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苍牙那双冰蓝色、大多数时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吗？她怎么没觉得？除了施针时的全神贯注，配药时的严谨专注，还有偶尔回答问题时的言简意赅……和看他的那些药材，有区别吗？

　　可月娜的话，又让她忍不住去回想刚才温泉边，雾气中那双看向她的眸子……平静之下，是否真的有一丝不同？

　　院外，苍牙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打断了月娜带着笑意的试探，也打断了桑叶纷乱的思绪。

　　“月娜姨，”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自动消音的平淡力量，“你带来的软绒兽皮，是硝制好的？”

　　“啊？哦，是，当然是硝制好的，最软和的那种，给小雌性穿最合适不过了。”月娜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一点，但显然没完全放弃，语气里仍旧充满了促狭和热心，

　　“我跟你说，这兽皮颜色也好看，衬她。对了，她人呢？还在躺着？我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脚步声朝着温泉来了！

　　桑叶心头一紧，这下是真的躲不掉了。

　　她看着的身体，还有正抓在手里的兽皮衣，头皮发麻。

　　就在桑叶进退维谷之际，苍牙的声音再次响起，恰好拦在了月娜准备踏入温泉池的脚步。

　　“她刚服了药，需要静卧休息。”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端倪，“蜜果和兽皮，我会转交。今日多谢。”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逐客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月娜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看苍牙没什么表情却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温泉池，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容。

　　哎呀呀！还护上了！

　　“哦——刚喝了药，要静卧休息啊——”月娜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光，拍了拍怀里的蜜果叶子包，

　　“行，那我就不进去吵她了。苍牙，你可要好好照顾人家，这兽皮记得给她，蜜果也得趁新鲜吃。我过两天再来看看！”

　　她特意加重了“好好照顾”几个字，然后冲苍牙眨眨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哼着轻快的小调走了。

　　听着月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谷小径那头，桑叶的头偷偷钻出了水面。

　　“赶快上来吧！你现在的身体不能泡的太久！”说完后，苍牙便带上了院门。

　　水面“哗啦”一声轻响，桑叶的脑袋终于完全探出。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脸颊和耳根滚烫的温度。月娜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而苍牙那句“你现在的身体不能泡太久”更是让她恨不得再次沉入水底。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岸上——苍牙的身影已经消失，院门紧闭，小院里只剩下氤氲的水汽和鸟鸣。

　　那块光滑的大石上，月娜带来的软绒兽皮叠放整齐，旁边是装着蜜果的树叶包，而她自己换下来的兽皮衣物……就放在旁边。

　　【如意！如意！刚才……刚才……他刚才看到了？】桑叶在脑中地呼唤。

　　【那现在怎么办？苍牙他……他肯定都看到了！】桑叶羞愤欲死，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岸边叠放的新兽皮（入手果然柔软温暖，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比她原来那身舒适太多），一边快速往身上套，湿漉漉的长发不断往下滴水。

　　【主人，你先别慌。】如意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可靠，【在这里，见到了别人的身体，这并不算什么！而且他还帮你挡住了月娜阿姨。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感觉你们的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兽人！】

第118章 结侣晚会

　　桑叶心中一紧，她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

　　她定了定神，继续套上那身柔软的新兽皮衣。

　　如意是她最亲近的伙伴，她决定和她坦白。

　　桑叶在脑海中先思考一下，然后回答：【如意，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我们那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

　　她试图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个已经遥远、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家园。【我们那个世界，没有魂力，没有兽人，也没有这样……奇异的植物和兽类。我们都是普通的人类，依靠智慧和……科技。】

　　【科技？那是什么？】如意好奇地问，它的感知虽然受损，但学习能力和对新事物的好奇似乎并未减弱。

　　【科技……】桑叶顿了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脖颈，带来丝丝凉意，她却仿佛透过氤氲的温泉雾气，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你可以理解为，是人类利用对自然规律的认识，创造出来的工具和方法。我们那里的人，虽然个体力量远不如这个世界的兽人强大，但我们头脑聪明，善于制造各种工具来辅助生活，甚至改变世界。】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比如，我们有汽车，是一种不用兽力拉拽，就能载着人日行千里的铁盒子；有飞机，是能像巨鸟一样，载着许多人飞上天空，穿过云层的机器；有电脑和网络，能让相隔万里的人瞬间看到彼此，听到彼此的声音，获取无穷无尽的知识……】

