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权力的诱惑:辛苦的丘拜斯
陈雁秋心里存着事儿,忍不住不动声色地观察伊万诺夫。
很好,很高深莫测,都已经开始跟他们家老王下棋了。
当然,下的不是黑白子的围棋,也不是打窝的五子棋,而是象棋,楚河汉界的象棋。
都说棋场如战场,打的是兵马炮,保的是将帅,翻滚的是风起云涌。
然后陈雁秋盯着棋盘看了十分钟,感觉自己眼睛有点疼,耳朵还有点烦——疼的是这在下什么臭棋篓子,棋盘被搞得乱七八糟的。烦的是潇潇这死丫头,能不能把嘴巴给闭上?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哪怕你小声给支招,那也是支招!
更要命的是,两个人都凑不出半张能看的棋盘。
算了算了,再看下去,好歹当年在钢铁厂医务室杀遍全室无敌手的陈雁秋女士,会把自己的高血压给看出来。
她果断转身,拉上同样满脸没眼看的弟媳妇陈钱雪梅,还是去厨房看看吧,瞧瞧这年夜饭能不能整出来。
小高和小赵一帮保镖在旁边暗自松口气,怎么还有人敢期待他们老板的棋艺呢?
别说这两个人下不好半盘棋了,他俩打牌更臭,永远都是乱七八糟,不讲策略也不算牌,甚至根本都不记牌,完全瞎玩。
他们都不稀罕带老板打牌的,赢了也没啥成就感。
果不其然,棋局进行了20分钟,连王铁军老同志都吃不消,直接三下五除二,吃了对面的将,提前结束了这盘战局。
伊万诺夫感觉自己还可以再挽救一下,试图复盘,提取经验教训。
王铁军一把摁住他,笑眯眯的:“坐这么长时间,累不累?站起来活动活动。”
然后站起来撸了一把小熊猫的伊万诺夫,再回过头,惊讶地发现他想讨好的王铁军同志对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陈意冬这位舅爷坐上了,跟他姐夫可算能痛痛快快地下盘棋了。
而且他完全不需要外甥女儿支招,温和地劝说跃跃欲试的王潇:“不用管舅舅,你自己玩自己的去吧。”
于是没了用武之地的王潇,只能重新和伊万诺夫组队,脚板啪啪地跑到厨房里头去——这两人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俩是主人,要尽地主之谊,好歹得帮忙张罗做饭。
至于能做点啥呢?
王潇积极推销,伊万会剁饺子馅,她擅长监工。
接下来,毫无悬念,两只只会添乱的废物被陈雁秋给轰出厨房了。
好在陈女士大夫出身,也讲点心理学,把他们赶出去的时候,还揪了两个同样大小的小面团,往人手里一人一个:“自己出去玩吧。”
管家太太瞅了一眼,感觉学会了。
下回这两人再进厨房帮倒忙的话,就这么哄他们得了。
多好哄啊,抓着面团就欢天喜地地出厨房了。
管家太太切了一盘子水果送出去的时候,还看见他俩头碰头的在折腾面团子,又是捏又是揉,感觉不过瘾,还上了刀片和缝扣子的针。
完全符合Miss王说的,差生文具多。
不过王潇现在可不会说伊万是学渣,相反的,她不时发出惊呼:“你捏出来了!伊万,你太厉害了,你手怎么就这么巧啊?”
说着,她还抓起伊万诺夫的手,看了看,满怀期待,“你还能捏老虎吗?今年是虎年呐。”
伊万诺夫差点没被她亮晶晶的眼睛晃花眼,立刻挺起胸膛,信心十足:“没问题,我马上就做出来。”
他小时候捏橡皮泥的水平还是很不错的,他还会做大公鸡呢!
陈晶晶看着兴致勃勃的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乱感,感觉好像有哪儿不对。
她姐就在不停地夸,越夸桌上的面塑娃娃越多,都要摆满整张桌子了。
陈晶晶在幼儿园当过志愿者,一瞬间,她甚至幻视了幼儿园老师拍着巴掌哄小孩学手工的画面了。
哎呦喂,别说,她姐还真的拍巴掌了,拍的啪啪响,跟海洋馆里的海狮一样。
陈雁秋端着餐盘出来的时候,一瞬间头都大了:“行了,别捏了,还放得下吗?”
