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新生(1)
“少主, 你在这里做什么?”
“……”
菩提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凌司辰手里捏着的糖糕。正巧那时候“啪嗒”一声软软掉了地上,沾满灰尘, 手里只剩下个签子。
从北市一路找过来,这糖糕是庙会上最热闹摊子的招牌甜食,一眼便能认出来。
菩提一向是个感性的人, 自然知道凌司辰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环顾四周,庙会已经快要收场了,不由得叹息一声:
“走吧,东尊主不会来的。”
凌司辰木然地抬头看他:“她不会忘的。”
“忘……” 菩提怔了一下, 瞬间明白了什么,却不禁扶额低叹, “少主,她就算没忘, 也不会来的。”
“为什么?”凌司辰声音淡得不像问句。
菩提忍不了了,“为什么……这还为什么?东尊主的身份没有公之于众, 她不可能冒着风险来见您啊!少主,您好好动动脑子吧,你不是一向脑子最好使吗?”
凌司辰沉默很久。
“你不知道。”
良久, 他才这么说了一句。
从前那么骄傲的人, 连发怒都做不到了。
你不知道。
怎么会知道。
一味的、断然的否定,让菩提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凌司辰声音却更低:“这里离岳山很远, 我做好了准备, 不会有人跟来的……”
菩提再也听不下去, 上前一步, 直接抢过他手里剩下的糖糕签子, 一把将他从石台上提了起来。
动作太猛,凌司辰头顶的斗笠都被翻落在地。
“你是在骗你自己吗?还是连感知都变迟钝了?”
菩提一手揪住他,一手指向庙会的方向,声音压成低吼,“你知道吗?那边,还有那边,外头一圈全是天岛的追兵。他们为什么不进来,你还不清楚吗?”
凌司辰赌气似的想把糖糕签子抢回来,菩提一把将那签子扔远,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他踉跄几步才站稳。
凌司辰捂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狼狈。
菩提气不打一出来。
他找了凌司辰快一个月,一个月啊。
从岳山开始,到沧州,下至莽山,再往上涂州也去了,冒着多次撞上仙门的风险,所有凌司辰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循着去了。
这个人一声不吭地消失,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担心他?
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迸发出来,可那语气却不似责骂,倒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你早就被发现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在放长线,拿你钓东尊主、钓南尊主、钓我、钓其他同族,好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没说完,忽觉一股气涌上喉头,他开始猛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竟捂嘴吐血,满目痛苦。
这让凌司辰愣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上前,一道紫色身影已经奔了过来,将菩提扶住。
“菩提!菩提——你没事吧?”女子不停唤他。
一身黛紫长裙,却是紫珠夫人。
凌司辰看着她扶菩提坐到一旁,菩提没顾自己,先急问她:
“怎么样了?”
“暂时都引开了,”吟涛点点头,“现在全聚在西门那边,搜寻我的泡沫分身。”
菩提这才松口气:“太好了。”
凌司辰看着菩提嘴角的血迹,总算回过神,把刚才的话听进了心里。
“你没事吧?”他慢慢走上前。
菩提摇摇头。
吟涛则站起身,向凌司辰行礼:“少尊主。”
她看着凌司辰那双涣散的眼神,却认认真真地说:
“君上……她让我转告您,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她说即使她不在身边,也希望您照顾好自己,莫要太过悲伤。”
这话一出,凌司辰似被击中要害一般,一瞬怔然,双瞳微微睁大。
“她……当真这么说?”