　　如意的意识里传来一阵清晰的惊叹波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能自己跑的铁盒子？能飞上天的机器？相隔万里也能见面说话？那……那真是个神奇的世界！主人，你们的世界听起来……像神话一样！】

　　桑叶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神奇吗？曾经她也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那些便捷、高效、充满了秩序与理性的“科技”，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充满了原始力量、弱肉强食、以及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复杂规则的奇异世界。

　　【是啊，很神奇。】她低声回应，将最后一点衣带系好，湿发随意拢了拢，【但在我们那里，也有很多规则，和这里……很不一样。】

　　她想到了这里关于一雌多雄或一雄多雌的言论，心头再次泛起一阵不适和疏离感。这不仅仅是观念差异，更像是两个世界运行逻辑的根本冲撞。

　　【比如，在我们那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家庭，都是一夫一妻制。也就是说一个雄性和一个雌性，彼此承诺，组成家庭，共同生活，孕育后代。这是被普遍认可和遵守的规则。】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了赤水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想起了月娜的调侃，也想起了苍牙那清冷平静、却总让她感到莫测的蓝眸。

　　【在我们那里，感情和伴侣关系，通常被认为是排他的、专注的。像这里……一对多的情况，非常罕见，也……不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如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这种截然不同的社会结构与观念。

　　【原来如此……】它的意识波动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了，【难怪，主人你对月娜阿姨之前说的，多收几名强大兽夫保护自己的话，反应那么大。】

　　如意顿了顿然后说，【可是主人，您现在毕竟是在兽世了，要知道，这里危机四伏，家庭成员相互协作才能更好的生存，也才能够孕育出更多优秀的后代。】

　　如意的话，像一块冰凉的石头，投进了她刚刚因“坚持原则”而泛起些许涟漪的心湖，带来了沉甸甸的现实感。

　　她当然知道如意说得有道理，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秩序，弱肉强食才是生存法则，相互协作才能更好的生存。

　　个体再强，在复杂的自然环境、凶猛的异兽、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部落威胁面前，也显得脆弱。

　　结伴、组成家庭、形成部落，是最基本也最有效的生存策略。

　　至于“孕育更多优秀的后代”，更是刻在兽人骨血里的本能，关乎族群的延续和壮大。

　　强大的雌性拥有选择更多优秀雄性的权利，强大的雄性亦然。这种模式在严酷的生存压力下，或许确实是最“高效”的繁衍策略。

　　【我知道，如意。】桑叶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在这里，生存是第一位的。任何不能帮助生存的坚持，都可能变成致命的弱点。】

　　她顿了顿，声音在脑海中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和挣扎。【可是如意，如果为了生存，就必须违背我内心最深处的认知和原则，接受我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排斥的规则……那样的‘生存’，还是我想要的吗？我还是我吗？】

　　这不仅仅是关于“一夫一妻”还是“一雌多雄”的形式问题，更是关于自我认同的根源拷问。

　　她来自一个高度个体化、强调情感专一和精神契合的文明，突然被抛入一个集体至上、繁衍为先、规则迥异的世界，那种灵魂深处的不适和抗拒，远非简单的“入乡随俗”可以消解。

　　如意沉默了。

　　它能感知到主人内心深处那份固执的坚守，以及坚守之下隐藏的不安与孤独。

　　它只是兽魂，它的逻辑更倾向于利弊分析，但也正因为与桑叶灵魂相连，它更能体会那份属于“异乡人”的格格不入。

　　【主人，】如意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不是要你立刻改变，或者违背自己的心。只是……我们需要更谨慎。这个世界有它的运行法则，不理解、不认同，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无视它。尤其是在我们还不够强大的时候。】

