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古套路得人心:没理由不批航线
随着王潇记录国际倒爷倒娘的名单越来越厚,唐一成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深。
他真的非常怀疑,航线有那么好批吗?
用王潇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如果简单的话,那为什么人家没想到用这招来挣钱呢?
天底下的聪明人多了去。
现在,唐一成也想用这句话劝王潇:悠着点吧,别到时候收不了场。
王潇这两天话说的实在太多了,不得不嘴里含着梨膏糖,否则嗓子都吃不消。
现在,看着忧心忡忡的唐一成,她连话都懒得说,伸手敲了敲手上的笔记本,有气无力地冒出一句:“不批的话,这么多人怎么办?”
已经有三百多号国际倒爷了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他们的货品需求和偏好,加在一起是个惊人的数据。
唐一成脱口而出:“所以现在不能弄这么多人啊。”
王潇笑了笑,十足混不吝:“已经联系了。”
事情做都做了,你说怎么办吧。
唐一成感觉自己认识王潇以后,动不动就要被迫开动脑筋。头脑风暴的时间长了,居然也偶尔灵光起来了。
这一回他便灵机一动,猛然回过神来:“你是说,靠他们把航线批下来?”
对对对,肯定就是这样。
有些事,与其挖空心思从上层发力,不如从底端下功夫。
比如说他们申请国际航线的事。
看看,已经有这么多外商准备去江东批货,要是没飞机的话,这事儿要怎么收场?
况且如果上面不肯批航线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担忧这条航线没客人,到时候飞机空飞,白浪费那么多资源。
现在,有的这么多初步意向客户,谁还能说没必要开通这条航线呢?
唐一成越说越激动,如果不是因为卧铺车厢太小了,活动范围有限,他真要跳起来了。
竟然能够这样,竟然用这种方法来破局,她到底怎么想到的呀!
一瞬间,唐一成都觉得自己不用自卑了。
大家的脑袋瓜都不长在一个世界里,他自卑也没意义呀。
王潇吃完梨膏糖,嗓子舒服不少,也能接着慢条斯理地说话:“一飞机的衣服,大概价值50万美金,如果每天有20架飞机起飞,那就是1000万美金。30架,1500万美金。”
她声音又轻又慢,唐一成却被吓到了。
1500万美金啊,每天都要走价值1500万美金的货,一个月就是45000万美金。
一年的话……
不行了,感觉一串零好像数不过来了。
王潇当真好善良,还主动告诉cpu快烧干的人:“共是54亿美金。”
“咣当——”
不幸中的万幸,唐一成虽然坐在自己的下铺上,但身体微往前倾,所以猛的站起来时,倒霉的是他的后颈和后背,而不是天灵盖,不然他肯定直接倒下去。
饶是这样,可怜的小唐同志还是疼成的一只烧熟的大虾。
可是他感觉疼痛和他本人是分离的,他的脑海里只有54亿,对,是亿这个单位,而不是一长串的零。
因为他现在真的搞不清楚到底要添几个零。
所以在那股强烈的痛意过去之后,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询问:“真……真有那么多?”