再一转头,她瞧见小高手上的红菜汁,更是要头顶冒烟,“我说红菜呢?一转头就不见了。”
搞得最后红菜汤也没做成,直接土豆炖牛肉了。
伊万诺夫放下手上最后一个面团,恋恋不舍地强调:“我还能再捏一只小熊猫。”
陈雁秋脱口而出:“你给我消停点,这蒸熟了要好长时间呢!还吃不吃年夜饭了?”
话说出口之后,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好像刚才这一下子,她又把伊万当成伊万了。
完全忘了他是俄罗斯副总理这一茬。
谁让他又成了两年前的模样?跟个小孩一样。哎呦,别说了,潇潇也没好到哪去。开过年就29的人了,还不是玩面团玩的欢天喜地。
算了,算了,不想了,在家就按家里的算。
“吃饭吃饭,赶紧都给我去洗手,过来吃饭。”
可是等到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陈雁秋又觉得伊万是那个副总理了。
因为一大早,白宫的办公室主任便大包小包的登门,来给伊万拜年。
陈雁秋迎人进门的时候,都懵了。
拜年这种事情还能传染啊?
金宁的老毛子也就算了,好些人常年定居在将直门一带,从11月到来年的3月基本都不回俄罗斯。
加上将直门每年都有很多年俗活动,特别热闹。不少外国客商都跟着凑热闹,一块儿过年。大年初一,他们在金宁没有什么长辈,干脆互相拜年。
可这儿是莫斯科啊,莫斯科人怎么也拜年了?再说拜年怎么也拜不到伊万头上啊。
这位丘拜斯先生,她知道的,名人,真名人。人家以前也当过副总理,现在照样是高官。他给伊万拜什么年啊?
丘拜斯还在一本正经,特地放缓了语速,煞有介事地强调:“伊万诺夫先生是我特别尊重的领导。”
伊万诺夫刚起床没多久,脑袋上的呆毛还没梳平呢,看着相当滑稽,感觉像小了十岁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一把将丘拜斯拖进屋,眼冒凶光地瞪着对方,牙齿磨的咯咯响:“阿纳托利,你最好有事,而且必须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这家伙玩什么?又想把他拖回去加班吗?做梦!绝不可能!
他已经请好假了,而且切尔诺梅尔金总理和索斯科韦茨副总理都非常支持他。
尤其是总理阁下那么沉默寡言的人,都再三跟他强调,不用担心工作上的事,同事们都会处理好的,让他好好在家陪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争取把将来式变成现在式。
索斯科韦茨先生也在旁边点头保证。
自打他们知道王飞去韩国捡漏了工业技术,已经拿下了电子燃油喷射系统、小型电机、汽车音响、仪表盘等零部件的设计和制造技术;以及食品加工包装机械、塑料注射成型机等制造与自动化技术;更是谈妥了和浦项制铁的特种材料合作,还在争取PCB、显示驱动、被动元件等技术后——
这两人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的时间。
然后切尔诺梅尔金总理开始叹气:“她真的替俄罗斯的工业部长把活都给干了。”
作为一个公认的实干派,俄罗斯的前任天然气大王,他从王的采购轨迹中,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就是韩国倒闭潮中的中小企业资产,是俄罗斯转型期所急需的技术急救包。
这种并不是最好的最先进的最抢手的技术和生产线,恰恰是仍然处于崩溃在竭力恢复生产以及维持产能俄罗斯企业最恰当的选择。
众所周知,1997年是韩国企业的倒闭年。当时,俄罗斯企业就该开始积极对接,尽快转移技术。
可去年他们在干什么?
寡头们忙着炒股票,忙着发债券,忙着搞GKO挣钱。所有人都一头扎进金融市场,谁还顾得上工厂生产?
