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解体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必须留住航权和航空时刻表
下一秒钟,王潇就开始紧张。
她怕群情激动,所有人都跑起来的话,真的会发生踩踏事件的。
太多了,人太多了。
她说两条街如果没有三十万人过来排队的话,都叫冷清。
现在不冷清了,商店和街上全是人。
昨晚电脑终端统计出来的两条商业街的客流量已经突破了七十万人次,今天人更多。
傍晚他们吃饭前,从电脑终端看到的数据就已经有七十万了。
因为今天周边地区的人也接到的消息,或者开车或者乘坐火车过来买东西。
这么多人,旁边又是红场,如果大家全都跑过去,哪怕有市政府的志愿者在这里,恐怕也难以维持秩序。
喇叭,喇叭,所有的喇叭都准备好,一旦不对劲,赶紧让大家留在原地不要动,千万不要慌乱。
三百位退伍兵也立刻行动起来,分散到各个店铺门口。
万一有骚乱,他们好指挥人群不要慌乱。
伊万诺夫突然间冒出了一句:“人太少了,不够吧。”
两条街,上百间商铺,三百人够干什么呀。
王潇不假思索:“没关系,领头羊效应。群体生物都会习惯性的跟着领头羊行动,人类也一样。”
伊万诺夫的表情有些奇怪:“你是在说我们吗?”
“啊?”
然而他已经扭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排队的人群,一言不发。
王潇想叹气了,真的,她特别想叹气。
在苏联解体这件事情上,她从去年经历到现在,最大的感触是与其说是老百姓想散了,不如讲是特权阶层嫌有个框架束缚他们,让他们吸血吸的不够痛快,所以一定要打破这层束缚。
偏偏苏联的一把手又拉胯得要死,该强硬的时候跟个软脚虾一样。
唉,说这些也毫无意义了,还是赶紧张罗人维持秩序吧。
然而他们都做好准备了,却没派上任何用场。
不管是已经排队进了商场里的人,看着商场的大彩电播放苏联国旗缓缓落下的画面,还是外面的人听说苏联已经落下帷幕,他们的反应都茫然而平静。
大概是因为已经被预告了无数次。
大概是因为这个月七号,面对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公然挑衅,苏联高层完全行政不作为,没采取任何处理措施,已经预示了今天的结局。
所以全世界人民都在震惊的时候,莫斯科老百姓的反应平静到诡异。
俄罗斯电视台的播音员叶莲娜·米希娜宣布:“这是一个新的国家的新的一天。”
然后电视画面切换成了一个关于婴儿护理的纪录片。
王潇不知道这只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特殊的隐喻,象征着俄罗斯联邦和其他独立的共和国就像这个婴儿一样,看似充满了新生的力量,但实际上只能被画面中看不到脸的成年人来控制行动。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今天宣布呀,不如早点说了拉倒算了。”
旁边的人冷笑:“真是拖拖拉拉,美国人的圣诞节都过完了,他们应该早点讲,好歹也是一份送给美国人的礼物。”
但排在他们后面的人反驳道:“怎么能提前说呢,过节前发生这么大的事,美国的官员岂不是要放弃放假了,这才是真正大大得罪了美国人。”
可惜周围的人不配合,还有人讽刺:“我们还算什么大国家吗。又不是十年前,谁还关心我们到底怎么过日子。苏联死不死,早就无所谓了。”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却始终维持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绝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沉默。
扛着相机的外国记者都不知所措了,一直在人群中来来回回。
还有人在小声嘟囔着,跟同伴抱怨:“难道不应该庆祝吗?它的意义比伯林墙到倒掉还大呀。那天德国人都上街庆祝了,全是人。”
她旁边一位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突然间转过头:“那是一个国家的团聚融合,这是一个国家的分裂,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王潇抬头往前看,瞧见商业街尽头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正往红场涌去。
唐一成瞬间变了脸色,王潇也跟着惊慌起来,他俩都不约而同想到了11月7号的游行。
这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人的意识形态不可能变化的这么快。
愤怒的人群会不会冲到商业街来打砸烧啊?