王潇没自吹自擂,实话实说:“理论角度上是这样。”
实际上,做的好的话,可能会更多。做的不好的话,那当然达不到这个数。
多吗?也不算多吧,大环境摆在这里,起码短时间内,生意应该不会差的。
毕竟综合角度考虑,眼下华夏的轻工业产品属于物美价廉的典型。
商人本质逐利,追求利益最大化。现在,江东的国际商品批发市场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选择。
能不能接住这泼天的富贵,那得看以后怎么经营了。
但无论后面如何发展,单是眼前的数据,她相信就已经足够打动主管部门。
一天一千五百万美金,对于现在急需外汇的国家来说,是一个相当诱人的数字。
一天走一千五百万美金的货,意味着背后有成千上万家轻工业企业能够消掉相应价值的库存。
而因为地理优势,本身轻工业就发达的江东省必然是相关企业的首选。
如果航线开不成,省政府都要跳脚的。
这么大的走货量,同样需要大批人员做好保障,这又提供的大量工作岗位。在就业难的现在,这可是重大利好消息。
三管齐下,这个航线要不开的话,最着急的人可未必就是她了。
有些事情看似天方夜谭,但只要你拿出足够的好处,有人提前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
那再看似荒唐的事,也可以顺利做成。
王潇越想越深,又翻出了另一本笔记本,开始写自己的国际商贸城规划。
先前她想的是常见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模式,她只提供摊位,这个商家采取前店后厂开展经营。生意好与坏,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种模式在鹏城的华城北以及京城的秀水街和雅宝路都验证了成功。
但与此同时,这三者没落的原因也相当一致,那就是假货横行。以至于到后来,直接沦为假冒伪劣产品的代名词。
王潇既然投了大本钱分这杯羹,自然希望能够尽可能多吃红利。
所以,她要收回经营权,自己掌握品控。
简单点讲,她准备把国际商贸城变成自己的直播间,她作为中间商,一手托厂家,一手拖买家。
或者换而言之,那就是将小商品市场变成超市,所有进场产品必须得经过品控,以保证商品质量。
显而易见,这么做很麻烦。但从长远角度考虑,王潇认为可以一试。
而且这对她来说,反而是最熟悉的经营方式。
如此一来,坑位费,咳咳,是进场费加销售提成,也是笔惊人的数字呀。
这种赚钱方式,嗯,王潇表示很满意。
她刷刷刷在纸上写着规划。
要有专门的品控组。
她对照潜在顾客们写的商品需求,又翻出的合作过的厂商名单,开始一一对照,选择合适货源。
定下来大致的进货渠道之后,王潇开始规划这大型仓储超市的内部格局。
首先,要有目录式的广告宣传册,分成衣服、鞋子、袜子、围巾、丝巾、帽子、床上用品、玩具、箱包、化妆盒、电子产品等等。
每样商品都得拍照,标注价格和原材料以及在超市的摆放区域,方便顾客拿到宣传册,能够第一时间锁定自己想要的商品。
嗯,得标注中英俄三国语言,让大家各取所需。
选中样品之后,直接去收银台表明自己究竟每样需要多少件,然后汇总成清单,由物流从仓库调货,打包运到机场发货。
这时候她又开始忍不住遗憾,她手上怎么就没台笔记本电脑呢。有的话,那能省很多事。
想到笔记本电脑,她的思绪又奔跑到电脑收银系统上。
必须得再购买一套了,不然无法满足销售需要。
既然要经营超市的话,那么人员招聘也得动起来。
这回男女皆可,而且不看脸,重点看语言能力,熟练掌握俄语者为优。
别说她没给大厂子弟开后门啊,她可是提前在夜校开了俄语班,连老师工资都是她掏的钱。
厂里也发了通知,号召没工作的大厂子弟都去学俄语,待学成之后好推荐工作。
如果这样的话他们还是八风不动,那只能说家里没皇位继承还一身祖宗病。
这种人啊,有多远滚多远。
她又不欠他们的,可不会上赶着惯着。
王潇在记事本上一二三四五的写着,等下了车,她得赶紧打电话回去安排事情,尤其是人员招聘培训。
不能等她返回省城再做,否则太浪费时间了。
唐一成看王潇忙忙碌碌,不好意思再打扰,老实翻出了一本速成俄语通用手册。
这手册是王潇自己编的,属于俄语老师看了想要打死人的存在。
不是因为上面每一句话都是做生意用的,而是因为它采取了最让老师深恶痛绝的汉字标音法。
照这么学,俄语水平永远别想提高。
但王潇却觉得,但是眼下最实用的学习方法。
语言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功能是交流。
哪怕语法一塌糊涂,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蹩脚的单词,只要大家理解了彼此的意思就ok了。
反正又不是学了去考试或者正儿八经当翻译的。
嗯,这本小册子她要不断完善,合适的时候推出去对外销售,以为自己脸上贴贴金,彰显儒商的人设。
唐一成还没背几句话,包厢门突然间从外面打开了。
陈大夫已经要七窍生烟了,看女儿还在纸上写写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戳她脑门:“你个昏头的丫头,你晓不晓得呀,你现在不能留学!”
