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职工要什么:皈依的狂热
红星织带厂的职工要什么?
杨桃带入对方的角色,拼命地想。
刨除掉风花雪月的情怀,还有什么?
钱?哈!没有人不喜欢钱。
工作?嗯,稳定的高薪的,像首钢一样的工作单位,肯定是职工们最想待的。
对了,还有子女的工作安置问题。
哎哟,虽然说公家单位子女接班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坏就坏在计划生育政策到80年代才真正实行了。
这就导致了,眼下很多家庭,适龄能上班的小孩远不止一个。
而且,双职工家庭并不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城镇家庭主流,他们是被羡慕的对象。
因为工作岗位少,多的是家庭只有一个人上班(普遍为男主人),那这个岗位该给谁呢?
哎,这么一想,织带厂的职工想要的还真不少。
可也不能都满足他们啊。
老板拿地是要挣钱的,又不是学习雷锋好榜样的。
再说真要做好人好事,更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还轮不到织带厂的职工。
杨桃自个琢磨了半天,总觉得还没抓到关键。
她看小高出来抽烟,赶紧过去套磁:“高哥,辛苦了啊。”
小高跟女老板久了,晓得不抽烟的人非常反感烟味。现在当着人家女同志的面,搞得他烟都不敢抽了,可又舍不得掐灭了香烟,只能把烟从嘴巴里拿出来,伸出走廊外,草草回答:“工作而已,不辛苦。”
杨桃支支吾吾:“那个,高哥啊,你说……”
小高心中叫苦,他怕香烟熄灭了,更心疼他还没抽两口呢。
在莫斯科,香烟可是硬通货。一般老毛子买烟,都是一根一根买的。
所以,小高不假思索:“我没啥可说的,我就是个保镖,我啥都不知道。”
然后他看杨桃,到底于心不忍,又安慰她道,“行了,你慌什么啊。老板要不用你就不会教你。老板也说要体谅你的思维误区。”
说着,他转述了一通女性不善于利用资源是因为她们往往得不到资源的话。
“老板说,娘家没你们的房间,单位分房也不分女同志,所以女同志……”
“停!”杨桃突然喊出声,“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小高莫名其妙:“我说女同志不善于利用资源是有原因的。”
杨桃摇头:“不是这个,再往后!”
小高眨巴两下眼睛:“说娘家没你们的房间,单位分房也不分你们……”
杨桃豁然开朗:“对!房子,没有房,不给女职工分房!”
虽然理论角度上来讲,女职工可以参加福利分房,而且1983年,国家还专门出台了《关于加强城市住房管理的若干意见》,明确规定了,通过福利房分配,适当优先安排女职工家庭和其他困难职工家庭。
但实际操作中,女职工仍然很难分到房。
她大学师姐入职了研究院,同样的年资,男职工分到房了,她是女同志,分房名单就没过她的名字。
所以,师姐一怒之下辞职了,现在跑南非当倒娘去了、
杨桃开始滔滔不绝地报数据:“给他们分房,织带厂女职工多,女职工能说了算。只要给他们分了房,一切都好办了。”
小高这下连抽烟都忘了,怀疑这位小桃同志是压力过大,直接癫了。
分房?一套房要多少钱啊!
现在的房子真的一点儿也不便宜,北京的,最便宜的,往亚运村再北边,那么偏的位置了,一平方米也要2700块。其他的,三四千的单价已经算蛮便宜的了。
织带厂2000号职工啊,一人一套房?老板要同意的话,老板就不是来北京拿地,而是来当菩萨的了。
杨桃却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他的震惊,兀自沉浸在兴奋中,滔滔不绝:“可以盖塔楼,25层高的,容积率4.2,盖,嗯,差不多4栋。”
小高彻底傻眼了。
25层高的楼,一下子盖四栋?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成本要多少钱啊?还有,容积率又是个什么东西?