“是。”吟涛颔首。
当然,这只是她随口编的。
涂州封禁如此之严,她哪里能见得到姜小满?但这段时间她跟随菩提一路寻找凌司辰,眼见菩提的身体一天天变差,心中焦虑难安,终归还是得想办法帮他一下。
但凌司辰却听了进去。
良久,他垂下眼,低低地苦笑了起来。
就这样几句话,几句关于姜小满的话,他却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就这样几句话。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一身空空的躯壳,举目茫然,无处可归。
到最后,竟只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他也要竭尽全力地牢牢攥住,狠狠吮吸片刻的安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生的狼狈;
何尝不知道,这些不过都是虚妄的假象,是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可偏偏,他沉溺其中不愿清醒,如饮蜜酒般麻痹自己,连近在咫尺的敌人都感知不到。
……
是因为,
只要再靠近——
记忆就会如熔浆,将他灼得体无完肤;
悔恨便如尖刺,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可他还能骗自己多久?
他究竟在逃避什么?
为什么他变得这么懦弱,连醒过来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了?
终于,在最无法忍受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裂开了。
没有尖刺,也没有熔浆,
有的,只是压在身体里沸腾的鲜血,
是属于土之脉象、承袭自北渊君归尘的骄傲。
灼过了,痛过了,终于——
才是清醒了。
——
良久。
凌司辰长呼出一口气,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
他站直了身子,活动手腕筋骨,抬起头时,眼底最后一丝迷惘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锐利而森冷的金光,一闪而逝。
菩提一眼就注意到那久违的神气,立马站起身来,
“少主!”
凌司辰看他一眼,却道:“你方才说,西门?”
菩提一愣,反应了一会儿,
“嗯?……少主是说那些追兵?对,都引去西门了,虽然不久就会折返回来,但现在,我们从另一边撤离的话,应该……”
可他话没说完,就见凌司辰一头扎进庙会方向。
吟涛察觉不对,忍不住“哎”了一声。
菩提则完全急了,跟在后面大喊:
“少主!你走错了!少主——!!”
夜色深沉,城中灯火渐渐稀疏下来,但庙会还未完全散去,街道上仍有不少滞留的人群。
其中尤以西门那边最为显眼,几道人影披着金色斗篷,肩上立着乌鸦,正在人群中四处搜寻着什么。
他们面容半掩在斗笠之下,只能从转动的眼珠中捕捉到一丝诡异的金色。这群人明显不是凡躯,个个气息阴冷强大,所经之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便在此时,“咻”的一声,半空一道凌厉剑气划破凝滞的空气,直取其中一人。
那人也反应极快,霍然侧身避开,斗笠被剑风掀飞,露出一身银甲。神光闪烁,如银辉坠入凡尘,“神仙啊!”周围行人顿时惊呼出声。
但下一刻,又一道金色长物突如其来,噗地一声,直接贯穿他的面孔。
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鲜血飞溅,当场毙命。
“是谁!”
“什么人!”
其余斗篷人怒喝着围拢过来,肩头仙鸦纷纷化作刀枪握在手中,摆出迎战架势。
袭杀还未完结。
一道黑影倏地冲出,几步踩上那具还未倒下的尸首,拔出贯穿面目的金色长剑,借势一踩纵身跃起。
黑影双手各执一把金黄长剑,剑身似虚非虚,闪烁不定。
他身形飘忽如燕,出剑如风,在斗篷人群中左穿右插,只见剑光闪烁,金影交织着黑影,转瞬之间已划过数人咽喉胸膛。
人群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噗噗”几声闷响,十几道人影齐齐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血雨洒落之际,那黑衣人轻轻一翻,缓缓落在尸堆之中,满头金发迎风飘扬。
此刻围观人群才看清他的面貌:头顶生着一对白色枝丫般的短角,一双眸子在黑夜中如金色火焰,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又携带着死亡的气息。
“啊——!”
不知是谁率先惊叫一声:“魔物!魔物杀人啦!”
“魔物杀神仙啦!”
