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卢布消耗大法:花钱为什么这么难?
开业三天大酬宾活动,唐一成没能参加完。
12月26日一早,他们吃过牛奶加面包的早饭,三百多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先前那位在机场拍过手照的前任部队宣传干事走的时候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上了火车还在念叨:“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客人哦。”
刚才他们出来的时候,比如说截止到夜里停止营业,昨天来街上买东西的人已经超过了百万人次。
直觉告诉他,今天肯定会更多。
因为来记者了呀,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好几个国家的记者,前前后后采访的好几个小时。
凌晨一点钟,店里打烊的时候,还有记者想做采访。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累趴了,没人再愿意搭理他们。
但即便如此,孙玉依然相信,红场边上的这两条华夏商业街绝对会被记者大书特书,然后传遍世界各地。
他的同伴可不这么认为:“难讲啊,老板都没接受采访。”
据说是因为昨晚临时延长了营业时间,两位老板都忙着打电话调货,没空理睬记者。
他觉着老板这么做有点本末倒置,抓不住重点。
调货谁不能调啊,喊个手下调货不就行了。
那可是记者,外国记者,好多国家的记者,这是在全世界人民面前亮相的好时机,怎么能避而不见呢?
当领导这样当,实在很不像样子哦。
孙玉拍了一把自己的朋友:“要你教老板当老板?亏你想的出来。人家自己就是老板,根本不用跟旁人学怎么当老板。”
唐一成也白了他一眼:“王总和伊万诺夫先生做事肯定有自己的讲究。再说了,你以为调货容易呀,很难的,涉及到方方面面。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那都是大纰漏。昨晚都什么时候了,临时调货的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哎哎哎,报纸报纸,看看报纸有没有新闻。”
然而让他们失望了,大概是因为时间太早,这个时候能拿出来卖的报纸,今天凌晨时分就已经完成印刷,记者写稿都来不及。
报纸基本都在说苏联解体的事儿。
但这一回大概是因为死人不便于拉出来再度鞭尸,一向对苏联政府冷嘲热讽的报纸,居然神奇地没发表任何相关评论。
报纸上长篇累牍的,是新政府的各种未来规划和美好愿景。
伊凡嗤之以鼻:“就会吹牛。”
唐一成的俄语听说可以,但读写相当够呛,处于半文盲状态,所以报纸上的内容他看得似懂非懂,只奇怪:“你怎么知道他们吹牛?”
伊凡冷笑,指着这篇新闻旁边的一篇报道:“1992年1月2日起,对能源、食品、日用消费品和服务等实行自由(市场)价格。其中煤、石油、煤气的价格上涨4倍,汽油的价格上涨2倍,柴油的价格上涨1.8倍。……”
他叨叨叨叨往下念,“面包、牛奶、植物油的价格上涨2倍,食糖的价格上涨2.5倍,伏特加酒的价格上涨3.5倍,药品和医疗用品的价格平均上涨3倍。铁路旅客及行李运费增长1倍,航空运费增长2倍,河运费增长1倍……”
天呐,这听起来好像没东西不涨价了。
唐一成下意识地想摸鼻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涨价这事儿吧,肯定让人不高兴。
但摸着良心说,与其国营商店东西便宜,却没货,那还不如放开价格,好歹大家能买到东西。
大大方方地涨价,总比搞黑市,搞倒卖,想方设法地套汇强的多吧。
他试图用华夏的例子来说服伊凡:“当年我们用肉票的时候,价格是便宜,但限量供应,而且还经常买不到。放开以后,贵是贵了,但是想吃肉的话,什么时候都能买。”
伊凡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张娃娃脸,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无忧无虑,这会儿却忧心忡忡:“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东西呀,我们的粮食在减产,我们的牛奶鸡蛋肉类都不够。”
退伍兵们听不懂俄语,好奇地问唐一成,然后大家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牛奶鸡蛋肉类不够而已,多大点事儿,又不是真的吃不上饭要饿死了。
当初他们小的时候,什么牛奶鸡蛋肉啊,还想天天吃呢?做梦!逢年过节才能沾一回荤腥。
菜也不够吃,酱油汤泡饭都算好的了,盐水就饭吃的时候又不是没有。
想开点嘛,日子总归能过下去的。
唐一成结结巴巴地把大家的意思翻译给伊凡听。
后者沉默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前面的座椅上,有个醉醺醺的酒糟鼻男人,一边拿着半个大列巴沾食盐吃,一边喝酒吹嘘:“这边,这边,还有这边。这一大片的森林和土地都是我们家的。该死的苏维埃,强盗小偷,我们家的财产终于要物归原主了。”
可这样他还是不满足,反复嘟囔着嫌弃,“应该回到沙皇时代,那才是最好的时代。”
伊凡脸罩寒霜,恶狠狠地嘀咕:“做梦呢,凭什么要还给他们。”
唐一成眼睛看着窗外的大片农村地区,真漂亮,哪怕是寒冬时节,看不到田野里的绿色,他依然觉得漂亮。
因为这里农村的房屋整整齐齐,一户一栋,面积还不小。看上去很舒服。
他本能地讨厌地主这个词。这样漂亮的农村,凭什么要归地主所有?