伊万诺夫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我们要有这样的魄力,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在红场聚集的人群并没有往商业街的方向来,倒是有西方国家的记者过来采访在商店门口排队的人群,询问他们对国家旗帜改变的看法。
一位裹着头巾的奶奶满脸不耐烦:“我不在乎到底什么旗帜,我只需要足够的吃的穿的,我有六个孙子孙女要养。”
莫斯科市政府的那位索比亚宁主任又过来了,大冬天的,他跑得额头上都冒白雾。
“嘿,朋友们,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有个好建议。别关门,今天通宵营业,一直营业到天明。”
“我们的员工需要休息。”伊万诺夫不假思索地拒绝,“他们已经在超负荷工作,非常疲惫了。”
索比亚宁主任朝他做出求和的手势:“不用担心,我亲爱的朋友。我们有志愿者,我们的志愿者可以帮忙干活。……”
唐一成扭头看王潇,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人手够不够用的问题,而是态度。
莫斯科新政府需要源源不断地物资供应来证明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这是一场狂欢。
而伊万诺夫不乐意。
他在此时此刻,又变成了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唐一成小声问王潇:“咱们怎么办?”
王潇不假思索,压低声音:“赶紧组织人手调运物资,我估计红场恐怕会有近10万人,他们都有可能会过来买东西。”
疯子才会拒绝10万顾客呢,哪怕他们每人只买一瓶40卢布的高粱酒,那也是400万卢布。
卢布的价值是在恐慌情绪下,人为跌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可实际上,现在国营商店的大鲤鱼依然是一卢布一条。
唐一成瞪大眼睛,半晌才冒出一句:“可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大家都很累了。”
“加奖金,再加100卢布的奖金。”王潇咬牙,“今晚最多扛到凌晨一点就差不多了,咱们这里又不是小酒馆,总不会有人要过夜的。”
索比亚宁主任还在积极劝说伊万诺夫,但后者的嘴巴变成了蚌壳,死活不松口。
他无奈之下只能求助地看向王潇:“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们两个国家伟大友谊的美好表现。莫斯科人民需要这个美好的夜晚。”
“两个小时。”王潇满脸倦色,“我们最多只能延后两个小时。我们需要时间补货,我们的人都很累,志愿者没办法帮忙卖货,他们没干过这活,容易混乱。”
她叹气,“我亲爱的朋友,你们这是在搞突然袭击。”
“对,最多两个小时。”伊万诺夫也回过神来,“我们的姑娘小伙子们明早七点半就要到岗,八点钟准时开门营业了。你希望我们明天关门大吉吗?”
索比亚宁主任总算后退一步:“那十二点,十二点钟以后才能关门。”
过了十二点就是明天了,红场的国旗也换了,明天将是俄罗斯真正的新生。
王潇朝索比亚宁主任说了几句“你们真是辛苦了”之类的废话,伸手拉伊万诺夫和唐一成上楼。
楼上是商店的办公室,面积不大,是典型的苏联装修风格。
地上铺着褐色木地板,墙围刷成了淡绿色,天鹅绒的窗帘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散发出幽幽的光。
房门一关,楼下的人声鼎沸被隔离在外面;办公室变成了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OK,现在咱们说说后面怎么办。第一条,谈谈看苏联结束了,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部队可能会进一步裁军。”唐一成的退伍军人思维上线,不假思索,“北方的地缘政治压力减轻了。”
王潇默了两秒钟,好吧,说不定人家讲对了呢。
毕竟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华夏的全民皆兵政策就是为了时刻准备着跟苏修打仗啊。
但是——
兄弟,咱们还是先谈迫在眉睫的事。
“我的意见是华夏会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而且政策会很快下来。”
前有东欧后有苏联,社会主义阵营唯一一个能打的也只剩下华夏了。
其他的无论是国土面积亦或者人口数量还是经济体量,都扛不起大旗。
加大力度会怎样?放松对非国营和集体经济的管控,会有更多的人才从公家单位流淌出来,大学毕业生也一样。
对。
王潇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条:加大招兵买马的力度。
真的,不身处这个时代,根本没办法理解招揽专业管理人才和技术人才的艰难。
整个社会主流思想就是从骨子里轻视铁饭碗以外的一切工作岗位。
否则她也不至于到今天从外面招进来能扛旗的也只有一位冯忠林了。
但国家政策变了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进入商海的人会增多,一切皆有可能。
她又抬头看自己的同伴:“如果华夏加大改开的力度,那么下一步会怎么办?”