在k3列车上的这两天,她原本是神清气爽,开心得不得了。
哎呦呦,真的好漂亮哦。五月天繁花似锦,车窗外全是风景。
不愧是国际列车,出国了还要换铁轨,在二连浩特她就看着起重机把整个火车给吊起来,然后平放到另一条铁轨上。
天呐,坐个火车都做出了腾云驾雾的效果来了。
等到了蒙古境内啊,放眼望去,什么叫做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的人感觉自己心都在自由飞翔。
车厢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乘客,大家跟开联欢会似的,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那些乘客特别有意思,几乎每一站都有人通过窗户跟外面交易。换钱的换物的都有。
那个什么高伟民,就是抢了潇潇研究组名额的家伙,哈哈,被人抢了条毛巾,车子都开了,他还伸着脖子往外面喊,被列车员骂了一顿: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看得她真是痛快死了。
结果刚才她跟苗姐他们聊天,才晓得现在国家规定,本科生起码得上五年班,才能出国留学。
等她留学回来,要多大年纪了,再想在化工所立足,有多难!
陈大夫一颗原本欢天喜地的心,听到这消息时瞬间就跌到了谷底。
她原本早规划好了,这趟去莫斯科探好路,等过完暑假,她家潇潇就能就是苏联留学。
潇潇俄语这么好,跟老毛子说话多溜啊,留学肯定不成问题。
现在呢,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王潇相当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啊?还不让留学呀。我听说苏联有不少留学生呢。我问问看,有没有通融的空间。”
“别提了!”陈大夫一屁股坐在下铺,气呼呼道,“不行,硬杠子,就不让人出去。”
她现在恶从胆边生,扭头看了眼唐一成:“小唐啊,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去吃点?”
唐一成差点脱口而出,吃了,在前面车站买的面包,好大一块,便宜的要命。
可他到底当过兵,对于危险有一种天然的直觉,立刻从善如流:“阿姨,那我去吃点啊。”
等到包厢门再关上,陈大夫居然抓着王潇的胳膊,目光灼灼:“要是说定了留学的事儿,干脆这回你就留在莫斯科,不回去了。”
王潇惊呆了,她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这话,是陈雁秋女士能说的吗?
这种行为叫啥来着,算叛逃不?
“叛逃个屁呀!”陈雁秋瞪眼睛,理直气壮,“你这是为国家学习知识,毕业回国搞建设的。”
王潇直接打消她的痴心妄想,只说客观事实:“可我要留下不走的话,哪怕我在苏联读了博士,等回国化工所也把我给开除的呀。”
陈雁秋热血下头,脑袋可算恢复理智了,又开始戳她脑门:“要你好好在所里上班你不听,一天到晚搞乱七八糟的。”
王潇可不承认:“我怎么就乱七八糟了,我这不帮着钢铁厂解决债务问题嘛。”
陈大夫想起来这回她跟老王还是打着出国考察,好解决三角债的旗号出的公差;只能恨声道:“以为非你不可吗,这么大的厂,抖抖都够吃三年。”
王潇煞有介事:“妈,你可不能这样想。一个个都这样来,还不乱套了吗。你就说那个东北的钢铁,那么好的地理条件,居然还急吼吼地找总-理拍电报求助,指望国家给他掏钱。他们距离苏联多近啊,人家黑河双边贸易搞得好的很。他们就不能动作麻利点,也把以货易货贸易给搞起来?”
“他能搞啥?”陈大夫瞪眼睛,“要论钢铁,人家老毛子钢铁更多,才不稀罕跟他家换呢。”
“没说换钢铁啊,煤总行吧。一船帆布鞋换一船煤,反正老毛子的煤便宜。这么换过来,炼钢的成本不节省的嚒。”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吵吵嚷嚷。
列车员过来一个个的敲门,提醒进入苏联境内,要过海关了。
反正也不是这班车第一次过海关,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结果真过关的时候,所有人集体傻眼了。
为啥?
不知道怎么回事,苏联边境竟然全城停电。
那要怎么办?等来电吗?
当然不可能,苏联海关的人居然点着蜡烛办公。
王潇和她的大伙伴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不是,海关难道没自己的发电机吗?柴油发电啊。
苏联不缺煤,五月份停电已经够奇怪的了;现在连柴油都没有了吗?
