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布达佩斯之行:我当然能保证他们不会滞留
眼下匈牙利是唯一对华夏免签的国家,故而车上的华夏人不少。
一路上,王潇从头观察到尾,发现车上的华夏人除了计划去匈牙利当倒爷倒娘的以外,还有准备去打工,以及打算以匈牙利为跳板,偷渡到其他欧洲国家好赚大钱的。
至于人家准备偷渡的,她怎么知道的?人家总不至于跟她萍水相逢,就毫无心机地把什么都交代给她吧。
嗐,这可太好猜了。比如说前面这对母女,目的地是意大利。
可眼下意大利压根不欢迎中国移民。
所以哪怕她们花了大价钱买了邀请函,顺利在国内拿到护照,但她们也绝对被意大利方面拒签了。
要过去,除了偷渡别无他法。
王潇又是如何晓得她们真正的目的地在意大利的呢?
这得归功于她强大的语言功能,她虽然不会说但能听得懂不少地方的方言。
刚好这对普通话非常够呛的母女的语言体系就属于她能听懂的范围之内。
而且王潇又会说英语又能说俄语,在这趟列车上她可以随时跟列车员以及诸多乘客交谈。她还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能谈一点。
她又大方,在车上吃大餐(其实挺便宜的)时,还会邀请旁人一块儿吃。
于是她这张东方面孔看在同胞眼里,那就是亲切又强大的存在,好几个头次出国的人,都在跟她打听他们的目的地的情况。
敢信吗?他们当真一句外语都不会说,甚至连普通话都能听不能讲,就勇敢地踏上了出国的征程。
当然,他们问的这些,王潇也不知道,但他们的队伍中有阮小妹呀,故而还是能帮他们部分人答疑解惑的。
剩下的不清楚的,他们还能找列车员打听。一根香烟或者其他小礼物,她们就乐意在车厢聊上半天。
唐一成挺逗的,居然脑洞大开,说布达佩斯的的华人如果混不下去了或者没有本金,可以专门坐这趟列车,在车上开咨询处,收费回答问题,保准非常受欢迎。
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能有个靠谱的信息来源,那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神仙,一次收五美元十美元,多的是人愿意掏这个钞票。
伊万诺夫都被逗笑了,调侃道:“你们华夏人可真能想办法挣钱啊。”
别说,他真觉得这生意会有市场,而且稳赚不赔。
一片笑声中,阮小妹叹了口气。
去匈牙利当倒爷倒娘的,还好说。但想过去找工作,很难。
现在匈牙利本国失业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自己都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还有多少工作岗位会留给外国人呢。
尤其过去找工作的华夏人,普遍受教育水平低,甚至很多都是文盲,更别说会讲匈牙利的通行语言了。
交流都鸡同鸭讲,人家哪个老板会雇你?
再说人家让外国人进去,是指望外国人过来玩或者投资花钱的。
匈牙利创外汇的主要手段就是观光旅游业。它有两百多亿美元的外债,是东欧国家之最,压力很大。
你这来了不花钱,只想工作挣钱要把钱带走,人家高兴才怪呢。
哪怕是去亲戚家的中餐馆或者什么商店里面打工,也要小心拿不到一分钱。这种坑自己人的情况不稀奇。
至于偷渡到别的国家的,每年在边境上被当成毒贩子直接突突的偷渡客从来都没断过。
她出国也就半年而已,已经听过好几个这样的状况。
要她来选的话,她肯定愿意继续待在东欧,哪怕在自由市场上摆摊子,也比翻越阿尔卑斯山来的靠谱。
但所谓人各有志,富贵险中求,有人愿意冒险,那他们也只能祝他(她)好运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进了匈牙利,海关和边检人员一道上的车。
这回他们没下王潇曾经在苏联经历过的边检一样,被盯着看糖果。因为他们直接开口问伊万诺夫要了香烟。
拿到烟之后,边检人员拿起王潇一行人的护照例行公事地检查,看完之后每张护照上都咚咚盖了两个章,一张是入境章一张是离境章,中间间隔时间是30天。
大概是因为他们这几个人的行李太少了,海关的工作人员只简单看了看,没有如临大敌地大肆搜查,就掉头出去了。
王潇赶紧喊:“报关单呢?我们不要报关吗?”