唐一成虽然商业头脑一般般,但他毕竟在工厂工作过,就经历过一九八八年的经济狂热和接下来的急刹车,还曾经替他妈去银行排队取钱,后来又参与了钢铁厂的三角债清理,所以他迅速找到了关键:“银行会放松。”
什么意思呢?就是降低贷款的审核门槛。
那个各单位拿到钱以后要怎么办?
“大兴土木。”
唐一成既然参与过钢铁厂的三角债清理,自然知道钢铁厂的困境来自于一九八九年国家紧急叫停了大量基建项目。
接下来才是长达三年时间的一切以稳定为主。
估计再接下来,必须得动了。不动的话,十之八九就是下一个苏联。
王潇喊了一声伊万诺夫,后者才猛然惊醒,然后茫然地看着她。
似乎在问:怎么了?
“我们说华夏要加大基建投入了。”
其实这一点王潇早就想说了,她也想喊伊万诺夫去联系钢材,时刻准备着拖回国内去卖。
但是吧,这人动不动就马克思主义者上身,对苏联的感情又特别复杂。
说实在的,王潇都不太敢刺激他。
如果直接跟他讲,苏联要完蛋了,所以我们赶紧收割苏联的资产;万一把他刺激大发,直接成为极端革命者了怎么办?
不要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啊。
冷战时期的革命者,绝大部分家庭出身都非常优渥,不是为生存,而是纯为理想奋斗的那种。
也就是现在,伊万诺夫亲眼目睹了苏联国旗的降落,她才敢直接说钢材的事儿。
看伊万诺夫还是直愣愣,她继续强调:“首先,我们得解决卢布的问题。现在商店营业额很大,昨天我们的总营收有三十五亿卢布。”
吓人吧,但每一个排队的顾客基本都拿着上万卢布过来消费的。
王潇相当怀疑他们已经挖空了家底。
不过他们现在如此疯狂是正确的,因为后面卢布会跌得更厉害。
她穿书前,因为俄乌战争的爆发,媒体曾经报道过这两个国家的恩怨情仇。
她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苏联解体以后,卢布价格下跌的跟跳水一样,让很多百姓一夜之间一辈子的积蓄都变成了废纸。
现在三十五亿卢布还可以换成大约三千万美金,但是说不定过两天,这数字就能直接腰斩。
按照今年9月1日开始实行的《俄联邦外国投资法》规定,俄联邦保障外国投资者在缴纳有关税收后,可以不受限制地向国外汇寄因投资而获取的外汇,包括投资收入(利润)、股息、酬金和各种赔偿。
但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经营的是合资企业,按照比例,她的那一份利润是可以通过外汇市场走的,伊万诺夫名下的不行。
这就意味着对公司来说,他们必须得承受卢布跳水贬值的风险。
真到那一步,那他们可是妥妥的被割的韭菜。
王潇提醒伊万诺夫:“我们必须得把卢布轻换成其他实物资产,然后转到华夏再转换成钱。”
当然,兑换成美金是最快的。但问题在于现在俄罗斯的金融状况很混乱,如此大额的兑换也很难,而且切汇损失很大。
还不如直接购买国内需要的物资。
“你怎么能保证华夏币不贬值呢。”伊万诺夫神态阴郁,“说不定下一个贬值的就是华夏币。两年前这个时候,哪怕是黑市上,一美元也只能兑换十五卢布而已。”
华夏的情况就能好到哪儿去吗?先是东欧后是苏联,现在也该轮到华夏了。
王潇一时间被噎到了。
华夏币有没有贬值?实际上肯定有啊。但与此同时工资的上涨速度实际上是超过物价的。
起码以她上辈子浅薄的人生经历,社会上的绝大部分物资都是供应越来越充足,甚至到了产能过剩的地步。
但她又该如何跟伊万诺夫解释呢,她总不好说自己未卜先知。
可她又必须得说服伊万诺夫,俄罗斯的水太深了,没有伊万诺夫的配合,她独自去买钢材,那被骗的概率非常高。
王潇心念电转,突然间有了主意:“那你说,伊万诺夫,你认为卢布为什么会跳水一样的贬值?短短两年时间,苏联实际上的财富已经萎缩到了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为什么代表国家财富的卢布会跌得如此凄惨呢?