　　桑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如意。】她重新睁开眼，眸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为清醒的审慎取代。【我不需要立刻做出选择，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宣告我的‘不同’。

　　但我必须了解这里的规则，了解力量运行的逻辑，了解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机会。】

　　她看向自己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柔软和温度的手。【首先，我要彻底恢复，然后，想办法变强。只有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有资格谈论坚持，才有选择的权利。】

　　至于伴侣、家庭……赤炎、金翎、黑曜的身影一一出现在她的脑海，桑叶甩了甩头，还是边走边看吧！

　　桑叶正在出神，暖玉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缕微凉的晚风，也带来了苍牙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草药与冰雪的气息。

　　他走了进来，银发在室内温润的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冰蓝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仿佛之前温泉边那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

　　他手里拿着几株新处理的药草，目光在桑叶身上合体的新衣上扫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她手中咬了一半的蜜果上。

　　“感觉如何？”他问，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的确认。

　　桑叶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将蜜果放下，点了点头：“好多了，身体暖了很多，也有力气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还有……月娜姨送来的衣服和果子。”

　　苍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道谢。他将手中的药草放在一旁晾晒的石架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桑叶，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今天晚上，谷外豹风部落的银叶，和她两个兽夫的结侣晚会。你想去见见吗？”

　　“结侣晚会？”桑叶一愣，这个词对她而言很陌生，但结合语境，她瞬间明白了这指的是什么——银叶，和她的两个兽夫，正式结成伴侣的仪式和庆祝活动。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不久前和如意关于这个世界伴侣规则的讨论言犹在耳，此刻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了面前。

　　在灵猫部落时，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枯燥的修炼和危险的狩猎中，努力提升那具孱弱身体的潜力，试图在那等级森严、危机四伏的部落里获得一丝立足之地。

　　聚会、庆典，这些属于“正常”部落生活的一部分，对她这个曾经的“废物”而言，是遥远而陌生的。她像一只警惕的幼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无暇也无力参与那些喧嚣。

　　她对这个世界规则的了解，大多还停留在道听途说和逻辑推断。亲眼去看看，或许能更直观地理解这里的风俗，理解“家庭”、“伴侣”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且……她也确实需要接触一下外界。

第119章 愿你也早日找到强大又疼你的兽夫！

　　桑叶很快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迎上苍牙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想去看看，正好去见识一下。”

　　苍牙几不可察地颔首。“好。傍晚出发。”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桑叶在暖玉室中静坐调息，感受着体内新生的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游走，驱散着最后一丝虚弱。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山谷被一层温柔的暮色笼罩，远处传来隐约的、富有节奏感的鼓点声，混合着模糊的欢笑，为寂静的山谷注入了几分热闹的人气。

　　苍牙再次出现时，已换了一身衣物。依旧是简单的样式，但布料似乎更细密些，颜色是更深的墨蓝，衬得他银发愈发醒目，也少了几分平日采药捣药时的随意，多了一丝属于巫医的庄重。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兽皮包裹。

　　“走吧。”他没有多言，率先转身。

　　桑叶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温暖静谧的暖玉室，踏入了暮色中的山谷。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和晚风的微凉，鼓点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火焰噼啪的声响和人群的喧嚷。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穿过一片散发着荧光的奇异花丛，很快便来到了山谷边缘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

　　此刻，这片平地被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火堆旁，围坐着数十名豹风部落的兽人。

　　男性大多体格健壮，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光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女性则身姿矫健，或英气勃勃，或妩媚热情，穿着色彩鲜艳的兽皮衣裙，佩戴着兽牙、骨饰和羽毛。

　　场地中央，一名有着浅金色长发、小麦色皮肤的高挑雌性格外引人注目。她笑容灿烂，眼神明亮，身上佩戴着象征缔结伴侣的华丽骨饰和彩羽，正被两名高大的雄性兽人簇拥着。

　　其中一名雄性有着深棕色的短发和锐利的琥珀色眼眸，气质沉稳；另一名则是一头火红的乱发，碧绿的眼睛里跳动着不羁的光芒，显得更为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