叫声顿时蔓延开来,街上顿时大乱,惊慌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四起,人群争相逃命,深夜的庙会一团混乱。
被人撞得乱晃的灯光下,凌司辰静立于血泊中,随手一挥,便将沾满鲜血的两把土刃散作细碎光影。他面无波澜,视若无睹奔逃的人群,立于纷乱中心宛如复仇之修罗。
直到菩提急奔而至,喊了一声“少主”,凌司辰才微微动了动眉目,看向他。
“太慢了。”凌司辰淡淡道。
菩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凌司辰方才的奔杀速度实在太快,就像一道金色闪电,从南市一路冲杀至西门。他哪里追得上?
凌司辰冷冷问:“还有吗?”
菩提喘匀了些,看了眼满地血淋淋的尸体,不是割喉便是贯穿要害,毫不留情。
他来不及细想,迅速点算过后,摇头道:
“没有了。十七具,数目正合之前在下探查的数量。”
这么说着,心头却一阵震撼。
这些仙卫军都曾服用过仙果,又有主神赋能,躯体坚韧非凡,却在凌司辰的烈气威压下如此不堪一击。
自己先前竟还在担心他会被这群家伙抓到,现在想来也是可笑。
菩提笑道:“看来少主的怒火与杀意,确实憋到了极点啊。”
凌司辰也不理他调侃:“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杀光了了事。这阵子一直有两拨不同气息的仙兵在追击我,这批全灭,势必会惊动另一拨。不过——”
他踢翻脚边一具尸体,胸口仙鸦伴随主人死亡化作胸口一枚冰冷的灵石。凌司辰将灵石暴力地拧下,拿在手中上抛,
“那明瞳仙君以灵石联络,能掌控我们的方位。有了它,我们便能反客为主,主动掌握他们的动向。”
说得疏松平静,菩提却看得又一时怔住。
他还以为凌司辰这阵子一直浑浑噩噩,原来竟然清楚得很,知道自己究竟被谁追击。
或许,就算自己没有到来,也迟早会有这一幕。
不过幸好,他来了。
才能亲眼见到这一刻。
凌司辰一脚踩在尸体上,随意地抛着灵石,金色长发肆意飞扬,丝毫没有像往常般收起来的意思。
这一刻,他浑身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怕威压。
菩提不自觉地被这股威压所吸引,赞叹着:“以主动制被动,是我太怯懦了!如此果决出击,不愧是少主!”
凌司辰视线转过来盯着他,灵石下落接住、攥紧,眸中金色跳动,
“该改口了。”
菩提闻言一惊,立即醒悟,噗通一下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君上!”
他语气激动至极,“不愧是君上!”
此时吟涛才匆匆赶到。
她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只见庙会早已空荡荡,人群逃散后,沿街店铺摊位一片狼藉,各式货物胡乱散落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而血腥气最浓的地方,正是菩提跪着的方向。
吟涛顺着菩提视线望去,立刻浑身一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凌司辰。
甚至比她记忆中归尘最冷厉时更加可怕,令她心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惧。
下一刻,她几乎本能地被那股威压压制,双膝一软,也恭敬跪地。
无言之中,她心知肚明,
新的北渊君,降临了。
北边。
有细碎的月光漏进来,一闪一闪地晃动着。
冰雾薄薄一层紧贴结界,泛着幽冷的微光,只是在北边还有一处不起眼的小缺口。
姜小满手腕一转,一道荧蓝光芒锃然闪起,水汽腾空凝作薄雾,紧紧贴合在那缺口之上。
至此,三日三夜,“满天星针”术阵算是终于完成。
但她心中仍悬着一事:
那就是地底牵引而来的蛹物。
数量是够了,可是,如何在她不在的时候实现它们的防御呢?
能操控蛹物的只有凝冰。难道只能提前设下一道预启动阵法,将可能发生的情况逐一推演、铺设阵图,然后再分别设下制变?
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庞大的阵法,少说也得半年功夫,还只有她一人能完成。
姜小满脸挤皱成一团,抠着脑袋,头疼不已。
如果凝冰能像神元一样,自主吸收并分配灵气,传导到所有个体就好了……
她忽地想到什么,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