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我当然要去避风头:以退为进
伊万诺夫换了一身厚厚的家居服,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朝会客室走。
嗯,这个样子,更像一头熊了。
“我问你,有没有什么厂拿出来拍卖了。”王潇给划定范围,“嗯,规模不要太大,人不要太多。嗯,地方不要太偏,厂里的情况别太复杂。”
伊万诺夫放下了毛巾,都笑了:“这要求也太多了吧。”
王潇摊手:“不然兜不住啊。”
伊万诺夫喊了一句,助理捧着厚厚的资料本过来了。
换成任何一个国家稍微懂点行的人,看到这场景,都要跳脚。
开什么玩笑,这是把国家的工厂当成一盘盘菜,随意摆上桌让人点吗?
但在俄罗斯,一点也不稀奇。
这里的工厂普遍要么停工要么亏损,反正起码从官方账面上看,除了赶紧把它们拍卖掉,把包袱甩出去,别无他法。
在很多人眼中,它们甚至已经变成了烫手山芋。
三姐的俄语水平很不错,加上还有助理在旁边帮忙解释,她起码能看懂大概。
乖乖,这些厂子真吓人,一个个光是职工就有好几万。
她看都不敢看,讲个不好听的,白送她也不敢要。
不然这么多职工,到月就要发工资,她上哪儿给他们把钱给变出来啊。
倒是这个汽车厂不错,她觉得汽车还是有人买的。
可惜厂子太大了,职工也多,估计贵的要死,想买也买不到。
而且厂买下来,要怎么管啊?
老毛子的工厂他们自己都管不好,何况换成外来户呢。
王潇笑了:“一个人买不起,多凑几个人买好咯。其实吧,现在国际上流行的投资,都不是自己管。找职业经理人,专业人做专业事。”
她叨叨叨一通,最后说着说着,三姐自己主动提出让王潇给弄个银行,不然他们后面想投资,转钱实在太麻烦。
王潇立刻喊停:“别想太多,别想太远。俄罗斯的私有化到底要怎么搞,还说不清楚呢。你要真感兴趣,多问几个人,要弄一起弄。省得到时候七零八碎的,再从头开始,重新折腾一遍车轱辘事儿。”
三姐上头的热血这才稍稍下了点。
但她想要投资的心更热切了。
看看吧,像王潇这样才是正经准备做事的人,永远顾虑重重,永远不到迫不得已坚决不带人进场。
也是,能独占的好处,谁乐意跟人分享啊。
三姐点头:“也好,我回头问问他们去。哎,你就是不搞股票,不然我们肯定集体买你家的股票。”
王潇头摇成拨浪鼓:“不懂的东西我不碰。哎,银行我也不懂,真要搞的话,我还得想办法去挖人。头疼。”
三姐咯咯笑,开口告辞:“那我先走了啊,你忙你的。”
王潇连忙挽留:“哎哎哎,都到这个点儿了。吃饭吃饭,吃完饭再走。”
三姐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吃不吃,我要节食,我腰又粗了。我去订做过年的裙子时,我说跟去年一个尺寸,结果人家特别认真,建议我再量一下。”
王潇笑道:“怕什么哦,这叫福气。你这样子,千万不要随便减肥,不然漏财要哭的。”
三姐却坚持,她现在已经够了,不想再增加腰围。
她叹口气:“你说这莫斯科吧,说它穷吧,确实地铁站到处都是讨钱和卖艺的,但它有钱人却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舍得花钱。”
她有这感慨,是因为她之前去订做云锦裙子时意外发现,好家伙,现在人家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夏天了。
乖乖,那是云锦哎。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一年也就舍得做一套而已。
传说中穷得叮当响的老毛子,订做起来,却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王潇也惊讶:“生意这么好啊,我都不知道。我这忙的,好久没顾上问问了。”
“就是啊!”三姐猛地一拍巴掌,“我就讲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等到把三姐送出门上车,再回头,助理才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大概是因为现在大家喜欢手工的。”
怎么说呢,物以稀为贵。
集体穿手工的年代,机器生产的,那就是好的。
但换成了都是流水线产品的时候,又变成了人工值钱,手工又是好的了。
之前有欧洲奢侈品在莫斯科打广告,强调它家的鞋子都是鞋履世家的老工匠手工做出来的。
后来电视台上有一档滑稽节目就以此为点,做节目,大意是嘲讽另一人,你这样的就像流水线上的人,也只配穿流水线产的衣服,暴发户一个。不像我,有专门的工匠为我手工制作巴拉巴拉,这才叫贵族。
然后被嘲讽的对象反讽回头,拿了云锦举例子,说你那样的也不算什么,像云锦那种做一条裙子需要多少人工才叫有底蕴。
这节目影响力也不算大,可还是有受众。
正好俄罗斯的人工费用不低,是事实。
在莫斯科,缝制一条连衣裙,要20美金。女同志做一次头发,要6美金。修一次皮鞋后跟,要2美金。
在这种人工服务费昂贵的背景下,耗费了大量专业织工心血和时间的云锦,就成了有历史底蕴的奢侈品的典范。
刚好,云锦华丽的风格也符合俄罗斯人传统审美倾向。
它就这么在悄无声息中,越来越热了。
助理又觉得自己对得起自己3000美金的薪水了。
看,老板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提,但他知道老板对云锦的感情不一般,所以时刻关注着动态。
“他们现在有一个镇专门做云锦手工织物,又收了新的学徒。”
王潇点点头,感觉挺魔幻的。她还真没想到,云锦能在莫斯科以这种方式热起来。
也好,任何事物都得有市场才能生存下去。否则单靠补贴,终将会被淘汰。
王潇折回屋子里,伊万诺夫也没回去睡觉,而是翻着手上的工厂资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表情有点严肃:“王,可能会有点麻烦。他们不会让外国人参加拍卖的。”
“我知道。”王潇点头,“所以我们不投资工厂,我们投资你。我联合在莫斯科的华商,投资你。”
伊万诺夫瞪大眼睛,怔怔地呆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真的想拿下汽车厂吗?”