大家面面相觑,到底明白在人家的地盘上,少说为妙。
好在带领他们办理过关所需的军官倒没特别刁难人,整个过关动作还挺迅速。
结束的时候,陈雁秋主动送了人一袋子梨膏糖,因为这个军官一直盯着她手上的糖看。
她以为对方是嗓子哑了,也想吃梨膏糖。
结果人家接过以后,兴高采烈地表示,非常感谢,他已经很长时间没送妻子和女儿礼物了。
嗯,反正没出现传说中的海关会索贿的状况。
大概是因为现在苏联还在吧。
列车继续前进时,陈雁秋突然间冒了句:“不留学就不留学吧,我看这里现在也不怎么样。”
一袋子梨膏糖都能当宝贝,小心翼翼地放在口袋里。
这还是有铁饭碗的人呢。
可想而知,现在老毛子的日子是当真不好过。
王潇故意跟她妈唱反调:“咱们往前数十年,大家还不照样把糖当宝贝。就是现在,偏远农村地区,逢年过节小孩能吃上塘,不是欢天喜地的吗。”
“那能一样啊。”陈雁秋又要瞪眼睛呢,“这是城里,有铁饭碗的人,连电都供不上,要命哦。”
看看,进了苏联境内,原本安安静静的车厢多闹腾。
那些苏联列车员竟然跟提篮小贩一样,直接在车上兜售望远镜,还买华夏人的商品。
对对对,在火车上卖东西不稀奇。但那是在国内,关起门来无所谓。
现在这个是国际列车,搞成这样,多不体面啊。
唉,真是没落了,苏联老大哥连脸皮都盖不住了。
跟这事儿一比起来,那些在车厢里黑市交易美金卢布的,搁陈大夫眼里,压根不叫事了。
王潇跟着哈哈,二话不说,继续出去搞调研。
她甚至在火车停站的时候,用水果糖为奖励,询问了车外急等着卖货的苏联人,他们最想要什么。
陈大夫都快被这闺女给气死了。
好在随着火车往莫斯科开,车窗外的美景实在醉人,连王潇这种没什么生活情趣眼睛里头只有钱的家伙,也忍不住要抬眼看看窗户外。
毕竟谁能拒绝一大早睁开眼,就看见春天的贝尔加湖呢。
好家伙,真是太美了,王潇难得为自己不学无术而羞愧。
好歹穿书前还是个研究生呢,这会儿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海里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仙境。
这天青水蓝的,真好看,火车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才跑过贝尔加湖,她居然不管什么时候抬头看窗外,都没觉得烦。
接下来的时间,车子在西伯利亚穿行。雪山、白桦林、蔚蓝的湖水和天空的飞鸟,还有飞溅起的浪花当真美如画,引得带了相机的游客不停地咔嚓咔嚓,一点都顾不上吝惜胶卷。
但真正让陈雁秋大夫脸色变好看了,还得在车子开过叶卡捷琳堡站,进入欧洲部分开始。
从这里出发,周边基本都是城市。与灰扑扑的,还处于刚开始建设状态的华夏的大部分城市不一样,这里的城市系统已经十分之完善。
哪怕只是车窗外的一瞥,也能够让人感受到城市的发达。
陈大夫跟人聊天才知道,莫斯科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供应,家家户户用电是免费的。
搞得她都怀疑老毛子是不是骗援助啊,明明日子过的很潇洒嘛。
这个疑问,只有等她本人到了莫斯科,才能找出答案了。
车子停在最后一站时,差不多快下午两点钟。
阮小妹跟她丈夫要从莫斯科转车去布达佩斯,后面的行程两口子单独行动,紧张得一塌糊涂。
王潇安慰她:“没事儿,把东西放放好,路上谁买都不要卖。到了布达佩斯,才能卖出好价钱。”
阮小妹眼睛都红了:“王潇,谢谢你啊,要没你在的话,我真是要完蛋了。”
她发自内心的感激王潇,如果不是人家帮忙,她即便有门路也没钱办出国。
王潇给她安排的蛇头很特别,他不收钱,只要人带货。
到达布达佩斯后,把东西卖给他,就能抵消路上的开销。
又因为方先生已经在布达佩斯开了公司,直接给阮小妹和她丈夫张大春发的工作邀请函,都不用“蛇头”办证。
故而这一趟,他们两口子到达布达佩斯之后,只需要交一半的货给蛇头作为报酬。剩下的他们自己去自由市场卖了,就是他们在匈牙利的第一桶金。
这样的好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想啊。
王潇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加油吧,好好干,等你们落下脚,下回我们去布达佩斯看你们。”
实在是忙不过来,不然她还真想去考察一趟市场。
为了表达对合作伙伴的重视,伊万诺夫亲自到火车站来接人。
有他帮忙,阮小妹和张大春很顺利地上了去布达佩斯的火车。
大家出车站的时候,嘿,正好碰上了庄重的交接仪式。
什么交接仪式?