那人嘟囔了句什么,既不是英语也不是俄语更不是德语,大概是匈牙利语。
鉴于匈牙利语也是地狱模式的难学,阮小妹都没听懂。
最后海关的人才不冷不热地用英语问了声:“你要报关吗?”
“当然。”王潇奇怪,“难道匈牙利不需要报关?我去美国去英国去法国都要报关的,匈牙利不需要吗?”
海关的人这才态度热络了点:“当然,女士您没说,我们以为您不需要。”
屁话!
王潇在心里翻白眼,这就是你们的工作,应该由你们主动提供报关单,协助入境外国人完成报关手续。
她出车厢,扯着嗓子用普通话喊:“报关,没报关的人都过来排队报关。不然你们带到匈牙利的钱,离开的时候会被没收的。”
这班车最后抵达匈牙利的除了本国人,剩下的几乎有一半以上都是华夏人。
而他们当中,又有半数以上是头回出国。
好些人都懵了,东张西望地满脸盲然:“哎,还要报关啊,什么叫报关啊?怎么还没收人钱啊。不讲道理哦——”
王潇言简意赅:“都要报关的,不报关的人家怎么知道你钱是怎么来的。都赶紧动作快点,别墨迹,别耍小聪明。你钱藏内裤里,出去时人家都给你扒出来。一群人,男的女的都站着看你扒光了。真不是吓唬你们,别以为你们是女同志,人家就跟你们讲绅士。”
有人嘟嘟囔囔:“也没人说啊,那些外国官也没讲。”
海关跟边检的人当然不承认,坚持说他们提了,是这些人当没听见。
阮小妹脸色难看,小声道:“他们是故意的,就是存心欺负我们。”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华夏人习惯用现金,而不是旅行支票。
入关的时候不提醒报关,出关的时候可不就得被没收现金了。
而且出关时,他们就盯着华夏人查!
之前阮小妹是带货到布达佩斯,身上根本没钱,所以报不报关倒无所谓。
离开布达佩斯到江东的时候,她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见人下菜碟。同样是外国人,匈牙利的海关眼睛里只盯着华夏人查。
但出门在外,讲究财不露白,不少同胞都不想把现金拿出来报关。
毕竟钱入了人眼,后面被抢了怎么办?
有人小声嘟囔:“什么叫做不晓得钱从哪儿来的?我在匈牙利挣的不行啊?”
“不行!”阮小妹有点烦躁,“他们出关时见美金就收,外汇都收。你昂什么脖子,你当你哪个?谁特么理你,你还当是在国内呢。赶紧填报关申请,回头你想填谁帮你填?”
有被吓到的人赶紧附和:“对对对,赶紧的,幸亏人家肯帮忙。”
海关的人不知道是嫌这么多语言不通的人报关太麻烦,还是不满他们少了条能收钱的门路,报关的时候,他们一直没好脸色。
但王潇压根不怕,对方要耍横的话,她就找华夏大使馆。
有在他们协助下完成了申报的人,对王潇等人再三再四地感谢,还打听她下车后准备去哪里,回头找她。
被王潇婉拒了:“我们只待几天谈点事,很快就回去了。你们有任何问题都找大使馆。别怕,大使馆一不罚款二不关人三也不会强行把你们赶回国的。”
她说到第三点时,好几个人都偷偷笑了起来。
匈牙利的海关和边检工作人员却没个笑脸,还低声嘟囔什么。
先前一直跟王潇聊天的列车员却突然间用俄语说了声:“你们以为呢,华夏当时可是拒绝苏联驻军,跟苏联硬碰硬的。”
得,她这么一说,那海关和边检的,反而脸上又和缓下来了。
唐一成都觉得唱戏的也比不上他们变脸快。
王潇一个个给人发纸条:“这个收好了,这是华夏住匈牙利大使馆的地址和电话,上面写的是德语、俄语和英语。要是碰上麻烦,你们就找大使馆。”
火车上又没复印机,这些纸条可都是他们几个辛辛苦苦手写出来的,当真胳膊都累得发酸。
车上多了这场小风波,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大家都觉得没一会儿就要下车了。
好多人要走了,想跟王潇他们打声招呼,但来不及,只能扯着嗓子喊:“回去上我家玩啊,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台商方先生已经等火车站,看王潇一行人过来,周围还围着一堆打招呼的,不由得叹为观止:“我的妈呀,王潇啊王潇,你真是王总!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人人追着。”
她要在火车上再搞个招商会,笼络起一堆人,他都一点也不稀奇!