是因为急着把卢布兑换成美金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又为什么如此着急呢?
是因为出国需要吗?
不不不,是恐慌,是不相信自己手上拥有的卢布的价值。
所以大家要急着把它换成美元。
王潇慢条斯理地分析:“如果非要给卢布的下跌找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政府失去了民众的信任。民众不相信政府能够保证货币的价值,所以才会抛出卢布。你觉得,新政府有能力赢得民众的信任吗?”
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连伊万诺夫都不能强行为他们挽尊。
事实上,他清楚的很,虽然今天这位总统才宣布辞职,但其实从八月政变失败之后,他便已经成为了傀儡。甚至连华夏的大使向他递交国书的时候,他都没时间接。
真正控制这个国家的,是那些以俄罗斯总统为代表的所谓的皿煮改革派。
他们的成绩如何?大权在握之后有没有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显而易见,没有。
通货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物价在疯狂的上涨。
人们之所以容忍他们的上台,与其说是再给自己希望,不如说是反正已经够糟糕的了,再糟糕的事情也无所谓。
要说信任,老百姓又该如何信任呢?政府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他们值得被信任呢?
王潇看着伊万诺夫:“那么你现在告诉我,华夏老百姓相不相信政府?”
伊万诺夫张了张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真的,摸着良心说,如果全面地看,华夏老百姓的生活状态其实根本比不上解体前的苏联。
一个住房问题苏联和原东欧国家都能秒杀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
哪怕是作为皿煮标杆的美国,能保证老百姓都居有其所吗?不不不,他们的贫民窟一直都存在着。
那么有钱的日本,工资那样高的日本,老百姓依然抱怨自己买不起房。
跟它们比起来,华夏普通老百姓的收入更低,住房条件更差。甚至农村地区有很多是土房子,连砖瓦都用不起。
可他见到的华夏人好像都特别容易满足,农村小孩今天吃到了鸡蛋或者是一颗糖,甚至能欢天喜地一整天。
大人们也一样,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也能那么开心。
真羡慕他们,估计所有的政府领导人都会羡慕有这样的百姓。
那么容易满足,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滋滋有味。
“华夏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度是很高的。”王潇叹气,“所以我对华夏币有信心。”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点点头:“对,你们的领导人有手腕,很强势。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一个懦夫。总有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发展都取决于领导,我们是在赌博。也许他们说的没错,议会才是对的。”
王潇摸摸鼻子,没讨论这个问题,而是再一次强调:“我们需要把钱花出去,即便不买钢材,也要换成其他资产。”
她继续说服伊万诺夫,“外面那个老头儿说苏联人最大的问题是太有钱了。但只出不进的话,再有钱也扛不住。人民需要挣钱,产品就必须得销售掉。”
她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直升飞机、船舶、卡车、拖拉机、推土机、挖掘机、照相机、手表、光学设备这些,都是苏联被西方国家限制出口的优质产品。”
唐一成在旁边插嘴:“华夏重新上马基建工程的话,推土机和挖掘机肯定需要。还有卡车,运输量增加,少不了卡车。”
至于直升飞机什么的,运不了多少货,养起来也麻烦。
船舶嘛,俄罗斯连个不冻港都没有,用船做外贸,局限性太强。
况且他们上哪儿找开海轮的人,麻烦,实在太麻烦了。
伊万诺夫伸手点了几下:“这个,这个,我知道从哪边搞。”
“还有小轿车。”王潇正色道,“华夏需要大量的出租车,这个也可以搞。十万辆都没问题。”
唐一成惊呆了,下意识道:“你之前才说三万,不,加在一起也就六万辆,怎么现在又变成十万辆了?哪要这么多呀,真用不了这么多。”
王潇哭笑不得:“也不是说非得我们出租车公司用啊。我们可以卖给其他城市的人。现在大城市的出租车都不够用,京城有一万九千辆出租车呢,照样打车难。”
唐一成张张嘴巴,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京城到底是京城啊,有钱人多,打车的人也多。”
除了京城以外,王潇相中的销售市场还有上海。
浦东搞开发嘛,夹着皮包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这年头也没个地铁,不打车让人家怎么工作。
十万辆小轿车,她感觉根本不够用。
不过买的时候要注意,不能把价格给抬起来,否则他们就吃亏了。
伊万诺夫点点头,这种事情他有数。
除了买东西之外,大家一致认为还可以继续投资,热闹街道上的商店就是很不错的选择。
得跟地方政府好好磨,不能都是用美元买。
俄罗斯人民获得的酬劳又不是美元,难道他们就没资格购买国家的资产吗?