杨桃压根没管他的目瞪口呆,匆匆丢下一句:“高哥,你忙!”,就跑了。
小高看着自己手上已经熄灭的烟,得,他白跑出来一趟,半口烟都没吸到,他还忙个鬼啊。
屋子里,杨桃已经兴奋地开启了汇报模式:“可以拿12亩地出来,建造职工住宅。”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后,小高也跟着进屋了,就听见老板轻飘飘地问了一句:“然后呢?你怎么控制成本?”
小高差点儿没当场笑出声,心道,来了吧,老板才不会陪着你当散财童子呢。
哎,这姑娘也真是命好。都这样了,老板竟然都没发火。
哪知道杨桃似乎半点儿都没察觉到危险,仅仅是短暂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之后,立刻给出解决方案:“可以用‘危房改造’名义获取1.8倍容积率奖励,职工楼按《城镇住宅合作社管理办法》报批,能够减少15%土地出让金。”
小高听了,瞬间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和小赵对视一眼,乖乖,难怪她犯了一堆错,老板还用她。
大学生到底是大学生,看看这个脑袋瓜子,地还没拿到手呢,关于怎么盖房子,她竟然已经一脑袋的生意经。
“这样容积率以2.5来,可建20万㎡的住宅。一套38㎡的话,成本价是4.6万元,市价是12万元。当然,要是他们仍然觉得贵的话,还可以做公租房,公租房的建造成本更低,租金,嗯,差不多低于30%的市场价。”
小高已经下意识地找计算器了。
妈呀,这姑娘手上连个纸笔都没有,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靠着脑袋算出了这些数据?
呵!难怪人家能上名牌大学呢。
四万六,贵个鬼啊。
十二万才是现在正常的房价!
跟几十年后,被普遍认为90年代买房像买大白菜一样不同,眼下房价是真不便宜。
那些所谓花了一两万就拿到房产证的,一两万仅仅是在1998年房改后落实产权的支出。当时掏钱的人买的本来就是单位已经分给他们的福利房。
换成真正的商品房,一两万块钱,在北京城,你连房子的边都摸不到。
啧,四万六就安家了,对织带厂职工的诱惑不小吧。
王潇微微笑:“嗯,什么事都没干,先掏几千万出去了。剩下的28亩地,是能长出金子吗?”
杨桃脸微微发红,小心翼翼地找补:“那个,可以做电脑,嗯,电子市场。这样申请‘火炬计划’,有税收优惠,高新技术产品增值税即征即退。”
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觑着老板。
她是在赌自己猜准了老板的心思。
在北大南街的时候,老板就说了,除了开书咖之外,还可以开电脑房。
马上就快21世纪了,21世纪是信息化的时代,不会电脑,是要被时代淘汰的。
北京高校多,科研机构多,专业需要电脑的本来就多。
除此之外,绝大部分北京人都没购买商品房的意识,他们主要等的是福利分房和单位的集资房。但这不代表他们手上没钱,他们不愿意改善生活。
拥有一台电脑,家庭的氛围立刻不一样,而且这也是在为孩子的教育做投资。
深圳华强北的生意多好啊,搞这样,大有可为。
可惜,当手下的人心里都写完一篇小作文了,老板也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只问她:“还有呢?”
啊?
杨桃茫然了。
还能有什么啊。
总共就40亩的地,12亩盖职工楼,剩下的28亩地,起码要有10亩做物流中心吧,不然18亩地盖出来的电子市场商铺,可没办法经营。
这里又不是深圳华强北,前店后厂,对物流仓储的要求不高。
王潇头又开始痛了。
她捏捏眉心,跟所有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一样,忍无可忍地做出最后的提醒:“再仔细想想,织带厂的职工想要什么?我们的优势又是什么?”
唉,摆在眼皮子底下的答案,这么大的一双眼睛,怎么就看不到呢?
啊?
杨桃再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还能有什么啊?