列车抵达下一站,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车子还没停下,他们就看见了乌压压的人群。
孙玉他们都吓了一跳,茫然地扭头看唐一成,不是说老毛子的地盘地广人稀吗?怎么这么多人坐火车呀。
唐一成也惊讶,不太敢相信地伊凡:“他们是?”
伊凡点点头,满脸生无可恋:“是的,来找我们,不,是你们买东西的。”
从一九八九年间夏天开始,莫斯科的华夏倒爷倒娘就越来越多了,今年以来尤甚。
有的倒爷(娘)觉得在莫斯科竞争压力太大,东西卖不出好价钱,就坐着火车往西伯利亚方向去。
他们的货很受欢迎。
以至于现在好多铁路沿线站台的居民,都会直接在这边守着,好趁机从华夏人手里买货。
唐一成看着车窗外一双双高高升起的手,甚至感觉愧疚,他没有带东西出来卖。
夏天的时候他坐火车去押大卡车回国,还没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想到现在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列车员推着车子过来兜售商品,孙玉立刻掏出一卢布要购买报纸。
结果是大概是因为现在报纸没涨价,一卢布太多了,列车员又不想找钱,所以干脆把所有报纸都拿了一份给他,其中还包含着画面露骨的小报。
搞得孙玉面红耳赤,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好在大家都没注意他,全都好奇最新的报纸上有没有华夏商业街的消息。
嘿!这回都不用大家看的懂俄文了,光看报纸上印的照片,就知道说的是商业街。
嗐嗐嗐,怎么还有王总的照片啊,昨晚她不是没接受采访吗?上楼以后就没下来了。
伊凡抓着报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然后愤愤不平:“他们的脸可真大,能装得下山河日月。”
这是王潇说过的调侃话,被他记住了,现在拿出来用。
唐一成凑过去瞧:“什么?哪个呀?”
还能有谁,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呗。
那位年纪轻轻就秃顶的索比亚宁主任居然大放厥词,说昨天华夏商业街之所以营业过零点,就是为了庆祝俄联邦这个崭新的国家的诞生。
这家伙是故意的,简直是要把华夏商业街放在火上烤。
退伍兵们听了也义愤填膺,资本主义国家的官员果然阴险。
好在王潇根本没有惯着他,而是直接否认了。
伊凡读者报纸上的话:“庆祝?怎么庆祝?东正教的圣诞节不是一月七号吗?如果按照天主教和新教算,需要通宵庆祝的也应该是平安夜啊。……
庆祝苏联的解体?不不不,我没有立场去庆祝。这是原苏联国家所有人民的事,我们华夏人的原则是绝不干涉别国内政。
不管是庆祝还是哀悼亦或者平静,也有真正经历这件事情的原苏联国家的人民还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感同别人的身受。作为朋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祝福,希望未来会更美好。”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王潇和店里的大厂子弟们共同回忆华夏和这片土地的感情。
早在五六十年代大厂建设的时候,厂里曾经来过苏联专家,有俄罗斯,有乌克兰,好几个国家的。
大厂职工一直感谢他们的无私帮助,后来因为两国关系恶化,专家被迫撤离的时候,大家都十分遗憾,相约将来有机会一定要重聚。
唐一成听到这儿,已经肯定王潇是在趁机收拢人才。哪怕她自己用不上,给大厂用也好。
在布达佩斯时,他就听说,好些东欧专家都已经被西方国家挖走了。
华夏穷,开工资肯定开不过对方。但如果打感情牌的,也不是没希望。
他到今天都相信,其实苏联有很多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十一月七号的红场游行,就是他们发出的反抗。
人家相同的意识形态下才会感觉自在,而自在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财富。
报社记者问的问题还不少,比如说,莫斯科政府说是庆祝,是不是在撒谎?