那对想偷渡去意大利的母女中的女儿小声道:“因为她人好!”
周围人都附和:“对对对!”
真的,一趟车里的其他华夏人也不少,还有去莫斯科批货到布达佩斯卖的老倒爷倒娘呢,结果他们一个都没提醒他们要报关。
也只有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和她朋友站出来了替他们说话,谁都不怕,人家外国的官也得乖乖听话做事。
王潇摆手:“哪里哪里,我话痨而已。”
其实她很能理解其他人的壁上观。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假如他们提醒人家报关,后面报关的人钱被偷了被抢了,人家回过头来怪罪到他们头上怎么办?
萍水相逢,谁也不欠谁的,人家为什么要学习雷锋好榜样?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只是他们恐怕没意识到,人在异国他乡,这种明哲保身是很要命的。
少数派再不团结,人家要找人欺负的时候,你就是首当其冲被挑中的对象。
很多时候,你受欺负的最大你有并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欺负你的代价最小。
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地。
人群散开,王潇和方先生正经说上话了,不由得奇怪:“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瘦了?”
她记得当时他住在金宁大饭店时,养的挺滋润的呀,都有双下巴了,那小肚子也日益丰满。
现在他站在铁塔般的大春旁边,又瘦又小,充分体现了什么叫浓缩就是精华。
方先生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之前更瘦。”
为什么呢?因为匈牙利人居然不吃炒菜。
丧心病狂啊,炒菜这种顶尖美食他们居然不懂得欣赏。
而且他之前在市中心租的房子还不允许做他自己炒菜,一炒菜就要罚他的款。
搞得倒霉的方先生在很长一段时间根本吃不香。
后来他搬到布达山的山腰别墅,又请到了阮小妹,才总算吃上炒菜。
唐一成突然间冒出一句:“那咱们炒菜的锅在这里也卖不出去,比丝绸被面更难卖。”
方先生还没get到点,王潇和阮小妹先笑了起来。
嘿哟,可以呀,脑袋瓜子转得挺快。
唐一成一本正经地分析:“绸缎被面还有可能华夏人会买,反正是自己盖。但炒菜的锅,他们大部分都租房子住,那肯定炒不了菜,所以锅更没市场。”
方先生总算反应过来了,笑着点头赞同:“确实这样,除了中餐馆,估计没几个人用得到锅。”
他开了轿车过来接人,没急着把人带回他的别墅。而是大家先齐聚中餐馆,先给他们接风洗尘。
布达佩斯有“东欧巴黎”和“多瑙河明珠”之称,夜色相当迷人。
灯光下的多瑙河,有种梦幻般的美感。
和热闹非凡的国内夜市不一样,这里的夜晚当真安静。
王潇都觉得如果不在这儿拍时尚大片,实在浪费了这么好的资源。
车子停下,方先生带他们一行人进的餐馆名曰香港酒楼。
王潇还以为要吃香港菜了,颇为好奇被中餐馆改良过的香港菜究竟会是什么滋味。
结果方先生忍不住发牢骚:“香港酒楼跟台湾酒楼都是你们大陆人开的。搞得我们自己想开了,名字已经被你们抢走了。”
王潇不以为意:“不都是中华一家吗,分什么彼此呀。”
她还一本正经地强调,“你们应该骄傲才对,人家借你们的名头,充分说明他们认可你们的发展得好。比如在大陆,我们买东西,说是上海货的话,那就是高档货的代名词。”
方先生冲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可真谢谢你了。”
大春却突然间冒出句:“哦,难怪他们给鞋帽批发市场取名叫上海市场,我还以为都是上海人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春笑得尤为开心,因为小妹回去偷偷看过他爸妈。家里挺好的,他们也给老人留了钱。
香港酒楼不算大,内部装修得十分富有华夏气息,很有唐人街的那种调调。
现在正值饭点时分,店里生意不错,一路往里走都没看见空桌。
与很多国家地区的唐人街中餐馆是低档路边摊的代名词不一样,东欧地区的中餐馆算当地的高档饭店。
为什么呢?