小高和小赵对视一眼,跟着瑟瑟发抖。
妈呀,还能有什么?他俩同样也满头雾水,完全半点儿思路都没有。
王潇摆摆手,不耐烦再对着这群傻鹌鹑:“仔细想,好好用脑子。”
可惜的是,脑子这玩意儿,不是你想用就能轻易用起来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往考场一坐,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反正杨桃跟香菱学诗一样,魔怔了一夜,最后两眼鳏鳏出现在早餐桌上,仍然毫无头绪。
王潇放下了手上的报纸,看她两眼发直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给了句:“先吃饭吧。”
杨桃又偷偷瞅了眼报纸,发现老板看的是文艺版,全是娱乐新闻,什么《北京人在纽约》的幕后故事,什么“阿春”的下一部戏,什么“白秀梅”当上了电焊工。
哎,都是《北京人在纽约》,这剧去年下半年放的,真火。连酒店的咖啡厅里都放着电视剧里的歌:“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谢天谢地,老板不是在看什么社会新闻或者国家政策。
结果老板似乎更不高兴了,催促道:“都动作快点,今天再去一趟织带厂。”
杨桃赶紧点头,又偷偷跟小高和小赵交换眼神。
学渣总是能够神奇地在人群中嗅到彼此的气息,然后迅速抱团。
三个同样一筹莫展的学渣,此时此刻集体忐忑不安。
要上考场了啊,可是他们都晓得自己有道题还不会做,现在却找不到任何人求援。
杨桃可怜巴巴地看向柳芭,后者耸了下肩膀,露出了无辜的表情。
杨桃又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转向其他几位俄罗斯保镖和助理,然而都围着伊万诺夫说笑,讨论今天的早餐味道真不错。
至于男老板本人,算了吧,他那一脸玩味的笑,明显是看好戏的姿态。
惴惴不安的杨桃跟着老板去了织带厂,又硬着头皮上讲台,给职工讲述住房安置计划。
就跟她最早设想的一样,会场上立时发出了哗然。
对,90年代是国家福利分房和集资建房的时代,但僧多粥少,能分房的单位首先自己效益要好,这样才能拿出钱盖房子。
织带厂现在几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余力管职工住房的事?
4.6万块,就能弄个38平方米的房子。
别觉得小啊,现在多的是祖孙三代人挤十几平方米,晚上睡橱柜睡过道的人家。
《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兄弟两对夫妻睡上下铺,在眼下是众多皇城根下老百姓的现实生活写照。
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二环38平方米的独门独户,简直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不少人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没想到自己活到今天,居然还有机会拿到房子。
有了这38个平方米,自家就能从公婆家搬出来,再也不用跟妯娌相看两相厌了。
到时候,儿子结婚,38平方米轻轻松松就能隔出一间房,儿媳妇总不至于跟自己当年一样,连间婚房都没有。
但也有人担忧:“四万六啊!这么贵,我们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激动的人跟着稍稍下了头,是啊,四万六跟外面的商品房比,确实便宜。
但商品房和燕莎商厦的奢侈品一样,本来就不是卖给平头老百姓的,那哪怕1/3的价格,对大家来说,仍然是沉重的负担。
谁家能阔到一下子拿出四五万出来?反正他们家是没这本事。
杨桃赶紧伸手往下压,示意大家静一静:“房款的事情,我们也考虑到大家的不容易。这样吧,首付款1万块,剩下的3.6万元,从大家今后的工资里扣。”
“好!”厂长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
他激动啊,他可激动了。
职工解决了住房问题,再也不用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领导帮忙解决困难。
但这只是小道,因为厂里解决不了职工的住房问题,也不会影响工厂的正常运转。
真正在厂长这儿,能算得上大道的是,3.6万元的剩余房款,要从职工以后的工资里扣。
这代表什么啊?代表王老板必须得保证后面厂里职工有工资拿。
3.6万元,一年还3000块,那也要还上12年啊!
一想到接下来的12年时间,厂里还能保证发出工资,厂长做梦都能笑醒了。
哎哟哟,反正12年后他也退休了,这代人解决不了的困难,直接留给下代人吧。
厂长的巴掌都拍红了,眼看现场一片热闹的时候,突然有人跳出来唱反调:“我不要房子!”