还记得吗,王潇他们这趟车上有贵客,是华夏方面援助苏联生活用品的押送人员。
这会儿苏共为了表达对于这批援助物资的重视,以及对民众疾苦的关心,是莫斯科市委第二书记带领党员干部亲自到火车站来装卸货物的。
王潇他们经过的时候,第二书记正在和华夏方的人员握手,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让这批物资流入自由市场。
伊万诺夫很不给面子,刚走过去,就哈哈大笑。
他们好意思吹牛,他都不好意思听。
他们要真有这能耐和决心,也没他什么事了。
陈雁秋听不懂俄语,满脸茫然。
等听完女儿的翻译之后,她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援助物资呀,肯定不能拿出去卖,要发到老百姓手上的。
伊万诺夫耸耸肩膀,但笑不语。
前面有黑头发黄皮肤的同胞看到王潇一行人,立刻上来兜售:“要车票吗,回京城的车票。一千块一张,给美金给卢布都行。”
王潇看了一眼黄牛,好奇道:“你在哪个大学留学呀?”
那人咧嘴笑:“国际关系学院。要多少张票啊,我数给你们。给你们算便宜点,一百美金一张吧。”
王潇摇头:“我们不要。”
陈雁秋直皱眉毛:“哪有那么贵呀,最多五美元。”
那留学生脸上笑容不变:“你打听打听去吧,大姐,现在就这个价。您要是不买的话,那可没票回去。未来两到四个月,都没票。”
“没关系。”王潇也笑,“我们坐飞机回去。”
黄牛不高兴了,耍人玩呢这是。
陈雁秋还在云里雾里,王潇给大家解释:“苏联车票是两到四个月内有效,这边的留学生把去京城的票都垄断了,加价往外面卖。一百美金的确算便宜的,他们基本一张票要赚一百美金,卖不掉宁可毁了都不会打折。”
研究所的同事们听了直咋舌。
苗姐更是恨铁不成钢:“国家派他们来留学,是为了让他们当黄牛吗?他们怎么对得起国家的培养啊。”
她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眼下苏联并不接收自费留学生,在莫斯科的,都是公派出国的。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在金钱面前,学霸的节操并不比学渣高,甚至可以更狠。
唐一成也觉得太狠了。
倒爷辛辛苦苦地扛货来回,累的要死要活,一次获几倍的利就很不错。
不像这些留学生,一口气要赚二十倍。
苗姐会说俄语,忍不住抱怨了句:“难道苏联的警察都不管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
先前他算是在华夏人面前丢了脸,这回对方丢回头,他心情十分愉悦。
有什么好管的呀。
这些留学生又不敢高价卖票给苏联人,都是卖给他们的华夏同胞的。
自己人坑自己人,外人有必要插手吗?