因为它贵呀。
这个贵是八十年代末期两国官方合办的中餐馆定下的基调。
它也不是无的放矢的贵,而是按照当时规定,华夏厨师在国外的工资标准本来就高。
比如在日本是两千美金,在俄罗斯是五百美金,后者相当于人家总统十几倍的工资。
况且,中餐馆的原料和佐料都要从国外进口,运费和损失率都高。
这二者加在一起的成本可想而知。自然中餐馆也就变成了高档饭店。
生意好不好是一回事,但不是一般二般的人才能进来享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在之前几年,能进中餐馆,在这里也是一种身份象征。
相形之下,非官办的香港饭店经营就灵活多了,生意自然火爆。
它现在算是布达佩斯乃至整个匈牙利华商的大本营。
由方先生牵头的一桌客人安排在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华商。
一位年约五旬上下的中年人正在叹气:“我真不该选海运,这下要命了,不晓得要在海上漂多久。”
“你真是!”坐在他旁边的烫着卷发的女士一直摇头,“在海上起码漂两个半月,时间更长的都有。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份了,在这么慢慢漂下去,圣诞节就过完了。不要说我们没提醒你哦,圣诞节过后根本就不要想做生意。九月份到圣诞节,全年三分之二的货都要这几个月出掉。”
中年男人十分焦灼:“哎呀,别说了,一说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卷发女士咯咯直笑:“我说你还不如走陆运呢,好歹比海运快多了。”
“甭提了。我上次箱子被撬了,跟他妈保险公司扯皮扯到现在都没个结果。收钱的时候积极得很,一到索赔,就开始装聋作哑又装死。”
餐桌上其他人也附和起来,大概意思就是现在匈牙利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法律规定乱七八糟,而且只用匈牙利语写,没有一个正式的外文版本。
最要命的是法律跟张纸一样,今天说行的事,明天就不行了。
你要是按照他上个月的规定认为可以扩大投资,然后这个月你就完蛋了。因为它又发了新规定,路上一条法律已经作废了。
“再这么下去,老子不干了,老子马上走人。真他妈的受这种洋气。老子的货还在海上飘着呢。”
方先生上前:“别别别,我这不是把财神爷和财神奶奶给你们请回来了嚒?有了航班,以后我们直接走空运好了。”
唐一成觉得财神爷和财神奶奶并在一起说,挺奇怪的。
但想想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不是夫妻,而是同事;好像也没啥不对劲的。
方先生热情地介绍:“这位是伊万诺夫先生,这位是王潇女士。二位是大名鼎鼎的五州航空运输公司的老总。来来来,上座上座,一定请上座。”
王潇没托大,借口自己年纪小,实在扛不住这福气,把上座让给了年纪最大的叔叔阿姨。
大家刚打完招呼,连名片都没来得及派一圈,包厢门开了,又来了四五位客人,其中有两位黄头发高鼻梁,应该是匈牙利本地人。
方先生赶紧帮忙介绍:“王总,伊万诺夫先生,这二位是斯特罗基先生和开尔泰斯先生。”
他们是什么人呢?匈牙利的官员。再具体点讲,就是开通航线的被公关方。
因为历史因素,匈牙利人会说俄语的很多。大约是考虑到伊万诺夫的感受,两位官员都选择用俄语开口打招呼,然后又换成德语感叹:“谢谢你们的招待,不然我们真没机会享受到如此美味的中餐。”
大家重新落座,开始吃吃喝喝的饭桌应酬。
大家先集体干一杯,为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然后他们讨论了最近的天气,社会上发生的大事,日益糟糕的治安问题,以及让所有人都沮丧的经济难关。
最后变成了华商集体安慰官员,他们对匈牙利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哪怕现在政府财政紧张,社会通货膨胀严重,但这都是暂时的,今后的匈牙利一定会再创辉煌。
这些话呢,有的是英语说的,有的是德语说的,有的干脆就是中国话,反正大家都会帮忙互相翻译。
以至于唐一成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在心里头直乐。
果然曾经长期拥有相同意识形态的国家,说话套路都差不多。
酒过三巡之后,两位官员开始感叹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然后他们的话题又延伸到经济投资方面。
到这步了,本地中华商会的负责人,也是那位年纪最大的先生开了口:“所以我们想开通航线,进一步扩大生意规模。这是我们千里迢迢把王潇女士和伊万诺夫先生邀请过来,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在布达佩斯投资,大家一起共同努力,繁荣匈牙利商品市场,促进中匈正常贸易往来。”
结果那位斯特罗基先生缺突然间翻了脸,一个劲儿摇头表示:“No,No,No!”