如果这样的话,那还算什么私有化,分明就是外国化,这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行为。
卢布,必须得用卢布购买。
“私有化。”伊万诺夫突然间冒出句,“各个国家的私有化进程会迅速加大,包括东欧国家。”
他叹着气,眼睛直勾勾,“其实你们都怕我们吧,一直都怕。只有我们自己不知道,我们有多强大。”
王潇和唐一成对视一眼,都没办法否认这件事。
尤其是后者,他知道苏联解体的第一反应就是部队可以裁军了,强大的地缘军事压力消失了。
伊万诺夫苦笑,喃喃自语一般:“我们真的强大吗,我们怎么不知道我们强大?”
王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关于苏联解体的原因,三十年后因为俄乌战争,又被各路专家翻出来各种分析。
王潇曾经听过的一个讲座里有位教授的理论是苏联人民太实诚了,苏联的领导阶层又胆子大的不在地方。
其实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元与黄金不再挂钩。世界经济发展实际上靠的是印钞推动经济,通胀引领经济发展。
它的本质是什么呢?以老百姓为转嫁对象,通过印钞这种手段来掠夺国民财富。
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偏偏苏联人没跟上。加上轻工业不发达造成的日常生活物资相对短缺,让苏联人就自我怀疑了,觉得自家的体制有问题。
王潇也讲不清楚这理论是对还是错,她只能说,做人不能轻易否定自己。
你觉得自己拉垮的时候,说不定别人比你更拉胯。
那些天天说自己生活多美好,人生多幸福的人,搞不好仅仅是因为嫉妒你心虚,所以才拼命吹牛而已。
世界都是个草台班子呢。
唐一成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应该可以买不少商店了啊。”
苏联解体了,各个国家私有化都肆无忌惮了,那肯定有大量涌入市面。
这就跟水果大量上市一样,是买方挑卖方。而且各个国家之间还存在竞争,为了吸引买家,它们会自己压价。
王潇乐了,这事儿还真有可能。
倘若不是莫斯科急着私有化,他们也不可能花了不到百万美金就买下了红场旁边最繁华的两条商业街。
看样子,说不定她都不用等华夏房地产飞升吃红利,提前就能过上包租婆的美好生活。
哎呀,太腐败了,很不利于人奋斗啊。
对于购买大型工厂之类的就算了,经营工厂太麻烦,这些国家又没啥人口红利可言,还是别折腾了。
人永远没办法挣自己认知能力范围之外的钱。
伊万诺夫开始打电话,好把他们手上的大笔卢布转化为所需要的物资。
这个点应该是俄罗斯人吃过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似乎不应该谈公事。
但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在正常工作时间和正常工作地点决定的,不管克里姆林宫飘荡的究竟是什么旗帜。
伊万诺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那种极度自我怀疑的颓唐,终于一扫而空。他的语气亲切而诚恳,或陪着接电话的人唉声叹气,或跟着电话那头的人一并语带庆幸,反复强调明天会更好。
他劝说想要观望的人不要再犹豫:“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现在情况真糟糕,所有国家的人都忙着筹钱,那些狡猾的商人全都开始观望了,只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把价格压到最低。
如果不赶紧出手的话,后面的价格说不定都扛不到新年,更别说我们真正的圣诞节了。”
王潇没有继续往下听,她站起身,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看外面。
圣诞节的夜晚,天寒地冻,抬头往前看,红场上依然聚集着大量的人。
但已经有人慢慢地离开了红场,朝商业街的方向走来。
队伍的末尾不断加入新人,好像长队永远没有缩短的时候。
商店店长上楼来,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小声跟王潇汇报:“有记者希望采访。”
唐一成开口问:“什么记者,哪儿来的?”