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
厂长只差自己动手,把孽障给叉出去了。
发什么神经啊?你要房子给老子滚,没事找茬好玩啊!
然而反骨仔不止一人。
第一个跳出来以后,接二连三又站起来好几十号人,直接冲着讲台喊:“我们不要房子,我们要出国!”
会场彻底炸开了窝,上了年纪的职工瞪大眼睛,一副不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年轻的职工则一个比一个激动,连原先都在规划38平方米要怎么用的人,也跟着脸发红,眼睛发直,大声嚷嚷:“对,我们不要房子,我们要出国!”
哇,出国啊,出国多好啊,国外的月亮大又圆!
看看《北京人在纽约》,人家纽约的那个漂亮。
王启明在中餐馆刷盘子,一个月900美金,惨吗?惨个屁!抵得上国内一年的工资了。
杨桃傻眼了。
她知道出国热。
她在商贸城上班的,太知道出国热了。
但那普遍都是没工作的人没法子,出去当倒爷倒娘。北京工厂的职工,也这么疯狂了?
对,就是疯狂。
会场上这些人的表情和语气,像是举行某种皈依仪式一样,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
杨桃扯扯发干的嗓子,重复了一遍:“出国啊——”
台下响起整齐划一的呐喊:“对!出国。”
真的,这一刻,她甚至感受到了她不曾经历过的文化革命时代的狂热。
杨桃还没来得及反应,柳芭上了讲台,放下了两张传真文件。
那文件上写的是什么?是南非和坦桑尼亚的移民政策!
杨桃震惊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板会皱眉了。
她脑海中立刻重现了老板“你应该想到的”的脸。
妈呀!她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她确实应该想到的。
《北京人在纽约》这么火。
1993年,十四届三中全会中央文件明确规定:支持留学、鼓励回国、来去自由。
现在出国的热情多高涨啊,只要是国外,不管什么国家,在大家看来都是香饽饽。
杨桃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文件上的重点内容:“要出国的话,现在有南非和坦桑尼亚两个选择。”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我们要去南非!”
90年代初,南非和日本一样,都是大家眼中遍地黄金的好地方。
到了南非,还怕发不了财吗?
杨桃不得不再度伸手往下压:“理智点,把你们送到南非去,是小事一桩。但你们去南非干什么?有工作吗?没工作的话,你们要靠什么过日子?”
然而大家根本不关心这事儿。
皈依的狂热就是人完全被情绪裹挟,根本想不了具体的事情。
得亏织带厂还有老职工站出来冲他们吼:“不要吵!人家老板在给你们正经安排将来呢,都好好听着。”
真是,一个个的,不省心。
在家百般好,出门万事难,哪有轻松的事。
《北京人在纽约》白看了,光看到出去的吃肉,是半点看不到他们挨打啊。
杨桃趁着短暂的安静,赶紧读了传真文件上的方案。
南非可以走劳务输出+商贸城就业。
现在南非实行宽松移民政策,工作满3年可获得南非永久居留权,而且家属可通过“陪伴签证”同行。
坦桑尼亚的经济比不上南非,要从现代农业与基建入手。
她正想深入解释其中的方案时,台下急着出国的职工又一次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的话:“好了好了,我们都晓得了,赶紧的,什么时候安排我们出国?”
厂长从他们跳出来喊口号起,一直没逮着机会说话,现在可算是找回自己的嘴巴了:“出国?!厂里没有出国的指标啊,这个事情你们不要想!”
他这么说,是因为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基本是公费出国,就是两个国家联合培养的那种性质。
那种自己考托福雅思,自己申请学校,获得奖学金后出国留学的,在眼下属于自费留学。
职工们发出哄笑声,年轻人甚至对厂长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他们大声背诵着现在的出国政策,同情这位套子里的人,完全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出国,他们当然是自己出国。
对于厂长瞪大眼睛的质问“你们工作不要了?”,众人更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要个屁啊!他们都出国了,织带厂的这破工作,谁爱要谁要!