搞得一饭桌的人都懵圈了,大家私底下已经谈好了的事情,你现在No个毛线球球,你早点干嘛吃去了。
斯特罗基的态度却非常强硬:“匈牙利已经容纳不下更多的华夏人了,太多了,太多了。免签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到处都是华夏人。”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商会会长开口打圆场:“我们只是长了一张亚洲脸,所以在欧洲人群中显得比较瞩目。平心而论,斯特罗基先生,在匈牙利的外国人中,华夏人算不算少数民族?免签的是十几个国家,不仅仅是华夏啊。据你们政府公布的资料,每年光从匈牙利过境的土耳其及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劳工就有两百万之多。今年上半年到匈牙利的华夏人,可只有一万出头。”
斯特罗基没说话。
他的同伴开尔泰斯应该就是那位中间人,也帮着说话:“华夏人十分勤劳,他们一直外出工作,所以才总能在公交车和地铁上看到他们的人而已。”
斯特罗基却十分固执:“不行,火车已经带来了太多的华夏人,再来飞机的话,那就完蛋了。匈牙利只是一个小国家而已,它承受不了。我们只有一千一百万的人口而已。”
饭桌上的气氛再度陷入凝滞。
斯特罗基还在强调:“非法滞留的,我们都会赶走。不管是罗马尼亚人、保加利亚人、波兰人、苏联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加纳人、巴基斯坦人或者尼日利亚人,包括华夏人。我们不是在各个民族间做选择,我们反对所有的非法滞留。”
王潇突然间笑了起来,慢条斯理道:“斯特罗基先生,你是在担心从飞机上走下的华夏人会在匈牙利非法滞留吗?”
“太多了。”斯特罗基换回俄语强调,“到处都是。”
餐桌上好几个华商脸色都不好看,哪里能说都是非法滞留呢?明明他们都已经符合条件申请黄卡,结果政府一直卡着不放。
真是的,出门在外永远受气。
王潇却摇头:“你误会了,我们申请这条航线的目的是为了运货,运输珍贵的原材料比如高档丝绸之类的,在布达佩斯及周边地区进行工业生产,好出口到西欧去。”
那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旁边附和:“没错,我投资的服装厂接到订单要求高档丝绸睡衣。我只能从华夏进口丝绸布料过来。”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自己的确有生产方面进口原料的需求。
然而斯特罗基却没松口的意思。
王潇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腔调往下说:“其实非法滞留的居民,在各个国家的情况都差不多,那就是无产业者无固定工作者。但他们不是我们的顾客,实话实说,我们想开通这条航线,其实是为了方便政府官员来匈牙利进行考察。
匈牙利的改革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了,而且成绩斐然,有很多值得华夏方面学习借鉴的地方。现在华夏很多人都对匈牙利的经济建设成果很感兴趣。
我们也看到了匈牙利政府的高效,这里拥有良好的营商环境,是值得投资的热土。
请您相信,能够出国考察的官员和企业家在华夏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他们拥有自己的事业,对于非法滞留他国应该没什么兴趣。”
斯特罗基没反应,开尔泰斯赶紧接话:“亲爱的女士,您的意思是您是中国官员的代理人?”
王潇笑着摇头:“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帮个小小的忙而已。有些事情政府官员不太方便出面,我们商人来办会比较合适。”
“那么你能证明吗?”斯特罗基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你能证明飞过来的都是你们的政府高官和企业家吗?”
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到商会会长脸上。
这个斯特罗基什么意思啊?钱也没见他少收,这会儿装什么爱国者说。
再说了,华夏人都是想着干活挣钱的。
那些小偷骗子吉普赛人,怎么没见匈牙利官方态度这么杠啊。
真是柿子捡软的捏,专门欺负老实人。
这要怎么证明啊。
没想到王潇还真拿出了证明:“斯特罗基先生,恐怕你不了解华夏的政策。在华夏,并不是说有钱就能买到机票。必须得有县团级开具证明,国内航班尚且如此,国际航班只会更严格。这是官方开具的,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证明。”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她拿出的居然是这种证据。
当真绝了。
偏偏这还真是华夏目前正执行的政策。
斯特罗基被噎到了,愣是找不到话来回她,半晌居然冒出一句:“你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非法滞留呢?”