“好多,有美国的有英国的,好几个国家呢。”
他们都是跑到红场,想拍下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比如欢呼比如庆祝,甚至一整夜的狂欢之类的。
然而莫斯科的老百姓的反应时在太过淡漠,让他们的相机都不知所措,镜头也找不到聚焦的点。
比起红场的漠然,显然是旁边的商业街的热闹更加能够吸引人的眼球,所以记者转移了阵地,开始过来采访。
但是把相机对准顾客和店员还不够,他们希望采访商店老板。
“没空。”王潇直接回绝了。
她自认为本身就不是什么说话多谨慎的人,在这种时刻随随便便接受外国记者的采访,那是在给自己埋雷。
稍有不慎,她说过的话便会被无限放大,甚至曲解。
对一个靠个人形象吃饭的网红而言,个人私德其实没那么重要,可一旦涉及到政治立场之类的,那都是大事件,必须得慎重又慎重。
而人不犯错的最好办法就是避开,什么都不做。
比如在这个意义特殊的夜晚,在距离红场最近的地方接受外国记者的采访。
拒绝。
把舞台留给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吧,想必他们会欢迎这样一个展示的时机。
“我们正在忙着调集物资,确保商店不断货,我们没时间接受任何采访。”
这当然是借口,昨天莫斯科市民的疯狂大采购已经让他们提高了应急标准,哪怕今天销售一整夜,货架也不会空了。
但这无疑是一个可以拿出手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店长愉快地接受了,又匆匆忙忙跑下楼去。
“好多人啊。”唐一成看着窗外,发出感叹,然后信心十足,“明天的人会更多。”
这个夜晚的红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吸引人的已经不是降落的红旗,而是灯火通明的商店。
今晚的红场,是世界瞩目的焦点。会有无数的记者通过自己的镜头把他们的商业街传递给世界各地的观众。
也许到了明天,这两条商业街也会变成来红场必打卡的网红景点。
这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高居不下的营业额以及猛然惊醒过来的竞争对手。
除了莫斯科市政府,谁都明白这两条街巨大的商业价值。
不,是莫斯科政府也明白,按当时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这就是市政府最好的选择。
看似清仓大甩卖,但这未尝不是一个最巧妙的宣传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购买国家的资产可以赚大钱的方式。
相信这个夜晚,已经有无数人捶胸顿足,懊恼自己丧失了赚钱良机。
接下来,他们绝对会全力以赴,想方设法争夺这块蛋糕。
俄罗斯本地人和在俄罗斯投资的商人会将目光放到人流量大的商业街上。
那么华夏呢,如此巨大的销售市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分一杯羹?
那他们会怎么做?
抢夺这两条商业街当然不可能了,毕竟不是在国内,也不是他们的地盘。
大家看到的是营业额,有大批的华夏货在莫斯科变成了大把的钞票。
这个赛道完全可以竞争。
而他们眼下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完整的产业链。
从生产到运输到销售,他们是完整的一条龙服务。
但核心竞争力还是运输。
毕竟华夏不缺货源,多的是工厂能够生产莫斯科需要的货。
觉醒过来的竞争对手们缺的是飞机。
不不不,不缺飞机。
苏联给他的加盟共和国们留下了大量的飞机,自己可以搞到飞机,那么其他人为什么做不到呢?哪怕不买不租,只是包机合作,那也能弄到大量飞机为自己所用。
他们真正缺的是航权,可以从华夏飞到莫斯科的航权。
出于空中管制和安全等因素的考虑,不是所有的飞机都能飞上天的。民航局会控制。
那要如何控制呢?规章制度会制定详细的办法,但所谓大会决定小事,小会决定大事,真正能拍板决定的航权和航班时刻的,只是少数民航局官员以及和他们关系亲密的掮客而已。
之前大佬们可能还没意识到这条门路很挣钱,所以不明白自己手上的权可以变现。
但一旦被提醒之后,他们会迅速反应过来,接下来就是数见不鲜的权力寻租。所有的货代都会为着他们打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到了这一步,她该怎么办,他们五洲航运公司该怎么办?