甚至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想起来,要靠这个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的好机会,来实现俄罗斯工业的转型和升级。
好吧,他不能光对寡头皱眉毛,因为俄罗斯的工业部长同样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以俄罗斯的现状,工业部也该是牵头干这活的人。
然而,没有,所有人都没有。
哪怕韩国事实上距离俄罗斯相当近,克里姆林宫和白宫高度关注韩国,也仅仅是担心GKO到期要如何兑付的问题。
只有王,一年就没几天愿意待在莫斯科的王,实在看不下去,从秋天开始,安排人去韩国做市场调研,然后又亲自飞去朝鲜半岛,上谈判桌跟人谈,着手操刀收购的事。
这样的战略眼光,这样的行动力,上帝呀,她当什么克里姆林宫总统的形象顾问,她应该来给白宫做工业部的高级顾问。
索斯科韦茨则拍着伊万诺夫的肩膀,无比真诚地强调:“好好讨好老丈人和丈母娘,你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还花什么钱请高级顾问啊,在工商业这一块,就是你最好的顾问。
伊万诺夫就这么顺当地拿下了长达一个礼拜的假期。
总理和副总理阁下恨不得耳提面命,把家底全掏出来教他该如何讨好老丈人和丈母娘。哦,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舅舅。
现在他的假期才刚开始呢,请问丘拜斯先生,你来捣什么乱?
丘拜斯笑容满面,一本正经:“哦,我亲爱的先生,我是来给你拜年的啊。”
伊万诺夫真是要疯了:“你别阴阳怪气,你给我拜什么年?”
丘拜斯无比认真:“我怎么不能给你拜年?我专门打听过了,除了亲戚长辈之外,华夏人也会给自己尊重的领导拜年的。而且大年初一拜的,就是自己最尊重的领导!”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哪个狗头军师给他出的馊主意?
但事实上,丘拜斯原本的想法更有毒。
昨天就想来了,陪同伊万诺夫去机场接他未来的老丈人和舅爷一家。
理由是,伊万这回父母家人都没出面,太过轻慢,会得罪王的父母亲戚。
他昨天知道这件事时,差点没急的当场冲出去,立刻赶到机场,好歹替伊万撑撑场子。
之所以没成行,是他妻子拉住了他,认为除夕夜跟圣诞节前夜一样,是人家一家团圆的日子,他去打扰不好。
伊万诺夫满脸无语地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冷嘲热讽:“上帝啊,真是巧妇伴拙夫,他老人家当真心疼愚蠢的男人,总会为他们配一位聪明的妻子。真应该感谢上帝!”
丘拜斯被他挖苦了,也依然坚持不懈:“嘿!我说真的,我都想去你家,跟你父母谈一谈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对王有什么意见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伊万诺夫用力瞪他,“这是风俗,这是规矩,在正式商量婚礼之前,他们不碰面的,绝不碰面。”
丘拜斯将信将疑:“华夏有这个规矩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华夏那么大,人口那么多,每个地方跟每个地方的规矩都不一样。”伊万诺夫强调,“我家里人比谁都喜欢王!包括你们!”
天底下的父母对长大的孩子,就跟老百姓对国家一样,都要求后者稳定下来。
但凡谁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受前者肯定的存在。
他的父母家人对王的喜欢,是因为王是他的伴侣,是他愿意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和王的能力、人品等等,几乎没什么关系,也没多少要求。
而这些,恰恰是丘拜斯、切尔诺梅尔金等人最看重的。
论纯粹,丘拜斯他们敢说自己的喜欢更纯粹吗?
伊万诺夫又伸手指着柜子,咬牙切齿地继续反驳丘拜斯:“我爷爷他们挑选了好长时间的礼物,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当然了,他不好意思说,他那位已经年近九旬的爷爷准备的礼物究竟有多抽象?
古董,华夏的古董,据说是从冬宫拿出来的古董,正儿八经的好东西。
伊万诺夫接到电话的时候,眼前也是正儿八经的一黑又一黑。他爷爷到底想干嘛?这是结亲吗?这是在结仇!
生怕他老丈人和丈母娘以及舅爷一家想不起来俄国侵略过华夏吗?
得亏他多问了一句,赶紧当机立断换成了苏联时代的工业档案复印件。
他相信,这才是他老丈人喜欢的礼物。
所以他现在底气十足,张嘴轰人:“好了好了,阿纳托利,我亲爱的朋友,你已经给我拜过年了,你可以回去了。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不方便。”
丘拜斯却抓着伊万诺夫的胳膊,笑容满面:“不着急,伊万,我亲爱的朋友。距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呢,不如我们一道陪你岳父大人一家去逛逛?让他们也好好看一看莫斯科的变化。”
说着,他还压低声音,“我亲爱的伊万,工作成绩是你的能力体现啊。相信我,所有的父母都希望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能力卓绝的人。”
伊万诺夫却实事求是:“莫斯科的变化主要是卢日科夫市长的成绩,跟我没有多少关系。”
丘拜斯一噎,这确实是个讨厌的事实。
在他当副总理的时候,卢日科夫就不理会他,将莫斯科是莫斯科,俄罗斯是俄罗斯贯彻到底。
现在白宫虽然和莫斯科市政府联系紧密了不少,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更要命的是,自从总统表态他不会继续寻求连任之后,卢日科夫也蠢蠢欲动。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目标是下一任总统。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丘拜斯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劝说伊万诺夫:“那你也不能把人带到西伯利亚和远东看农村啊!雪都把地给封了!”