王潇微笑,眼睛盯着对方:“现在是一九九一年的冬天,不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
你觉得现在还有多少所谓的受政治迫害者来逃亡?
以此为借口的几乎都是无业者,根本就不在县团级以上的干部这个范围内。”
开尔泰斯适时地笑了起来,拼命点头:“没错没错,要跑到早跑了,两年半的时间还不跑,以后也跑不了了。”
其实这没什么好笑的,但大家还是非常配合地跟着笑了起来。
刚好饭店老板亲自上了大菜,商会会长赶紧招呼大家:“来来来,尝尝,老板的拿手菜。”
不得不说,这一桌菜的味道还是不错的。不是那种被改良的奇奇怪怪的中餐,反正王潇吃的挺嗨。
尤其那个烤乳猪啊,外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又鲜嫩多汁,不愧是大厨的手艺。
还有那道一品锅,绝了,真的,汤巨赞!
吃饭这种事情吧,的确很有利于缓解气氛。
甚至连斯特罗基都开口叹气:“可是改革成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也陷入了困境。”
王潇微笑:“我们国家领导人有句话,叫做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谁不是一边学一边干的。其实匈牙利的改革很成功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比如说市政建设,比如说交通设施,一个这么大的城市如此井井有条,很不容易。”
先前那位后悔走海运发货的中年大叔插了句嘴:“我真觉得呀,你们把上一个政府给赶跑了,图什么呢?以前这里社会治安啊什么的都蛮不错的。”
他话说出口以后意识到不对,赶紧强调,“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完全尊重匈牙利人民自己的选择的。我们华夏人的一贯原则是平等共处互不干涉。我只希望匈牙利越来越好。”
妈呀,他是真有点害怕这些人,一个个就跟吃了枪药一样。
上次他在四虎市场碰到一位摆摊的罗马尼亚人,有个华夏愣头青跟人家说什么“达瓦尼西”,结果直接挨了一拳头。
因为人家罗马尼亚人觉得“达瓦尼西”这个称呼是对他的侮辱。
斯特罗基没吭声,开尔泰斯摸了下鼻子才开口:“他们一点也不尊重人民的感情,居然让苏联过来驻军,这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得,这就有点复杂了。
而且你现在说这话合适吗?
桌上还坐着位来自莫斯科的富商呢。
他们的五洲公司拥有五十架货机,十五架客机,放在全世界,也是完全可以被拿出来好好说一说的大型航空运输公司了。
你们不是想吸引外商投资吗?如此腰缠万贯的富商,你还想当面打脸啊?一个个都想啥呢。
不是说好的搞经济建设,不搞意识形态攻击的嘛。
你这个样子,就很不匈牙利了哈。
在场的华商们只好打哈哈:“这个,有历史原因。”
伊万诺夫干脆盯着桌上的中餐看,好像已经被琳琅满目的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能说什么呢,这的确是苏联干过的事儿啊。
再说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吗,美国也没少在别的国家驻军。
到目前为止,还有一堆海外军事基地呢,也没见你们叨叨逼。
怎么他们搞驻军就是自由女神光环照耀大地,我们搞驻军就成了侵略?
明摆着双标嘛。
唉,说到底还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苏联已经日薄西山了。
一群小弟跑的比谁都快。
伊万诺夫再度陷入宁静的忧伤,连烤肉吃在嘴里都不香了。
他不接招,餐桌上也没恢复和平。
因为斯特罗基像是耿耿于怀,目光盯着对面的华夏人:“你们国家就拒绝了,为什么你们能拒绝,他们就不能拒绝?这就是投降!我们不能允许投降派当家做主。”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王潇,“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能做到?”
王潇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吃饭就吃饭,干嘛喝酒呢?现在是借酒装疯吗?