大家一起比赛砸钱吗?这又不是公开的拍卖会。
况且谨慎的官员不可能所有人的好处都拿。不是钱送的多就行,而是钱能送出去才叫本事。
他们有自己的小圈子和关系亲密的掮客,想搭上这样的关系,很难也很麻烦。
王潇找不到理由跟他们共沉沦,行贿属于犯罪行为,如果被抓到,那要蹲大牢的。
她一点也不想吃牢饭,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捉针钉扣子都能扎到自己的手。
她要去踩缝纫机的话,绝对是巨大的灾难。
她大把挣的钞票还没花完呢,她才不会这么想不开。
她的目光转向了电话机。
伊万诺夫刚好打完了一个电话,正在拨下一个号码。看到她的眼神,他颇有绅士风度:“要用电话吗?”
“不。”
王潇摇摇头,抬手看了眼表。
她虽然身价不菲,但戴的是国产手表,可以说是身体力行地践行着带货理念。
现在是莫斯科时间晚上九点半,国内正好是三更半夜。
“有闹钟吗?”
她将闹铃设置到凌晨一点半的时间,然后拿了条羊毛毯去旁边的小办公室。
“你忙你的,我睡一会儿。”
伊万诺夫又继续打他的电话。
唐一成左看看右看看,莫斯科的凌晨一点半就是国内的早上六点半。
王潇难道是要明天早上打电话回国内吗?
那她准备打给谁?又有什么事呢?
唐一成想问的,但是王潇已经进了办公室,反锁房门,躺在小办公室的躺椅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苏联虽然已经落下帷幕,但是这个红色举国留下的免费供暖系统依然在正常运转,她不至于睡着了就冻出病来。
唐一成关上了房门,跟外面的两位保镖打了声招呼,下楼去看商店的情况。
王潇需要睡眠,因为四个小时以后,她必须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去说服真正的大佬们替她冲锋陷阵。
凌晨一点半,闹钟准时响了,王潇从睡梦中惊醒。
暖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供暖,加湿器冒出腾腾的白雾。
王潇出了小办公室,原本被伊万诺夫使用的电话机安安静静地摆放在桌子上,屋子里空无一人。
她开了办公室门。
楼下偶尔有说话声音传上来,有人在提醒:“赶紧睡觉,天亮了还有的忙。”
因为关门的时间实在太晚了,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半,他们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所以店员们没有回宿舍,而是拿着睡袋直接在店里解决了今晚的睡眠问题。
王潇又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今夜的红场,静悄悄。
她关好窗户,拿起电话机,按下电话号码,等到接通以后,立刻打招呼:“早上好,曹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打扰你。”
曹副书记已经起床了,事实上她甚至已经结束了今天的早锻炼,正给上中学的孩子热牛奶,好赶紧让人吃完早饭出门。
她一边看着厨房的煤气灶,一边打电话:“没关系,我早就起来了,什么事?”
“苏联解体了,所有的共和国都独立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了红场上苏联的国旗降落了。”
曹副书记顿时涌现出伤感的情绪,此时此刻,绝大部分华夏国民还不知道苏联解体的消息,但她作为省政府的高官,昨晚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事实上,这个夜晚她睡得也不太平。
尽管两个国家对峙了几十年,甚至苏联的存在大大影响到了华夏的经济建设速度,但绝大部分华夏人民一样,她对苏联也有感情。
老大哥的倒台,带给她的更多的情绪是伤感和失落。
但是曹副书记还没有感性到会认为,王潇在莫斯科的深更半夜打国际长途到她家里找她,是为了跟她一道唏嘘苏联的命运。
“我已经收到消息了,有什么事吗?”