说着,他怂恿人,“走走走,没有你的功劳,说不定俄罗斯人民也得上街捐金子了。”
伊万诺夫被他推着走,嘴巴还不忘淬毒:“韩国人肯捐是因为有30年的经济高速发展,俄罗斯有吗?谁捐?”
搞得丘拜斯都不得不提高嗓门,好压下他令人丧气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要不要逛一逛莫斯科?”他拿出了新一任克里姆林宫大总管的亲和力,“寒冷中的莫斯科,别有一番风味。”
陈雁秋等人都无所谓,冷就多穿点呗,冷,同样是一种特色嘛。
王潇刚打完电话下楼。
大冬天的,她并不乐意出门,她可能宅了。
但她好奇呀,好奇丘拜斯到底起什么幺蛾子?
俄罗斯人又不过春节,更加不可能放假。今天礼拜三呢,他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跑过来要陪他们游览莫斯科?
闲的他哦!
她点点头:“那就出去逛逛吧。”
刚好中午可以在集装箱市场或者华夏商业街那边吃饭,也给管家太太减轻点工作负担。
丘拜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笑容满面道:“那我们就出发吧。”
他打的什么主意呀?非常简单,他要曲线救国。
他到现在都没放弃为俄罗斯挑选下一任总统,而且他相中的人选仍旧是伊万诺夫。
真的,有能力的人必须得站出来挑大梁。
否则,在这个程序正义的世界,你不知道将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傻子或者250就跳出来,成了呼风唤雨的人了。
到那个时候,你再想推翻这个结果,程序正义会把你卡得死死的。逼得你要么想办法搞暗杀,要么发动军事政变,那又会引起一番动荡,甚至血流成河。
丘拜斯无法忍受这种结果,希望他能够亲手扶持他相中的人成为新一任总统,就像现在克里姆林宫的主人一样。
可伊万诺夫已经明确表达了他对这个位置没兴趣,那牛不喝水也不能强摁头啊。丘拜斯相中伊万,用一个核心理由不就是他主见很强,说一不二吗?
他怎么可能听你指挥?
没关系啊,距离千禧年总统大选不还有时间吗。
这个时候,做好水磨功夫,日积月累的,潜移默化,说不定伊万就改变主意了。
至于这水磨功夫要怎么做?丘拜斯将曲线救国发挥到了极致,他相中的发力对象是伊万诺夫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王铁军和陈雁秋这两位老同志。
人活一辈子,谁不求个光鲜?
丘拜斯平常没少跟人聊天,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代入自己和其他老父亲的心态,十分笃定,有女儿的爹妈,最希望的就是女儿能够嫁的出人头地。
而这世界上最风光的大嫁,必然是嫁给国家元首啊。
天底下哪个爹妈能够扛住这种诱惑?