哎呀,王总回答的真叫一个滴水不漏。
她认为那可能只是误会而已。
当时因为下雪了,队伍又排得很长,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担心后面的人买不到东西白排了队,建议他们延长营业时间。
商店考虑到顾客是上帝,所以才又往后面延长了两个多小时。
两条商业街都非常感谢莫斯科市政府的帮助,从最初办手续,到后来组织志愿者过了维持秩序,市政府帮了他们大忙。
大家的目标也是一致的,希望莫斯科市面上能有足够的物资,好满足莫斯科人民的生活需求。
王总又大夸特夸莫斯科,她认为莫斯科的市政建设很棒,交通便利,人民热情又和气,彬彬有礼,素质很高。
商店里的莫斯科店员工作积极主动,朝气蓬勃,且富有牺牲精神。昨晚说要延长营业时间,大家谁都没打退堂鼓,工作热情十分高涨。
孙玉听了唐一成的翻译,忍不住感叹:“给我五百块钱一个月,奖金另算,加班你要小时还再要给一百块,我的工作热情也绝对可以烧起来。”
他的同伴们笑道:“五百卢布也不高啊,看看人家总统,退休工资还有四千卢布呢。”
有的人笑得更厉害了:“嗯,可以买一件皮夹克了。”
这一次莫斯科市政府帮忙组织的志愿者,收到的回礼是一件仿皮夹克,上面印了商业街的名字。
这是商店店员们的春季工作制服。
唐一成看了他们一眼,笑的人才收了声。
伊凡继续往下读报纸,记者的问题可真多呀。
比如说什么,看到莫斯科市民抢购,她有什么感想?
大家伙儿都觉得这有啥好感想的,偷偷在心里说一句大实话呀,老毛子可真穷,啥都缺。
没想到王潇的回答是,感觉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他们全家一起排队去买缝纫机。商店也是排了很长的队伍。
后来轮到他们家,商店的售货员阿姨把缝纫机抬出来的时候,他们家都感觉特别幸福特别开心。
现在可以做那个让顾客开心的售货员,她也觉得很高兴。
旁边的华夏店员也附和她的话,纷纷回忆小时候在供销社在粮油店在商场排队买东西的经历。
这些记忆,过去还不到十年呢。
伊凡读的时候,心里头特别舒坦。
对,没错,华夏也不过改革开放十年多一点的功夫而已,现在市面上再也不愁买不到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那么他们俄罗斯肯定也可以。
记者又问王潇,如何看待俄联邦的改革?这项改革会成功吗?
唐一成都要骂人了,这种破问题干嘛要问王潇?非得逼着人拍新政府的马屁吗?
幸亏王潇玩了一手好太极。
“我们华夏的说法是搞改革要摸着石头过河,水深水浅还不很清楚,要走一步看一步,两只脚搞得平衡一点,走错了收回来重走,不要摔到水里去。①
可改革的结果到底如何,只能一步步看,谁都难以预计。
但我相信,提出改革的人最初的目的肯定是希望这个国家的人民能够生活的更好。
这是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国家之间也是如此。适合这个国家的办法,未必适合另一个国家。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一切都越来越好。”
伊凡撇撇嘴,很看不上眼的样子:“以为多找几个人帮他们吹牛,他们就能真的把牛吹上天吗?可惜人家要脸,不捧他们的臭脚。”
唐一成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伊万诺夫一个伊凡,当初苏联在的时候,天天怼苏联政府。现在换成俄联邦了,他们又开始看俄联邦不顺眼。
主打一个,无论如何都不满意。
他只好转移话题:“哎哎哎,接着读啊,我也没认识几个俄语单词。”
伊凡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下读:“问她除了开商店之外,会不会在俄联邦经营工厂。”
呵呵,这个问题唐一成哪怕没认识几个俄语单词,都知道答案。
绝对不可能啊。
王潇早就说过,联邦大部分地区纬度高,冷得要命,压根不具备被投资的条件。除非让她开采石油或者天然气,建造运输管道之类的,否则投资回报根本抵不上成本。
果不其然,对着记者,王潇说的可冠冕堂皇了。
她缺乏经营工厂的经验,不敢冒冒然开厂。
万一工厂经营不善,到时候出于信任才进厂工作的工人要怎么办?她和她的生意合作伙伴都不擅长此道,他们目前的发展方向主要还是零售业。
旁边突然间响起个突兀的声音:“呵,就是把我们的钱拿走。”
唐一成扭过头,看过道对面座位上表情严肃的中年人。
他很想怼对方:嗯,那就好好留着你的卢布吧,等它变成废纸的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伊凡先毫不客气地怼回头了:“你以为谁还稀罕我们的卢布吗?再说他们是准备买我们的东西回去的,还在研究各类商品的进出口限制呢。谁说的清楚现在究竟有多少规矩。”
说着他放下了报纸,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开始陷入那种“我看全世界都很烦”的状态。
唐一成摸摸鼻子,拿着报纸企图看下去。
最后是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是嫌辣眼睛,又可能是他也想看报纸,主动伸手把报纸拿过去,接着往下读。
原来王潇和伊万诺夫的想法还挺多,他们看到羽绒服受欢迎,还计划在承包的农场养鸭子和鹅,这样就可以在俄罗斯本土生产羽绒服。
不过他们也说没搞过养殖业,不知道该如何养,也不晓得要怎样才能做羽绒服。
他们的计划是,俄罗斯本土寻找养殖相关的技术人员,看能不能把鸭子和鹅养活了。然后再从华夏聘请专业的羽绒服制作人员,过来教大家怎么做衣服。
对于这个羽绒服工厂究竟有多大规模?