她也懒得再敷衍:“那你知道我们国家为了拒绝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华夏的三线建设和上山下乡?就是把大城市的大型工厂和工人以及城市青年都转移到小城市偏远地区甚至深山里。
因为我们当时已经做好了打核战争的准备。
可大家都知道一个基本的道理,那就是深山偏远地区非常不利于发展工业,不管是原材料的运输还是商品的销售,都要耗费大量的成本。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根本就没办法产生盈利。
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就是防止大城市被彻底毁灭了,我们还能留下工业火种,打游击战,农村包围城市。
除了三线建设以外,我们国家当时还大量征兵,在边境陈兵百万,随时准备开战。
大量的青壮年从劳动生产中脱离出来,变成职业军人。
他们不仅没办法从事生产从而产生经济效益,他们还需要全国人民来供养。
众所周知,养军队非常花钱。
我们拒绝,我们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的。
客观考虑一下,当时的匈牙利能否承受得起发动战争的代价?双方的国土面积,人口状况差距甚远。
我相信一个有勇气在六十年代就开始改革,关注民生,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政府,应该是综合考虑以后才做出的选择。”
醒醒吧,大哥,认清事实!
谁不想昂首挺胸啊,但能刚的时候刚,刚不动的时候难道去死啊。
该苟的时候必须得苟着。
猥琐发育不好听,但总归是发育了的。
什么叫游击精神,这就是游击精神。
最后秉着love and peace的原则,她又强调了一遍:“我始终尊重匈牙利人民的选择,我也相信匈牙利人民的智慧。这是一个勤劳务实理智而富有智慧的民族。”
谢天谢地,这位人间ECT斯特罗基在这场接风宴的后半程终于没再发癫,让王潇能够安安稳稳地吃饱了肚子。
吃饱喝足之后,饭桌上的气氛简直可以称得上轻松又活泼。
两位匈牙利政府官员又开始聊起闲话,从下个月的圣诞节聊到了东欧各国目前冒出来的皇子王孙,什么南斯拉夫的亚历山大王子,什么保加利亚的西蒙二世皇帝以及罗马尼亚的米歇尔国王。
哦,好像还有一个俄罗斯的什么大公。
这些人现在可活跃了,都准备重现祖辈的荣光。
而且他们当中好几位还真受到了之前国民的欢迎。
听的王潇在旁边忍不住想起了有部香港老电影《东方三侠》,里面好像有个老太监的名台词:中国不能没有皇帝啊。
想想都让人感觉精分,怎么一个个都精神公公起来,还想迎回国王?疯了吧。
估计也就是现在发癫,等大家反应过来就没人理他们了。
热闹纷繁的聊天中,谁都没再提航线的话题。
但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这事儿应该稳了。
果不其然,最后这两位新政府的官员走的时候,都拿走了属于他们的信封。
商会会长叹气:“以前的匈牙利政府可比现在廉洁多了。还说前一任政府腐败,所以要人家滚蛋了。结果来个更腐败的。”
其他人附和:“可不是嘛,只要手里有点钱的都想搞钱。一个个还他妈有脸张口国家闭口人民的。”
会长转过头来看王潇,夸奖了一句:“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还是现在的年轻人厉害呀。”
王潇笑道:“我是无知者无畏。”
然后她又开始满场派名片,“我在江东和江北两省共计有两百七十三家长期合作的代工厂。他们的产品都经过了无数倒爷倒娘的验证和肯定,迄今为止没有发生过因为质量问题而产生的纠纷。”
至于之前那些,那不是解决了吗?所有已经解决的问题算什么纠纷呢。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制作精美的产品目录册,一本本地派给在场的华商:“这些都是我们代理销售的产品,如果有需要的话,欢迎随时联系。我们也接受产品定制,可以根据不同的需求,提供相应的定制产品。
比如说圣诞节礼品和装饰品,我们也有在做。”
唐一成和阮小妹这才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她没在莫斯科到布达佩斯火车上派产品目录册,原来是为了留到现在用啊。
也是,能坐上这桌吃饭的,都是在布达佩斯混出名堂来的华商。
他们要进货的话,都是上百个集装箱起步。比起一般的倒爷倒娘的手笔可大多了。
王潇又丢下一个香喷喷的诱饵:“我们国际商贸城发出的货,有质量问题的,我们包赔包退包换。”
别看匈牙利做大生意的华商基本都是国内大型国有企业的代理商,有充足的货源保障。