而丘拜斯又分析过,在东亚文化里,女儿们不管是不是女强人,几乎一生的命题都是在追求父母的认可。
没错。
丘拜斯有自知之明,他不敢直接从王潇入手。他永远不是那些心性坚韧的人的对手,他怕自己反被王潇给说服了。
他就打窝,愿者上钩。
今天莫斯科没下雪,又难得出了太阳。人坐在车上,隔绝了寒冷,看着这样的阳光,感觉当真大写的暖融融。
陈意冬第一个发出感叹:“莫斯科变化好大啊!这么漂亮!”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到过莫斯科了,他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座著名的红色故都灰扑扑的,下雪天,地上到处都是泥污,脏兮兮的跟煤矿一样。
说实在的,当时他就觉得布加勒斯特更漂亮,更舒服。
但现在他得说哦,莫斯科瞧着不比西欧的大城市差哦,干净整洁又漂亮。
他的俄语说的磕磕巴巴,也不妨碍丘拜斯立刻接上话,直接用英语交谈:“这也有伊万的功劳啊,这一年多的时间变化特别快。”
伊万诺夫可不敢戴这个高帽子,立刻强调:“卢日科夫市长主导莫斯科的建设。”
但丘拜斯仍然坚持:“我在白宫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好沟通。可见他还是认可你的能力,所以才愿意配合的。”
听得伊万诺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严重怀疑他今天出门之前吃了毒蘑菇。莫斯科是森林里的城市,季节对的时候遍地蘑菇,误食了毒蘑菇也不稀奇。
丘拜斯却兴高采烈,积极撺掇众人:“要不要进去看一看?这边是大学的剧院,开放给学生,他们正在为春天的戏剧节做准备。”
俄罗斯人是真喜欢看戏剧呀,赶不上免费的首演式,攒半年的退休金看一场戏的人也比比皆是。不管是大剧院还是小剧院,都不缺观众。
陈晶晶还挺好奇莫斯科的大学生是怎么排练戏剧的,立刻转头看大人。
见她姐点头,她欢喜地赶紧跟着下了车。
结果在剧院里头,他们不仅看到了正在排练的先锋话剧——因为过于先锋,他们压根没看懂究竟表达的是什么。
好在旁边跳舞的人热火朝天,单是看个热闹也不错。
钱雪梅好奇了一句:“这么快,他们就开学啦?这边寒假放几天啊?”
当丘拜斯告诉他,一般寒假最多半个月的时间时,在场的华夏人除了王潇和小高小赵以外,都惊呆了。
钱雪梅更是用英语脱口而出:“俄罗斯也太狠了吧,小孩子一点假期都不给哦。”
明明苏联早就双休了,怎么对学生还这么狠呢?
丘拜斯赶紧解释:“我们的暑假时间长,有两到三个月的暑假。”
这下子,一群人又面面相觑。
到最后,陈意冬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不寒假多放一点时间?天冷,又是下雪,小孩出门上学都不方便,这个时候放假呆在家里不是比较好嘛。暑假凉快,最热的一段时间放上半个月的假,其他时候上学更合适啊。”
丘拜斯被问住了。
其实俄罗斯也有这样放假的地方,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很多都这么来,寒假漫长。但欧洲地区都基本都是暑假长,寒假短。因为比较暖和。
但这个解释在华夏客人面前显然不合适,相对温暖的莫斯科,对他们来说,依然冷得要命。
最后还是伊万诺夫笑着接过了话:“因为以前的传统,夏天要放假,好让孩子帮忙做农活。现在嘛,我们更加愿意让孩子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活动沐浴阳光,享受生活。”
陈意冬等人都笑着点头,明白了,一个国家一个活法。
一位自己做饭吃都要精打细算的老太太,依然能攒上半年的退休金,就为了看一场戏剧表演的国家,确实更加在意生活质量。
丘拜斯却没办法笑出来。
他听到“享受生活”这个词组的时候,差点没应激。
享受什么生活呀?不要幻想了,伊万,你就适合在克里姆林宫老老实实地干活干到日月无光。
他赶紧张罗众人:“要不要去看辩论赛?那边的辩论赛要开始了。”
其实陈雁秋等人都不是很感兴趣,因为他们的俄语水平着实有限,看辩论赛太考验人了。
但华夏人向来讲究“来都来了”,那就去呗。
辩论赛是在一个大的阶梯教室里举办的,双方选手在前面激情开麦。想观赏的观众从后门进去。
今天的辩题是关于经济改革的,这时代的大学生果然挺有激情。
王潇颇为好奇,坐在后面竖起耳朵听,然后听着听着她就听到了伊万的名字。
她转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丘拜斯正在用最浅显的话小声给她的亲友团解释。
啧!这家伙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直看的人赶紧扭过头去。
是的,这场辩论赛的主题他事先了解过,也知道这些辩手大致的立场。
他就是需要通过这一张张年轻的嘴巴,告诉王的家人们,伊万的经济改革究竟有多被专家认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们又有多喜欢他。
事实证明,他的安排是正确的,每一位辩手都或多或少地夸奖了他的魄力。
双方唯一的分歧不过是,有人认为他做的过了,有人认为他做的还不够,必须得继续深入,必须得更猛烈。
丘拜斯越听到后面,胸膛挺得越高。
1996年的大选已经证明了,谁能赢得年轻人的心,谁就能赢得俄罗斯的未来。
看,伊万多受欢迎。
然而,乐极生悲,辩论赛一结束,悲剧就发生了。
伊万诺夫太受欢迎了呀,他被认出来了。莫斯科的大学生们又无所畏惧,他差点没让人撕成碎片,脸上更是一个又一个口红印。
丘拜斯简直要疯了。
上帝啊,谁家的老丈人和丈母娘看到这一幕能高兴?