不知道。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养活多少鸭子和鹅。
唐一成听的都笑了。
他翻译给其他伙伴听,大家都乐得要命,纷纷调侃表态可以在莫斯科开烤鸭店了。
也是在传播华夏美食。
如果唐一成很怀疑他们只是在敷衍。毕竟俄罗斯的无霜期太短,鸭子和鹅估计都活不到半年。
对了,半年的时间能把鸭子和鹅养肥吗?
车厢里的退伍兵有的说可以,鸭子又不是猪。有的说不行,自家养的鸭子都是养一年呢。
最后还是一个老家有养鸭场的人信誓旦旦,行,绝对行,那种专门吃肉的鸭子,养两三个月就能出栏了。
嗐!这么说的话,说不定将来商业街上真有烤鸭店哦。
如果鸭子数量够多的话,搞不好莫斯科每条街都能有烤鸭店呢。
帮他们读报纸的中年人大概是嫌弃不能参与讨论话题,颇为不满,读报纸的声音都提高了。
唐一成赶紧示意大家安静点,他还想接着往下听呢。
嘿!记者的问题当真没完没了了。
他(她)还问了排队的顾客,希望得到怎样的服务。
毫无意外,所有人都希望东西价格能够更便宜,最好跟国营商店一样便宜。
当然回答问题的顾客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俄联邦都要放开商品价格了,人家不可能给外国货补贴。
对此商店的回答是,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持市场稳定,而不是随便降价让市场更混乱。
况且卢布贬值的问题也让商店十分头疼,他们进货也不是用卢布进的呀。
除此之外,低价有可能会被当成倾销。他们现在售卖的彩电由于物美价廉,备受欢迎,被欧洲当成了倾销。
现在他们希望以更谨慎的态度,在俄联邦的市场上运行。
一篇长长的报道终于读完了,唐一成也知足了。
嘿!王潇特地提起彩电的事,肯定又是在为彩电打广告。
这一回为了把彩电从国内运过来,特地走的火车皮。
大家当时都心里捏把汗,生怕火车大盗搬空了集装箱。
谢天谢地,彩电还是比较有分量的,而且体积大,偷起来太费劲。所以被盗贼给鄙视了,幸免于难。
不过他们还是一致认为,难道冰化了以后走水运,应该会更省心一些。
那位中年男人还想看剩下的报纸,孙玉便大方地拿给他看。
他看着看着,还给唐一成又读了一篇文章,关于华夏商业街为什么会受欢迎的评论。
啧,莫斯科的记者动作可真快呀。
这才开业不到三天而已,他们居然也能总结出来经验。
首先是商店内部的装修温暖又明亮,让人走进去就感觉很舒服,希望能够在这里多停留会儿。
嗯,这点她听王潇说过,直接照着普希金大街上的麦当劳装修风格来。
因为生活在寒冷地区的人,更加喜欢阳光灿烂的温暖。
跑到亚热带地区度假的,基本都是北方人。
当然,唐一成更加相信,之所以有这么多顾客来,是因为商店提供了充足而且相对便宜的商品。
而且商店还实行三包政策,购买的顾客不用担心鞋子穿一个礼拜就掉底,羽绒服刚上身就羽毛满天飞舞。
评论还夸奖的商店的巧思,每一件商品不仅标明了生产材料、厂家和产地,宣传册上甚至还介绍了产地的基本情况、风景以及人文。
简直就是一本旅游画册。
真不知道他们到底花费了多少精力,才做出了这样的宣传册。
撰稿人感叹,明明是广告,结果因为人家做的用心,所以他收到以后都舍不得丢掉,只能放在家中珍藏,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看。
当然,对于这种精心制作的宣传画册,另一家报纸的调侃是:华夏不打算输出革命,改为输出文化了?