“大事,我们必须得保住航向和航班时刻。”
王潇蛊惑人心,“我们公司在莫斯科的红场旁拥有两条繁华的商业街,上百家商铺。昨天我们接待了七十万人次的顾客,营业额高达数十亿卢布。今天来的人更多。美国和欧洲记者已经过来采访了。所有商品,基本都来自于江东和江北两省。”
曹副书记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几十亿卢布啊,哪怕现在卢布贬值的厉害,转换成美元也有几千万美金,那就是几亿甚至十几亿华夏币。
她简直要眩晕了。
全省一年的GDP也不过上千亿华夏币而已。
两条商业街就创造了一个省的GDP。
跟如此巨大的财富相比,什么世界大国记者的采访都不算什么了。
“但是我们现在很危险。商业街卖的货基本来自于江东和江北,是因为我们拥有航线,我们有足够的飞行架次发到莫斯科,可以源源不断地运货过来。”
王潇提醒曹副书记,“一旦我们失去了航空方面的优势,比如说我们需要10架次的飞机来运货,结果民航只给批三架次,那么剩下的7架次的市场需求是不可能消失的,大家只能寻求其他地方的货。
如果京城有飞机被批准起飞了,那么大家就会去京城。
换成其他任何地方都一样。为了运输方便,顾客会普遍就近选择货源。
我现在担忧的是,商业街的出货量太大,倘若在江东无法保证上货量,那么为了保证商业街的正常运转,我们必须得转移上货地点,从京城从河北从天津,从其他所有能飞飞机到莫斯科的地方拿货。
曹书记,我们公司需要江东政府的帮助,我们必须得保证准时上货。”
商人的本质是逐利,哪怕是国营商场,也不可能只拘泥于销售本地商品。什么货俏,什么货卖起来又方便又利润大,商场就进什么货。
放在王潇身上也一样。
她这是在寻求帮助,要是在提醒江东省政府,现在大家是利益共同体。
一旦五洲运输公司丧失了航权和航班时刻,那么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就是江东众多的轻工业产品会失去一个至关重要的销售渠道。
事情要发展到那一步的话,对地方经济发展来说,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为什么老话讲:要致富先修路。
交通对地方经济发展来说,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曹副书记深吸了一口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放心,你们公司做好你们的事情,其他协调工作我们来做。”
开什么玩笑?吃进嘴里的肉凭什么让他们江东吐出来?
当初最早开拓市场的,就是他们江东。他们做的好好的,谁都别想虎口夺食。
王潇再三再四地道谢,又保证只要条件允许,货能够送过来,这两条商业街依然优先从江东上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从国际商贸城拿货,难道她要把钱送给别人挣吗?
雷锋是乐于助人,不是真傻子。
况且她也没雷锋的高尚精神啊。
王潇挂了电话,又打给孙副市长,如法炮制,强调了一番航权和航空时刻对江北轻工业的重要性,如愿以偿获得孙副市长的保证。
萧州市政府和江北省政府一定会全力以赴,绝对不让任何地方任何人抢走他们的飞机班次。
一家有能力可以创造全省GDP的公司,那就不是财神爷,他们当祖宗供起来他们都乐意。
既然政府的职能是为人民服务,让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那他们当然不能丢掉泼天的富贵。
谁要从他们手上抢走,那就是不共戴天之仇,哪怕拍桌子打起来,他们都不可能松手。
王潇挂了电话机,心脏怦怦直跳。
没错,她不打算去跟民航局的官员磨,她一没时间没精力三也不想踩雷。
每个人都该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尤其在职责范围以内。
论起跟职能部门打交道,行政机关要比一家合资公司更合适。
同一个圈子的人打起交道来,往往能够事半功倍。
王潇看了眼时间,已经是莫斯科凌晨的两点一刻。
她喝了口水,摇摇晃晃地又回到小办公室,重新反锁上房门,倒在躺椅上,盖好了羊毛毯,闭上眼睛,再度进入梦乡。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她可没精力熬夜。
这一觉,王潇直接睡到了太阳重新升起。
她再度拉开窗帘看外面,商店门口又再度排起了长队,人们的脸上看不出喜乐。
经历了这样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夜晚之后,莫斯科人民依然平静。
她下了楼,准备开门营业的年轻店员们正在一边忙碌一边说笑。
好几个莫斯科的大姑娘小伙子都兴高采烈地表示:“这是一个崭新的国家崭新的一天,这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相反的,从华夏过来的营业员倒有点忧心忡忡,没怎么说话。
他们的反应并没有打消莫斯科年轻人欢快的情绪,还有个声音像百灵鸟一样的姑娘唱起了歌。
王潇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将目光转向大街上。
那里有成千上万的客户,他们都是她的金主。
明天是不是莫斯科美好未来的起点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事业的重要发展节点。
作者有话说:
苏联解体当天,国民的平静反应让当时在莫斯科的各国记者和外国人都非常惊讶。另外,今天也是一更,太赶的话错别字太多了,而且容易遗漏内容。感谢在2023-12-0807:14:30~2023-12-0906:5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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