他拼死帮忙,舍得一身剐,愣是和保镖们一道,把他给抢出来了。
上车的时候,大家都惊魂未定。
王潇还笑着拿相机调侃他:“我给你多拍两张照片留念吧。”
伊万诺夫气急败坏:“呸呸呸,你赶紧给我擦掉啊!”
完全是撒娇的口吻。
王潇拿湿巾给他擦口红印:“没事没事,不影响你的帅气。”
那边丘拜斯还在绞尽脑汁地俄语英语混合,拼命地跟面无表情的陈雁秋等人解释:“平常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有安保人员拦着的。今天是临时起意,没安排。这些年轻人都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又比较喜欢用亲吻表达感情。”
得,这个解释好像还不如不解释呢。尤其是最后一句。
丘拜斯感觉自己跟IMF官员谈判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他手忙脚乱地指挥司机:“往前开吧,我们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王潇笑道:“别转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集装箱市场吃饭吧。”
丘拜斯只能点头:“对对对,我们该去吃饭了。”
他琢磨着,等到吃过饭,再把人带去克里姆林宫。让庞大威严的宫殿叫人自然而然地产生对权势的向往和敬畏。
结果车子刚开到集装箱市场门口,就开不进去了。
因为市场门口的空地上,正在举办集会。
俄共的党员们扛着红旗,抬着列·宁和斯·大林的肖像,痛斥俄联邦政权,咒骂经济改革,高唱《国际歌》。
还有人在发传单,上面印的是丑化形象的伊万诺夫,他被称为“偷卢布的贼”。
好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陆续上台发表演讲,控制政府的卢布贬值政策,让他们的退休金越来越不值钱,让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积蓄,全都血本无归。
丘拜斯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王潇,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出手管管?竟然由着这么多人在这儿诅咒政府,诅咒伊万。
王潇双手一摊:“这要怎么管?公民有言论、集会的自由。再说,克里姆林宫部也不管吗?”
去年11月7号,宣布卢布贬值后的第一个礼拜一,也是总统提出的全民团结日,刚好还撞上了10月革命胜利80周年纪念日。
好家伙,当时俄共在莫斯科的10月广场,圣彼得堡的冬宫广场都举办了盛大的集会、演讲、示威。
警察也跟今天一样啊,就在旁边看着而已,绝不伸手阻拦。
现在王潇也能笑着安慰丘拜斯:“安全威胁大部分分两种,一种是非暴力,引发舆论关注来达到目的的的挑衅行为,打标语搞集会都属于这种。这种行为无需过度反应,控制范围,以避免造成二次舆论事件即可。另一种是暴力行为,劫持人质搞爆炸之类的,那才需要立即处置,然后在24小时内发布公告,避免过度猜测。”
她目光示意外面,“像这种,让他们继续待着好了。”
这是她穿越前上大学时,听到了危机公关讲座里提到的理论,鱼钩和长矛。2008年北京奥运会,安保工作就是按照这个理论来执行的。
效果相当不错。
丘拜斯听的,愈发坚定了想让伊万诺夫进克里姆林宫的心。
看,这样一位现成的危机公关专家,能为政府省多少事啊!
王铁军竖起耳朵,认真地听外面人的控诉,然后转过头,朝两位俄罗斯高官叹气:“你们也愁退休工资的事吧!”
丘拜斯试探着问:“你们是不是也愁啊?”
王铁军点头:“怎么不愁哦!一个厂里头一半人都是拿退休工资的,每次发工资的时候,都愁钱从哪儿来?”