夜色降临,车厢里灯光昏暗,大家没有再议论报纸,而是一边吃着带出来的三明治配牛奶,一边小声讨论两位老板究竟会在俄罗斯买什么东西。
列车员推着车子在车厢里来回叫卖,企图让大家对她推销的饭菜产生兴趣。
然而大家早就看穿了现在的火车餐又贵又难吃的本质,基本上没人购买。
孙玉问唐一成:“哎,你说会不会我们刚回去,王总又让我们过来开车啊?”
旁边人都兴奋起来,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说不定他们还能在莫斯科多待两天,好好逛逛这座城市。
这回时间太短了,他们还没有逛遍呢。
“别想了。”唐一成咽下嘴里的三明治。
莫斯科人没有吃生菜的习惯,这三明治里的生菜还挺贵的,新鲜的西红柿同样昂贵。
再咬下一口之前,他又加了一句解释,“没这么快的,起码要等下一批司机培养出来。我估摸着起码得快要过年了。”
然而唐一成猜错了,王潇的动作要比他想的快的多。
她在商店楼上的办公室打了两天国际长途,拿到了三千辆小轿车的订单。
订单从何而来?是京城还是上海?
不不不,一个都不是,是金宁大饭店。
当然,尽管饭店有自己的车队,而且车队除了接送客人之外,现在也对外营业;但车队并不是要这么多车。
要车的人是在金宁大饭店参加招商会的人,有个各地方政府和企业,也有港台商人和外商。
等等,他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要前苏联的车?而且还要这么多?
这跟国内目前汽车产能不足无法满足市场需求有关。
一九八四年海南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走私车事件,海南政府的领导为了筹措建设资金,带头搞走私搞得风风火火,就是因为国内汽车消费市场的巨大缺口。
在这个市场经济根本没有被正式提出来的时代,想买一辆小轿车需要经过哪些流程呢?
首先要提出购车申请,然后经过单位领导审批,再接着要一个叫“控办”的机构(其实王潇也没搞明白它真正的存在意义)再次审核。通过审核之后,到本地的计划部门要购车指标。
这个购物车指标经过集中审核之后,再到当地的物资局在手续,手续办好了,才进入购买流程。
当然购买的地点不是物资局啊,而是机电经销部门。
而且不是说你这个手续走完了,就能拿到车了,你还得去银行办理外汇。
待到银行划款结束,回去吧,看看机电经销部仓库有没有车,要是没有的话,回家慢慢等吧。
至于啥时候能等到,那可得看你的运气,谁也没办法给你打包票。
正因为如此背景,汽车批条在现在也是个挺值钱的东西,一张条子能挣好几千块。
好多单位和个人,虽然有钱也有购车需求,但因为没条子买不到,只能从外面想办法。
而因为历史原因,苏联产的小轿车,在华夏大陆地区颇有知名度,属于大家愿意购买的品种。
至于住在金宁大饭店的外商们,则是纯粹为了方便。
他们过来做生意,谁也不可能把自家的小轿车开过来。偏偏现在出租车又难打,有个小轿车挺方便的。
故而饭店方面一询问大家的意思,立刻好多人要车。
现在购车有限制,王潇又要如何把车子卖给他们。这中间又打了一个擦边球。
车子是以商贸城的名义进口的,然后再转卖出去。
由于商贸城是中俄合资企业,故而这事儿才能办成。
伊万诺夫冲她竖大拇指,夸奖她牛掰,拿订单的速度真是杠杠的。
三千辆小轿车,ok,没问题,他现在就去联系。
“不,五千辆。”王潇在心里算了账,又改口,“一万辆。”
为什么要这么多小轿车?因为现在俄联邦规定的涨价名单里,不包括小轿车。各种莫斯科街头行驶的主流国产轿车,定价依然在一到两万卢布之间。
社会上流传的一件羽绒服换一辆小轿车在这个时代不是天方夜谭,而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俄联邦政府已经开始逐步开放各种物资的价格了,王潇感觉小轿车涨价的日子估计不远了,偏偏卢布又在一天天往下跌。那还不如赶紧换成小轿车,省得一进一出,又白白损失好多钱。
伊万诺夫颇为惊讶:“那剩下的七千辆车你要怎么办?”