原本还劝说年轻同事不要冲动的老职工,听到这儿,瞬间哑火了。
哎,他们还是别拦着人家的前途好,省得将来挨骂,说耽误了人家的未来。
再说,这些人辞职不干了,厂里的工作岗位不是又空出来不少吗?嗐,正好找领导讲,安排自家的小兔崽子过来上班。
省得找不到工作,一天到晚瞎晃悠,早晚要出事。
还有性子急的老职工赶紧开口拦住厂长:“行了行了,一人有一个造化。能出国不是好事嘛,你就别管了,管不了。”
杨桃站在讲台上,一览众生相,语言功能彻底死机。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触了。
一个出国方案抛出来,能留下的职工都不到一半。
她非常怀疑,她计划拿12亩地出来盖职工楼,是不是太多了?
但短暂的怔忪过后,她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还没下讲台,赶紧宣布要求:“既然大家的诉求不同,那么先填职工意愿调查表吧,愿意拿房子,想去南非和想去坦桑尼亚的,三选一,请厂里帮忙统计好了,我们再做下一步安排。”
已经被出国勾了魂的职工急吼吼地喊:“还等什么?现在统计,马上统计!不在厂里的,赶紧喊过来。”
会场上闹哄哄的,都听不清人说话的声音了。
所以,直到区政府开发公司的周总经理亲自领着人到厂长面前,后者才惊觉来领导了。
周总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哟,你们厂开大会呢?那正好,我过来跟大家说个事。织造厂的地呢,区政府已经规划好了,这位新加坡来的郑老板,要投资建设大酒店。以后,这里要热闹咯。所以啊,大家伙儿动作快点,早点搬去新厂,早点恢复正常生产。”
他面前刚好有扩音器,厂长说完话没关,所以他的声音被传到了在场职工的耳朵里。
啊?
众人都惊呆了。
什么时候又来个盖酒店的郑老板?
那他们38平方米的房子,他们的出国谁管啊?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关于房子容积率以及高新技术税收优惠之类的数据,都是当时的真实政策。另外,1994年出国热是真的,当时房价不便宜也是真的。
贴一点资料,来自于2017年《中国房地产报》上文章《25年房价大历史:从出生惊艳到全国揪心》,作者何可信。
1992年海口房价,堪称天价。王府大厦、德派斯大厦8000元/平方米,海外大厦8000元/平方米,珠江广场住宅楼9000元~10000元/平方米,南洋大厦12000元/平方米,最疯狂时段涨到2万港元/平方米,放在今日,也是高企的价格。
从当时的全国房价局势来看,1992年商品房平均单价未超过1000元。根据国家统计局2013年公布的《1987年以来的国内商品房平均价格及上涨情况概览》,1987年全国商品房平均单价408元/平方米,到1992年之前基本维持在每年上涨100元上下的节奏。
北京。1992年回溯到1987年,北京房价处在政府分片、分区定价时期。1992年后,北京的商品房价格进入放开时期。其时北京房地产业发展迅速,市场价格体系没有完全形成,商品房价格以年均约30%的速度上涨,至1996年,全市商品房平均售价升到4400元/平方米。
1992年,是北京中央别墅区发端元年,借势于外销房,这一日后长期独霸北京别墅市场的板块正式启动。别墅售价与租金都持续走高。
上海。1992年,有一种产品及其房价,今天人们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即外销房。单看概念,很难理解外销房和它的价格,但这里有一个好故事。汤镇宗,香港到内地拍电视剧第一人,他在内地拍的第一部 电视剧是《外来妹》。他后来回忆,在内地的投资都亏了,亏得最大的就是房地产投资,在1992年时,他在上海置业,当时上海市中心的外销房,价格难以想象,每平方米一万多元。到2001年期间,价格遭遇腰斩,“现价五千多元,缩水一半”。
其时,上海市中心的内销房价格每平方米在五六千元的水平。这个价格与外销房对比,算很廉价,但对于上海市民来说,已是一个心理高价。
