京吗?”
书生腼腆地点点头, 只“嗯”了一声。
小少年还想再说什么,村口一妇人走来, 一把拉过少年,低声呵斥:“叫你摘柿子你东张西望干什么!”又凑近耳语, “这人是村里有名的傻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还结巴。你要是跟他多说话, 也要变傻的。”还特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话还没落下, 那书生“那个……”地出声,声音很小心。
妇人拉过小少年,把他挡在身后, 站起来一脸不悦:“你还有甚么事?”
书生脸有些发红, 挠挠后脑勺,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 那棵树, 怎……么了。”
声音依旧很低。
妇人回头望一眼,“哦,那棵啊?这几年入了秋就是那死样子,不开花也不结果,枝叶枯干,今季一过就砍了当柴火。”说完又不耐烦地催,“公子你要没事赶紧走,别耽误了功夫。”
她说着就要赶人。
谁知那书生非但没走,反倒“哗啦”一声,揭开怀里的白布,竟露出一架古琴。
他也不拘礼,干脆席地而坐,便在田埂上抚琴起来。
“喂,你这人……”妇人刚要发作,可琴声乍起,清越婉转,只两三声便让她住了口。那被拉在身后的小少年也忍不住探头,眼里尽是惊异。
琴声悠扬,时而如水滴石,时而如莺啼燕语;从起调的清清浅浅很快便入了高潮,琴音激越,仿佛大江奔涌。只见书生闭目凝神,十指飞舞,气息渐入无声之地。
周围采果子的农人也都纷纷下来,围了一圈。
更奇异的是,在琴音之下,那棵本已枯黄的柿子树竟慢慢长出新叶,转瞬变得葱郁金黄,紧接着枝头结出累累柿子,色泽渐熟。
琴声缓缓收尾时,一枚枚成熟的柿子啪嗒落下,掉进泥土里。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便爆发出阵阵掌声。
“神仙啊这是!”
“这得是什么法术!”
“不能胡说,这世上可不是只有那一位神仙嘛……”
妇人惊得说不出话,身后的少年早已扑了过去。
那书生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地收好琴,用白布裹起,抱在怀里,给四周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又摸了摸少年的头。
接着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快步走远了。
妇人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
过了会儿,才低声感叹:“撞邪了这是……”
“不是撞邪,是祝福术。”唯一去过上京的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撑开耷拉的眼皮,又喃喃地说,“不过只有上京的人才有资格。守生怎么会……”
一人,一车,
风尘仆仆赶往上京城。
跳下车时,青年怀中还抱着琴。
马车停在城中最气派的一座府邸前。
青年抬头望着面前那高高的门楼,只见府门上悬着金漆大匾,写着“天元府”三字。
他倒是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虽说这本是长公主府,可牌匾上偏偏挂的是开国功臣阳家的封号,三代勋贵,即便入赘,也依旧风光。
如此壮阔的门第,若不是逝去的长姐托付,他本不会来。一时间竟让他看得有些发怔,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府门缓缓打开,先是那女子金钗玉珮、衣衫华贵,带着随行仆从从门内走出。门槛旁,那男子身形魁梧,穿着却极为朴素,一直撑着门等着,等人都出了门,这才最后才迈步出来。
女子笑吟吟地打量他:“你就是姜雪的胞弟?”
“我……我……”
青年正尴尬、紧张。
男人见状哈哈一笑,走上前来,满脸开怀:“哎哟,这不是守生嘛,可还记得我?”说着还瞅了女人一眼,顺手拍她,“前年咱们去姜雪老家,咱见过的。你什么记性?”
女人娇滴滴地摇着扇子:“人家记性本来就不好嘛。”
姜守生腼腆得只低着头,不敢作声,唇边还带着拘谨的笑。
大将军便道:“守生,我二人皆是你姐姐的朋友,也是这座府的主人。鄙姓阳,名骞,比你姐姐年长三岁,你可唤我一声兄。”
姜守生木讷地点点头,见长公主正看着自己,这才回过神,赶紧躬身行了一礼:“阳兄。”
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对长公主行礼:“阳……嫂?”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小子真有趣。”
阳骞哈哈大笑,直接把他怀里的琴和行李抢了过去。姜守生“哎呀”一声,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去拦。
大将军却毫不在意,把东西扔给一旁的老管家,反倒一把揽住他肩膀。
“头一次来上京吧?放心,行李有人收着。走,为兄先带你转转,吃吃酒!”
大将军果然好客。
酒过三巡,人醉得走不动路,姜守生酒量倒出奇地好。结果还是他扶着醉醺醺的阳大将军,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公主府走去。
此刻夕阳西下,行人稀疏。
走着走着,路上传来叮铃铃的清脆铃声。
行人都懂规矩,纷纷停步让道,还齐刷刷地低头躬身。
姜守生一头雾水,也赶紧跟着低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心地往前看去。
但见让开的道里,悠悠走过一群人。
人人皆穿金叶织就的丝袍,衣摆浮动如云,走路不像走,倒像是飘,步子轻轻的,仿佛踩在风上。
最前面那对男女身旁,还带着两个女娃,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却也是一身繁复,头上缀满铃铛,走一步,铃声一片。
他看得有些出神。
这时醉醺醺的阳骞拍了他一下,把他拍回了神。
“没见过吧?那一群呀,可是神侍一族,神尊钦点的优渥之人,是这世上唯一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神之祝福的人。给神当侍从,就是不一样,这还是赶上下个月赤帝陛下半百寿辰,他们才肯露一面,平时哪里见得到?你小子算走运了。”
姜守生讷讷地点头。
神尊。
只有上京才这般称呼,说的便是神龙天尊。
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掌控一切,亘古永恒之神。
他呆呆地看着,直到那群神人的金箔衣消失在街巷尽头。
第二日,是姜守生进宫的日子。
也是长公主夫妇答应替姜雪办下的那桩心事。
大将军的马车一路行到宫门外。
下车时,阳骞特意把姜守生拉到一旁,意味深长道:“怎么样?昨儿在京里转了一圈,有什么感想?”
姜守生还是那般低声细气,“不……知道,我……只想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