有了共同的忧愁,丘拜斯的崩溃终于少一点了。看吧看吧,大家都一样,并不是说伊万做的太差,所以才被这么诅咒。
他振奋起信心,再度强调:“伊万主导的改革还是非常受俄罗斯国民欢迎的,只是他们位置远,好些人不在莫斯科,不方便到这儿来表达他们的想法。”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有新的横幅竖起来了,西伯利亚的工人们在控诉,政府的改革就是在从工人口袋里偷钱!
“啪嗒”一声,丘拜斯的心都碎了。
这帮混账东西,把集装箱市场当成那攻击伊万和政府改革的大本营了。
他们就不该来这里吃饭。
他捏着鼻子决定,赶紧吃,吃完了以后立刻去克里姆林宫,让金光闪闪的宫殿唤起人们对权力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那样的生活,多美好!
结果他们进了食堂,先碰上熟人了。
季亚琴科到目前为止,都在坚持为俄罗斯国货站台。中午这个点儿,她也一点总统千金的架子都不摆,到食堂跟大家一块吃饭。
因为这点,她现在的公众形象相当不错,连带着总统也受到了夸奖——父母是子女的镜子呀,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体现的是他(她)的家教。
季亚琴科的家教,眼下是公认的好。
可即便这么好的家教,她现在也很无奈,只能听着对面的年轻姑娘滔滔不绝地央求:“姨妈,求你帮帮我吧,求你跟外公说,把那些保镖们都撤走。我真的没有办法上学了,我一直被人看着,我根本没办法正常的跟同学们交往。”
季亚琴科试图劝说自己姐姐的女儿:“可那都是为了你的安全,亲爱的,我们要适应,这就是总统家人的生活。”
“什么生活?”总统的外孙女儿崩溃了,声音拔高了八度,“房门永远开着,没有任何隐私的生活!永远有人跟在身后,毫无自由的生活!囚犯都比这个自在的生活!”
得亏这个时间点比较迟,食堂里头大部分人已经吃完离开。
所以只有廖廖几位食客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季亚琴科赶紧安抚她:“好了,亲爱的,你不要激动,我会试着帮你说的。不过最好还是你自己说,我来安排吧,你跟外公说。”
王潇在旁边一边喝着汤,一边竖着耳朵听。
很好,从对话中可以判断,季亚琴科对总统的影响力在上升。这证明了总统相当认可她安排给季亚琴科的集装箱市场俄罗斯国货站台任务。
季亚琴科也看到了王潇等人,朝他们做了个手势,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表示她现在不方便过来。
王潇冲她点点头,理解,完全理解。
餐桌上这两位女士的无奈,她都能理解。
陈雁秋听了半天,这会儿小声嘀咕:“果然,国家元首不好当哦,家里人也一点隐私都没有。”
乖乖,房门一直开着,多难受啊。
钱雪梅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可受不了一直被一双双眼睛盯着。
果然老话讲的没错,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真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
丘拜斯听到这儿,碎成八瓣的心,干脆碾成了粉末。
完蛋了,看看王潇家人的表现,似乎他们已经对总统家属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和恐惧。
但这一点,确实没办法解决。
暗杀实在太可怕了,神出鬼没,花样百出。
为了元首的安全,元首和他的家人只能牺牲自己的隐私。
离开集装箱市场以后,丘拜斯都打不起精神,继续积极推销克里姆林宫和克里姆林宫代表的权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充当向导。
待到晚上分别的时候,王潇看着他灰白萧索的脸,都忍不住生出了同情。
先生啊,你这点心思几乎都要摆在脸上了。
“好了,先生,你不用这个样子。要不这样吧,我可以承诺,等到千禧年大选的时候,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帮忙遏制别列佐夫斯基和古辛斯基联手。”
这一次金融改革,别列佐夫斯基虽然因为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政治上,并没有因为GKO遭受严重的经济损失,但因为他被排除在整个计划决策之外,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危机。
显而易见,他希望下一位总统能跟他更贴心。
至于古辛斯基,尽管同样不是投资GKO的大户,但因为他借了不少外国银行的贷款,所以卢布贬值15%后,他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别列佐夫斯基一拉他,他也开始犹豫不决,很可能会选择和对方结成同盟。
这正是丘拜斯最担心的事。
他绝对不允许目光短浅的商人操纵这个国家。
按道理来说,两个人都跟王潇过过招,都不曾占到便宜,应该不至于这么胆大,非得再去摸老虎屁股。
问题在于,伊万诺夫已经公开表示过自己不会竞选下一届总统。故而他俩分析,千禧年大选,王潇不会再出手管事。
所以他俩才有这个胆子。
毕竟,只要王潇不出手,现在掌控电视杂志报纸最多的媒体大亨,就是他俩啊?