“没事。”王潇咬咬牙,“反正我们要开出租车公司,本身就需要小轿车。”
大不了先囤着呗,等到南方谈话发表,政策进一步松动,汽车市场绝对会迎来一波火爆的高峰。
到那时候估计小轿车比钢材还俏。
伊万诺夫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吧,一万就一万辆。”
但一圈电话打完之后,他又改口了:“三万辆要不要?”
他现在感觉三万辆车也没什么大不了啊,哪怕是两万卢布的高级轿车,也就是六亿卢布而已。
对于商业街的营业额,压根不够看。
算了,他现在都有点害怕商业街的挣钱速度了。
那么多卢布,一天几十亿的营收,让他特别害怕俄罗斯的国民财产会在他们手上直接变成废纸。
他们的商业街还要进货呢,废纸可不能从华夏的工厂拿到货。
“OK,那就三万辆吧。”王潇颇为混不吝,还半开玩笑道,“要是有飞机,咱们赶紧买飞机吧。”
可惜现在卖飞机的精着呢,他们早已放弃卢布,对买家的要求是要么拿物资换,要么干脆付美金。
完全不符合他们大量消耗卢布的要求。
三万辆小轿车,其中一万辆直接发现货,先走火车到国内,然后再转海运到江东。
王潇算了一下运输费用,发现按照眼下卢布的汇率,别说税了,汽车本身的运费就远远高于它的价值。
敢想吗?现在一辆前苏联产高级小轿车,实际价格还不到两百美金啊。
这个崭新的国家俄联邦的金融混乱状况,由此可见一斑。
剩下的两万辆小轿车,得调货,有的还要完成最后的组装。
王潇和伊万诺夫商量了一回,决定去汽车厂实地考察,看看还有哪些东西可以买。
太吓人了,这么多卢布实在让人惊慌。
即便伊万诺夫不愿意承认,但直觉还是诚实地告诉了他,俄联邦的金融状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下一步,估计政府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而悲哀的是,他也不看好俄联邦政府在经济方面的能力。
这是一群酒蒙子,他们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感觉像是喝高了以后的反应。
可喝高了的仅仅是他们吗?整个民族都喝高了吧,否则为什么会把这群人给选上去?
最后一任的苏联领导也是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展现出任何领导人的气魄。他为什么又能够执掌这个国家这么多年?
走到这一步,他们每个人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谁都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王潇一看他双眼发直头就大。
从12月25号晚上红场的国旗降落到现在,他时不时就会陷入这种恍惚的状态。
好像那天晚上飘的雪,到现在也没有下完。
她没打扰自己倒霉的朋友,静悄悄地下去叮嘱两条商业街的负责人。
记住了,只要购买量达到一定程度,比如说10件羽绒服,该打九折就九折。
哪怕是10个人临时凑在一起,10个人分别掏的腰包,他们说是一单,我们就承认是一单。
因为批发走货速度是最快的。
负责人嘀咕了一声,半开玩笑道:“那我们这里会不会变成批发市场啊?”
王潇笑了:“这也有可能,如果这样的话,倒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商业街上卖出的华夏货,她好做品控。
如果小商贩们想进华夏货去莫斯科城以外的地区销售,第一个想到的货源就是他们的商业街,那就意味着从他们手里卖出去的商品质量有保证的。
久而久之,华夏货的口碑自然也就能打出去。
这也意味着,将来他们这两条商业街的生意可以常做常有,而不是薅一笔钱就得直接跑路。
毕竟说句实在话,虽然她非常看好两条商业街未来房产升值的空间,但起码10年以内,她可不想只单纯地在这里当包租婆。
伊万诺夫浑浑噩噩地上了火车。
从莫斯科出发去汽车厂,坐飞机的话还要再转汽车,反而没有直接坐火车方便。
其实如果是春夏时间,坐船也不错,还可以趁机欣赏伏尔加河两岸的风光。
现在嘛,车窗外要么是白茫茫的冰雪,要么是灰扑扑的荒原,扑面而来的全是冬天的荒凉。
王潇漫不经心地想着,明年天气暖和以后再组织人过来时,一定要带大家泛舟伏尔加河上。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在华夏实在太有名了,相信大厂的职工们会很高兴。
嗯,商业街目前势头不错。
待到情趣内衣和性玩具生产稳定,下一步也该过来设立专柜。
对了,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她都忘了问云锦的生产情况了。
袈裟做到哪一步了?