苗姐哑口无言。
出门在外,果然是老乡见老乡,背后给一枪。
伊万诺夫倒是替华夏的倒爷说了句公道话:“他们团结的时候还是很团结的。”
什么时候呢?比如说打群架。
那叫一个凶猛呀,很有架势的。
伊万诺夫还特地比划了一个李小龙的经典功夫造型。
他的华夏客人们,个个满脸一言难尽。
谢谢夸奖。
以后不用夸了。
王潇乐不可支。
她倒不觉得打群架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在海外抱团是正常现象。
可惜伊万诺夫的得意也没能得意几分钟,因为刚出火车站门,立刻就有一堆他的同胞们围上了华夏的游客。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诸如相机、套娃以及木质奖章之类的商品,手不停地比划着,显然是在兜售。
化工所不少职工多多少少会点俄语,都叫这架势给惊到了。
哪怕在国内,他们也自认为是穷酸;没想到有一天来到苏联老大哥的地盘,竟然被人当成的阔佬,个个都想让他们掏钱买东西。
伊万诺夫不得不大声驱逐人群,因为更丢脸的事情还在,甚至有两个小姑娘围上来乞讨了。
陈大夫这人向来看不得别人受苦,还伸手摸了几戈比塞过去。
然后尴尬的人变成她自己了。
那两个小丫头根本看不上小面额的戈比硬币,居然撇撇嘴,直接给扔了。
还是王铁军又蹲下身,一个个的把硬币捡回头。
小孩子真是不懂事呀,没正儿八经吃过苦。
真穷到讨饭地步的,哪怕人家给你一块地瓜皮或者是玉米芯子,那也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连钱都不当回事,在老王同志看来,乞讨就是丢了良心。
伊万诺夫面红耳赤,赶紧提高嗓门招呼大家:“走吧,我们快点回去。”
原本大家浩浩荡荡一百来号人,都以为得坐地铁了。他们还好奇在地下跑的地铁到底是啥样儿。
但伊万诺夫为了表示重视,亲自带了一整个车队来接人,威风凛凛,每个人都安排上了小轿车。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每个人都拎了两大包指定商品。乘坐地铁的话,实在不方便。
不得不说呀,走在莫斯科大街上,如果不明所以,当真很难看出来这国家正陷入困境。
别看苏联已经在官方层面上要求外援了,但大街上并没有示威游行的人群,没有乌泱泱的集会。
马路宽阔,车水马龙,街上的小轿车锃光瓦亮。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莫斯科家庭都拥有小轿车,当真不是吹的。
这就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啊。
连在商店门口排成长龙的人,脸上都看不到愤怒,唯有平静。
难怪说苏联是悄无声息地和平解体的。
王潇现在当真相信了。
她示意坐在自己旁边的唐一成看窗外:“发现什么了?”
唐一成正看西洋景呢,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突然间被cue到,十分之茫然。
发现什么?
他看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呀。
但直觉告诉她,王潇关心的点肯定跟生意有关,必须得是能挣钱的。
那街上的人跟他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呢?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试探着挤出一句:“街上人穿的,嗯,蛮体面的。”
尤其是那些从应该是剧场里走出的女士,个个身着盛装,可谓衣冠楚楚。
让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苏联的经济状况了。
按道理讲,都要外国援助生活用品了,应该困顿不已。
在他的成长年代,也曾经历过如此缺衣少食。
那个时候,街上可没红男绿女。
他甚至记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皮尔卡丹的消息,是一篇批判性的文章,强调衣服都不够穿的华夏,根本不需要什么时装。
但老毛子当真完全不一样,他们真舍得在衣服上花钱。
王潇摸了下鼻子,点头表示肯定。
无论如何,他也算是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不过——
难道他不应该看到更显著的一个点吗?
我的同志,你左右二点零的好视力呢?
看不到街上好多人的衣服不合身吗?
那件皮夹克,天呐,根本罩不住那位老兄的肚子,他照样穿的兴高采烈。
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是卖方市场主导买方市场。
怎么讲?就是华夏市场上有什么货,国际倒爷就拿什么货到莫斯科市场上来。
而华夏衣服是按照华夏人的体型来做的,人种的差异让这些衣服在大部分时候都不可能做到合身。
唐一成茫然地点头,是啊,没错啊。可这又说明什么呢?
王潇想翻白眼的时候,发现同一辆车上的爹妈同样脑袋里的浆糊都要漫出来的模样,只能直接揭开谜底。
“第一,在衣服不合身的情况下,这些衣服还能以高价卖出去,说明华夏货在这儿的确受欢迎。好比一九八八年夏天全民大抢购时,冰箱洗衣机这些有瑕疵,照样一堆人抢着买。”
哦,这么一说,三人都明白了。
现在俏呢,怕不买以后就买不到了,或者会涨价。
“第二,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既然市场上的大部分衣服都不合身,那意味着只要我们提供根据他们体型制作的衣服,那肯定会更受欢迎。”
陈大夫和王铁军同志都能理解了,没错,能花钱买合身的衣服,谁乐意穿不合身的呢。
王潇没告诉他们,这也是她的国际批发超市一个卖点,那就是根据客户的喜好提供定制,不论款式颜色还是大小。
眼下卖方市场决定买方市场的一大原因就是买方是零散的,不管哪个国家的倒爷基本都处于单打独斗状态。
这就决定了他们的货品需求零散而琐碎,很难直接要求厂方提供定制。毕竟如果你一款只要几百件,人家也不可能给你开生产线啊。
还有一点就是,现在不管是东欧还是苏联,大家都是从计划经济时代走过来。哪怕这些国家经济意识更为敏锐的国际倒爷们,也更加习惯于有什么就买什么,压根想不到自己还可以对工厂提要求。
所以,王潇相信只要自己走出这一步,她就具备核心竞争力了。
起码短时间内,一般人想依葫芦画瓢,造抄她的模式,也不容易。
伊万诺夫亲自开车,听他们说的热闹,颇为好奇:“你们在讨论什么?等安顿下来,你们想去哪儿玩?”