这会儿王潇的承诺虽然并不是丘拜斯最想要的,但好歹聊胜于无。
丘拜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劝了一句:“王,你真的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俄罗斯需要伊万。”
伊万诺夫一把捂住他的嘴,目光恶狠狠:“闭嘴吧,阿纳托利!你非要逼我跟你绝交吗?上帝呀!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要不这样,我也可以承诺你,你相中的候选人但凡只要获得我的认可,我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他(她),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以前都没意识到,原来丘拜斯这家伙竟然是属狗皮膏药的。
丘拜斯满脸惆怅:“好吧,先这样吧。”
伊万诺夫不放过他,认真地强调:“不是先这样,而是就这样。”
上帝呀!丘拜斯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的,伊万每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大家都觉得这家伙与总统更适配一分。
可惜他不配合。
接下来的几天,深受打击的丘拜斯可算消停了不少,起码没再继续登门叨叨叨。
不过,王潇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欢欣鼓舞。
相反的,她现在感觉非常不爽。
在美国的投资,进展的不顺利。
周亮告诉她,美光对他们的投资非常感兴趣,很乐意多一位股东,好顺利完成对德州仪器半导体的收购。
美光是一家非常神奇的公司,堪称美国半导体界的异类。它成立于以土豆著称的爱荷达州,对,就是做薯条的土豆。
刚好薯条和芯片在英语当中都叫chip,美光最大的股东也是靠土豆发家的爱荷达州富豪。
大概真是什么土壤结什么瓜,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美光,最擅长的活是节约成本。也正是靠着一手省钱的强大功力,它愣是在美日芯片价格大战中,顺利地存活了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这样的美光,当然对钱敏感。它迫切地需要外来资金,帮它完成收购德州仪器半导体。
不仅仅是因为低谷期扩大业务,等到行业再复苏可以大赚一笔;更因为直接收购要比自己盖厂并且培养工程师划算的多啊。
才区区八亿美金,如果不是德州仪器打定主意剥离半导体部门,这种漏上哪捡去?
可买家没意见,卖家也没意见的情况下,偏偏有人跳出来搞事了。
谁?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呗!简称CFIUS。
它态度坚决,嗅觉敏锐,直接将美光的痴心妄想给打回了头。
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企业果然没有大局观。在半导体这么敏感的领域,你竟然敢吸纳来自俄华的资本!你到底想干嘛?
No way!这事没得商量,绝对不行。
周亮都懵了,因为他们只是打算将三亿美金的投资款换成少量的美光股份而已,并没有痴心妄想过要在董事局拍桌子。
结果即便如此,也是这种待遇。
他没办法,只好打电话问老板,到底要怎么才能曲线救国?
王潇同样没辙啊,她只能一个态度,让周亮把皮球踢回去,告诉美光——这不是我们言而无信,答应给钱却不掏腰包,而是你们政府不让啊。
既然强扭的瓜不甜,那咱们也不必热脸贴冷屁股了。急着要钱的地方多了去,换个地方投资就是了。
“记住!”王潇强调,“我们又不是非要德州仪器的技术不可,我们也不是非得投资美光不行。美光更不是技术最先进的。它1987年开发出1M的内存,1991年开发出4M的,可都比日韩晚。有钱,到哪都能投资。如果美光想拿我们的钱,那么就自己去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大家直接say goodbye。”
挂了电话,王潇也忍不住心惊。
她想到了美国门槛会卡得很死,从909项目,它限制美国企业来华投资就能看出来。
但她是真没想到CFIUS反应会这么快,简直到了高敏状态。
哪怕声明不寻求董事会席位、不参与经营管理、不接触核心技术,购买股权也低于10%,是典型的被动投资,CFIUS都要火急火燎。
照这个架势的话,她在美国的投资方案,必须得调整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写着写着就把时间给忘掉了,到现在才更新。
文中提到的鱼钩和长矛理论,出自高志凯。哈哈,没错,就是高志凯线的高志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