她要的云锦丝巾和领带做的怎么样了?
她定做的云锦汉服呢?
不行不行,一定要催一催。
距离过年也就一个来月了,过年她必须得穿上新衣服。
还有匈牙利和罗马尼亚那边,近期她得抽空去过去看看,把货币变成可投资的资产。
老实说,卢布下跌的速度太吓人了,她真担心东欧那边的货币也扛不住。
王潇思绪纷繁,火车停靠站台的时候,她都没注意到。
还是车窗外吵吵嚷嚷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扭过头朝外面看,好多人,真的好多人。
所有人都高高举起手,每一只手里都抓着一卷卷的钞票,嘴里喊着:“给我,给我。”
还有人直接把钞票从车窗里塞进来。
冬天的寒风多冷啊,可是车厢里的商贩们谁都不在意。捡一卷卢布之后,他们就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丢到车窗外去。
刚才把钱塞进来的人,立刻向饥饿的人扑向面包一样,狠狠地扑在的羽绒服上,然后赶紧穿上身离开。
仿佛慢一秒钟的话,这件衣服就会被别人抢走。
车窗内外更加热闹了,越来越多的人拼命往前挤,好把自己手里的卢布塞进车厢。
然后一件件的衣服(基本都是羽绒服)被抛出车窗外,一场交易就结束了。
王潇真的特别怀疑,难道没有人混水摸鱼吗,直接捡起地上的羽绒服就跑开?
肯定有的。
但急着购买的顾客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他们宁愿承担人财两失的风险,要想方设法的把卢布换成他们需要的物资。
大概是因为他们扑向羽绒服的姿态太过于急迫,甚至带了点滑稽的味道,车家里好几个华夏人笑了起来,还冲外面喊:“慢点慢点,还有呢。”
可惜车子停靠站台的时间太短了,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再把钱塞进来,火车发出鸣笛声,又缓缓往前进。
没能买到东西的人不愿意放弃,追着火车往前跑。
其中有一位穿着狐皮领子大衣的女士,长得特别漂亮。
真的,王潇看着她跟火车在一起,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天选安娜·卡列尼娜。
这就是她在小说中第一次亮相的场景啊,美丽又高贵,叫人瞧了根本挪不开眼睛。
她焦急地冲车上的人喊:“给我给我。”
说着硬是把卢布塞进了车厢。
然后几乎车厢里所有的华夏人都丢了一件羽绒服下去。
她扑在羽绒服上,激动地哭了。
王潇瞧着好心疼,特别担心这么冷的天,她哭的话,会不会冻坏了脸?
车厢里的华夏人也愣了一会儿,等到车子都开远了,只能看到一个黑点的时候,才有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砸吧了一下嘴巴,语气颇有些讪讪:“她哭什么呀,我们才该哭呢,她才给了一件衣服的钱。”
其他人猛然回过神,七嘴八舌地开口:“哎哎哎,我给衣服了,钱得带我分啊。”
最早捡起钞票的人不肯,反复强调:“也没人让你们扔啊。哦,看人家长得好看,就想套磁?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其余倒爷哪肯啊,非要跟他掰扯个是非曲折不可。
王潇看着觉得有点搞笑,扭头想跟伊万诺夫说话:“哎,这位女士长得好漂亮,我们能不能找到人……”
剩下的“请她当模特儿”叫她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因为伊万诺夫哭了。
他在11月7号的红场游行时吓成那样,真怕红军回来把他给清洗了的时候,他没哭。
12月25号晚上,苏联国旗永远消失的时候,他在红场旁边,也没有哭。
现在,在晃荡的火车上,他对着车窗,默默地掉下了眼泪。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王潇压根不记得看过他哭的男人,此时此刻,哭的好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王潇伸出手,想拍拍他,安慰两句,却又不敢打扰他。
她想,也许这个时候,他只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伊万诺夫突然间站起身,拉开自己的皮包,拿出一沓子钞票丢在地上:“给你们给你们,通通给你们!谁会占你们的便宜呀。”
王潇生怕他会跟倒爷们打起来。
倒爷打架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可以拎起拖车直接往人头上砸,自己被打的吐血了,都能抱住对方的腿跟人拼命。
据说东方火车站原本包揽货物拖车业务的是高加索人,他们专门给华夏倒爷开高价,要收四倍的运费。
结果惹毛了华夏倒爷,明明身高比对方矮一个头,愣是凭着不要命的打法,把高加索人都给打怕了,主动提出下调了一半运费。