王潇笑眯眯的:“我们在讨论,可以为你提供更符合莫斯科市场需求的商品,尤其是衣服和鞋子。”
伊万诺夫笑出了声:“那我真是无比期待。”
他跟王潇合作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她发的货都是大码,所以到她手上之后,在市场上出货效果特别棒。
找他拿过获得二级倒爷基本都是回头客,首选始终是他。
他颇为愉悦地表态:“其实其他尺码的也可以,不过只能在蒙古出货了。”
王潇点头,没错,蒙古市场的确是她清服装鞋靴库存的首选,两个国家人种相同,体形相差不大。
其实匈牙利市场也ok,当地有不少人体形也接近亚洲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要针对不同的市场需求,提供合适的商品。
这趟化工所出国考察研学,是莫斯科的大学发出的邀请函。
不过伊万诺夫作为金主,并没有安排大家在大学住下,而是让车队把大家送到了莫斯科城郊的别墅区。
莫斯科是座森林城市,车子穿过抬头看的脖子酸的白桦林往前开,王潇脑海里那首《白桦林》足足唱了两遍,车子才陆续停下。
一下车,乖乖,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化工所所长都不敢说话了。
好漂亮的别墅,主楼足有三层高,一左一右还有两座副楼,组成了品字形。
楼房前那巨大的运动场,他们也不晓得究竟是用来打网球还是羽毛球亦或者排球的,估计都行。
这老毛子到底是穷还是有钱啊?
跟老毛子的招待规模一比起来,他们当初招待人家可真是简陋。
瞅瞅这别墅哦,简直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这得多高级的干部才有资格住这样的别墅?
这样的别墅后面还有一栋,在莫斯科的日子,他们就住别墅里。
等大家走进别墅内部,别说眼珠子了,嘴巴也跟着错位合不拢了。
好大的会客厅,足有化工所的会议室那么大,一百多号人装进去,居然一点也不局促。
一瞬间,不少人心中都生出懊悔。
早知道这样的话,就该脸皮更厚点,把自己的爹妈也带过来。三十八公斤重的包裹,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就背不动呢。
看看,多好的条件啊。
他们脚下踩的是柔软的红色地毯,眼前摆的是纯大理石的巨大桌子,头上吊着的是璀璨耀眼的枝形吊灯,水晶坠折射出来的光简直可以用光怪陆离来形容。
大理石桌上摆着金银的,陶瓷的,不锈钢的,黄红铜的,黄铜的,水晶的,玻璃的,还有锡器等各种茶具,活像再开茶具大会。
配茶的水果和茶点也种类繁多,各种豪气。
比如说芒果、菠萝以及火龙果这些热带水果,在莫斯科,想吃到它们,除了进口还是进口。
跟它们一比起来,十几种牛奶和奶酪反而不稀奇了。
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刚出炉的蛋糕、饼干相形之下也黯然失色。
更别提那些巧克力和糖果,在这桌上只能作为不起眼的点缀。
因为被众星拱月摆放在中间的是鱼子酱,灯光下很诱人。
伊万诺夫热情洋溢地邀请他的客人兼人力搬运工们:“先回房放下行李,过来享用我们苏联的下午茶吧。我保证这是最棒的鱼子酱。”
怪有意思的哈,王潇现在都相信尽管这个国家解体前问题一堆,但民众普遍并不希望它解体。
不过她要谢绝伊万诺夫的好意了,因为她现在急需电话。
其实性急如她,在入关进苏联时就想打电话回国安排工作,但当时边境全城停电,处处不方便,她只能等到现在。
而且不能往下拖,因为莫斯科比北京时间晚五小时。
眼下他们正享受下午时光,省城那边已经是晚上了。
而在她这里,只要今天能完成的事儿,就绝对不可能拖着过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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