广州。1992年房价被炒高,环市东淘金路一带的商品房淘金花园、华侨乐园等楼盘,价格涨到6000元~8000元/平方米。天河北区域也崛起,外销房价格达到8000元~12000元/平方米,主要客户群来自香港、澳门、归侨和少量下海先富起来的广州人。
深圳。1992年房价最贵的片区罗湖,商品房单价在4000元左右,2017年6月6日的商品房成交价格是98581元/平方米。相比内销房,深圳外销房则是惊天价格,1992年5月,罗湖国贸旁的天安国际大厦发售时,商住单位售价最高达每平方米2万港元,开创当时国内外销楼宇的最高纪录。
这一阶段,延续40多年的福利房对大部分国人起到了保护与阻隔的作用,人们对于房价还没有太多的意识。
两次“黑天鹅”事件与调控
房价和房地产在五千年古老大地上的首次疯狂,就这样在加快发展的愿望中诞生在1993年。
当时的情状,后来人民日报社高级编辑、资深记者凌志军在《变化:1990年——2002年中国实录》中这样记述,1993年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召开的时候,大干快上的气氛不容置疑。他在书中写道:
但是分歧还是越来越大。4月1日,中央政府的领导者放下人民大会堂里的代表,把省长们统统召到中南海里来,说是通报经济形势,请求大家“积极、正确、全面地领会邓重要谈话和党的十四大精神,既要抓住机遇,加速发展,又要注意稳妥,避免损失,特别要避免大的损失。”所有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于是大家都开始各说各话。广东的说:“就全省来看,我们并不热。”福建的说:“连广东都不热,我们更不热。”江苏的说:“我们只有个别城市的速度较快,但那主要是由于外资的进入。”言外之意,这速度和你中南海说的不是一回事。海南省省长摆出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根本不说自己“热”还是“不热”。广西说,“我们是刚刚开始”。江西说:“我们这里连温度都没有。”这意思是说,他们是冰天雪地,何热之有至于西部地区的那些省,甘肃、宁夏、新疆、陕西……都说自己正被甩得更远,追还追不上呢!大家都说1993年一定是“大干快上的一年”,应该比1992年有更大作为。
海南是一个总缩影。“要挣钱,到海南;要发财,炒楼花”,在当时流行发财的语境下,国有四大银行、大型国企、乡镇企业、民营企业,以及熊谷组等港企,云集海南参与做房地产。房地产公司瞬间达到1.8万家。
然后就是1993年政策调整,全国信贷规模急剧紧缩,资金被抽走,房地产首轮热潮落下,海南房地产泡沫崩溃。这次紧急调控给海南省经济深度打击,占全国总人口只有0.6%的海南留下了占全国10%的积压商品房,仅工农中建四大国有银行的坏账就达到300亿元。波及了包括北海、珠海、深圳、广州、上海等城市。1994年上海市中心房价降到3000元/平方米,市场一片萧条。1995年,海南泡沫破灭余效叠加供应量过大,深圳房价跌幅30%。
这种重大泡沫崩溃的蝴蝶效应再次出现,是在1997年。这场始于泰国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席卷而来,国内房地产市场受到重创,向来稳健的广州楼市也陷入困境,以广州的外销房最为惨烈。
这次以开放前沿的广州为缩影。其房价此后10年变化,代表着全国房价的大逻辑。1993年最高峰时候,广州住宅均价达到7568元/平方米,天河北在9000元/平方米左右。1994年,国家宏观调控紧缩银根,广州住宅均价跌至5132元/平方米。此后,一路下跌至2003年“非典”时期,最低时跌至3888元/平方米。
所以,90年代买房亏了的人不在少数。
若是诸位穿越到了90年代,入手房产千万要谨慎啊。不过,如果当时能买得起商品房,想必挣钱能力也是杠杠的。哪怕一时亏了,相信你也能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