俄罗斯人竟然也不反感他们打架,反正有人认为华夏的改革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而苏联折腾了半天,也没改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因为缺乏这种豁出去了不怕死的精神。
王潇听说的时候只感觉一个囧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她跳出去,拦在伊万诺夫,跟华夏同胞解释:“他没有恶意,请你们不要误会。”
结果倒爷们只是愣了一下,根本没生气的意思,还有人笑出了声:“给我们钱,能有什么恶意呀。哎,有美钞吗?有美钞的话,给我们美钞呗。”
王潇硬生生地把伊万诺夫拉回了座位。
两位保镖则朝倒爷们点点头,笑了笑,示意自己这边没有恶意。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王潇担忧地看着伊万诺夫,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了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伊万诺夫闷声不吭。
到了饭点停靠下一站台,个体小贩们用雪橇推着做好的吃的过来站台售卖的时候,王潇没说没话找话的问他:“哪一种最好吃啊?”
他也没有回答。
还是保镖下去买了咸味馅饼和烤土豆,外加王潇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种的甜点心。
大家凑合着吃了一顿。
结果王潇拿西伯利亚松子当零嘴的时候,伊万诺夫才开口:“给我一点。”
后面的旅途时光,又变成了他俩跟两只松鼠一样,咔嚓咔嚓的吃松子。
大概是他俩吃的太过于投入,旁边的华夏倒爷根本扛不住,主动过来搭话,用他们随身携带的泡面换了一纸包松子回去。
伊万诺夫又痛痛快快地干掉了一包方便面,最后下车的时候,他竟然打起了饱嗝。
两位保镖都感觉自己没眼睛看了,好丢脸。
在女士面前这么丢脸,绝对妥妥的黑历史。
伊万诺夫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拦下出租车,直接让司机把他们送到汽车厂。
不,具体点讲,这是一家兵工厂。
因为除了二十年前下命令的高层领导自己以外,就没几个人知道的原因,这里有一条民用汽车的生产线。
进门的时候,他们要登记。
伊万诺夫示意王潇把护照拿出来,结果门卫直接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进去吧。”
保镖先愣住了,然后露出苦笑。
前年他们有事过来的时候,这里的保密级别还很高,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进去。
现在,大概是没必要的吧。
军工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过来跟伊万诺夫握手,然后照例抱怨了一下日子越来越难过。
前两年军费就已经跟不上了,作为军工厂他们的订单基本都来自于部队,可想而知,他们的日子有多凄凉。
伊万诺夫笑着拍对方的后背,语气亲切:“我亲爱的老伙计,我这不是过来给你送订单了吗?车子,两万辆小轿车,您要转帐支票还是现金啊。”
可没想到副厂长要的是物资。
“给我们衣服给我们食物,或者给我们彩电冰箱也行。总之,我们需要实在的东西。”
王潇和伊万诺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开什么玩笑,他们现在的任务是消耗卢布。
“不行不行,起码现在不行。”伊万诺夫找了现成的借口,“起码等伏尔加河化冻以后,不然东西怎么运输?你们找部队帮你们押火车吗?东西路上就被偷光了。”
副厂长没好气:“找他们?他们只会偷的更厉害。”
双方你来我往,谁都不肯松口。
最后还是厂长过来拍板了,要卢布。
王潇和伊万诺夫终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结果没想到,厂长的下一句话就是:“巴普洛夫同志,通知所有职工,让大家开车去莫斯科。我们不用麻烦他们把卢布送过来了,也不麻烦银行转账。我们直接去华夏商业街购买物资。”
王潇跟伊万诺夫对视一眼,妈呀,居然还有这种骚操作。
神啊!为什么他们想把卢布花出去,会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①注释:出自1981年10月《关于实行工业生产经济责任制若干问题的意见》强调:
“实行经济责任制,目前还处在探索阶段,各地区、各部门要加强领导,要摸着石头过河,水深水浅还不很清楚,要走一步看一步,两只脚搞得平衡一点,走错了收回来重走,不要摔到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