但实际运行中,为了满足他们的甲方爸爸的需求,他们也常常得临时组织国内的厂家生产。
而为了赶出货,他们往往需要在代理企业以外的范围内进行挑选。这部分货的质量就得由他们自己把握了。
在这个时代的华夏,不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呀,是你问厂家拿一百件货,有二十五件货质量不行,当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王潇又提醒他们:“今年华东发大水,很多地方的工厂被淹了,他们的仓库也遭了殃。如果不亲自到现场验货的,很容易发生纰漏。现在运价又高,如果货过来了质量不行,损失很大的。”
在场的华商都收了她的产品目录册,饶有兴致地翻看。
商会会长看了眼时间,招呼大家:“哎呦,都到这个时间了。几位贵客旅途奔波劳累,今天还是先散了,下次我们再聚。”
大家都站起来握手,一一道别。
坐在上座的那位头发花白的奶奶还跟王潇拥抱了一下:“如果有需要,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
王潇笑着回抱:“期待我们的合作,相信我们都不会失望的。”
那位烫着卷发的女士也跟着拥抱了一把王潇:“期待飞机赶紧过来,今年要要不急的话,明年我一定找你订圣诞节的货。”
王潇笑道:“其实有个生意,我们现在就能做。”
匈牙利这国家挺神奇的,它在整个社会主义国家大本营里都是不一样的烟火,跟苏联跟其他东欧国家也不是一个画风,主打不走寻常路。
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启经济改革的吗?卡达尔政府从1968年起在全国推行全面经济体制改革。
对,就是1968年。
华夏祖国江山一片红的1968年,全球对切·格-瓦拉的狂热崇拜达到了顶峰的1968年,法国爆发五月风暴的1968年,美国在闹反战的1968年,连日本的学生和市民在校园和街头与防暴警察拉锯的1968年,几乎全球都在搞革命的1968年。
匈牙利把焦点从革命放在了经济改革上。
并且这场改革卓有成效。
几乎全球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惊讶地发现原来社会主义也能物资供应丰富。
它之所以在1990年改换国旗颜色,并非因为经济困顿,人民不满,怒而推翻的原有的政权;而是国际大趋势所至。
当然,估计跟领袖卡达尔1989年去世了也有关。
不幸的是,从去年改弦易辙开始,这个国家的经济反而每况愈下了。
但它底子摆在这里,而且拥有优越的地理环境,它从以重工业为主转向民生轻工业发展,并非不可能取得成功。
这就导致了它的轻工业品和日常生活用品的短缺,很可能只是暂时的。也许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够实现自产自需。
以上种种,对这个国家来说是重大利好消息。
但对于从事倒卖生意的倒爷倒娘来说,却是个悲剧。
所以王潇决定出奇制胜,她必须得搞出拳头产品,让自己从一众供货商中脱颖而出,起码短期内无法被任何人所取代。
什么产品呢?情趣内衣呗。
目前在国际商贸城,女式内衣出货量很大,四条航线每天都能够带走成千上万只女式内衣。
但放眼全国以及土耳其,女式内衣都不算什么稀奇货。
而且这种商品是什么材质一目了然,不像羽绒服之类的填充物还能搞鬼;她想走以质量取胜这条路也难,唯一能做的就是提供特大码。
但她与其在这个赛道里跟人厮杀,不如跳出来,去打另一片江山。
穿书前,做情趣内衣生意可是她的老本行啊。
当年,她可是通过互联网把情趣内衣卖到世界各地的主。
现在重操旧业,她就不信自己打不下这片江山。
真的,她连内衣品牌名都想好了,The temptation of Eden,伊甸园的诱惑,契合了欧洲国家的宗教背景。
至于它的国名,简称伊诱,咳咳,伊人的诱惑。
这会儿它在国内难以打开市场,不代表它以后也没舞台啊。
总要早早做好准备!
而且情趣内衣一大特点是用料更少价格更贵,单价高质量轻,实在太适合走空运了。
她就不信靠着情趣内衣出口,还喂不饱一架货机的运货量!
作者有话说: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匈两国互相免签,歌词里的北京的倒爷震东欧,主要指的就是匈牙利。(当然1992年就停止了。)
在1990到1993年期间,匈牙利经济连年衰退。1994年以后,虽然经济有所回升,但1997年的国内生产总值只相当于1989年的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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