“对。”王潇点头,“竞争不过欧洲车没关系,在华夏有市场就行。”
伊万诺夫伸手捂着脸,发出:“哦,上帝啊,他们会骂你是卖国贼的。肯定的。因为华夏有汽车厂,合资的汽车厂。”
王潇不以为意:“那些厂号称用市场换技术,但永远也不会换到技术的。人家不给,他们也不会执着想要。有政策倾斜,日子过得太舒服的,普遍都不愿意折腾。”
为什么后来华夏走新能源汽车赛道?说白了就是油车没起来。
呃,这也正常。
有几个耀祖能扶的起来呢。
她管那许多呢,她先挣钱再说。
伊万诺夫笑着点头:“OK,OK,愿上帝,哦,好吧,祝我们好运吧。”
他做了个手势,“不过,王,你先回华夏去吧。莫斯科现在不安全。我有预感,新的混乱又要来了。”
王潇点头:“行,不过你跟我一块儿走。”
伊万诺夫下意识地想拒绝:“王,我得留下。”
“不!”王潇十分坚决,“你现在应该走。你刚目睹了达尼尔的爆炸,却还能坚持留在莫斯科,证明什么?证明你非常渴望得到他们所说的,愿意给你的东西。”
她做了一个抓空气的动作,“这就好像抓沙子,你越用力,沙子流失的越多。不如卸劲,松一松。说不定谁能沉得住气,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当然,她也一样。
她拉三姐等人投资,得保持一如既往的高冷姿态,不能上赶着。
否则,人家反而怀疑,不愿意往里面投钱了。
伊万诺夫沉默着,陷入了思考。
管家太太过来招呼他们吃饭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我先打个电话。”
他打电话的对象是尤拉:“嘿!我的伙计,到底是谁?我根本睡不着,到底是谁放了炸·弹?”
尤拉的声音听上去烦躁又疲惫:“我怎么知道?警察局一问三不知,什么方向都没有。达尼尔想找到凶手,还不如自己去悬赏呢。”
伊万诺夫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劲:“你跟人吵架了?”
“没有。”尤拉不耐烦,“没事的话,先挂了,我还有事。”
说着,他真撂下了电话。
伊万诺夫瞪眼睛:“哈!这家伙!”
“你明天再打。”王潇给他出主意,还不忘踩一脚尤拉,“就他,跟人吵架还敢单打独斗?真是,谁给了他勇气啊。”
伊万诺夫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为朋友稍微撑撑场面,找补了句:“他其实在俄罗斯,算是会吵架的了。”
王潇呵呵,阴阳怪气道:“那我等他吵赢了啊。”
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么唯一能说明的是,俄联邦政府的官员们比她想的还要废。
事实证明,政府里还是有高人的。呃,未必高人,毕竟对付尤拉这样的弱鸡,王潇觉得0帧起手都没问题。
毫无疑问,他吵输了。
第二天,伊万诺夫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一个大老爷儿们,差点没在电话里哭出声:“他们说没办法。全俄汽车联盟证券不违法,法律允许它发行。哪怕我告诉他们,不会有什么人民汽车,那个该死的汽车经销商就是想从老百姓手上骗钱,然后去拿瓦兹汽车厂。可他们还是说,法律允许证券发行。”
他说着说着,咒骂出声,“法律法律,该死的法律,它就从未管过任何真正该管的事!”
伊万诺夫等他发泄完了,才试图安慰他:“尤拉,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
王潇在旁边听的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天奶啊!俄罗斯人会为他们缺乏政治热情而后悔几代人的。
看看,在台上的,都是一群怎样战斗力为负值的弱鸡!
她示意伊万诺夫,要拿电话听筒。
伊万诺夫朝她做出央求的神情,倒霉的尤拉已经很可怜了,就别再刺激他了。
他可怜?
王潇直截了当地翻了个大白眼。
被他们这帮没常识还自我感觉良好,搞得民不聊生的国家的老百姓,才是真的可怜呢!
王潇一把夺过电话听筒,直接挖苦:“所以,你们就这么坐着,哭哭啼啼地看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老百姓上当受骗?”
尤拉叫一口气给哽住了,咆哮都咆哮不出气势来:“我说了,法律没有禁止证券。”
“我的天啦!”王潇冷嘲热讽,“俄罗斯竟然是靠法律存在的,恕我孤陋寡闻,我还是头回知道这事儿呢。”
小高和小赵低着头,想尽了人生的悲伤事,来拼命憋笑。
唉呀妈呀!他们的王总是真不能舔嘴唇,不然肯定能被自己毒死。
尤拉也要被毒晕,哦不,是气晕了:“我们俄罗斯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当然要靠法律做事。”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听听,多羞耻啊,他居然神经错乱,说出了这种他都没耳朵听的鬼话。
他一定会被羞辱死的。
好在伊万诺夫心疼朋友,限制了王潇的发挥:“王,别刺激他了。”
王潇撤回一个输出,嘴上还要好人一回:“谁刺激他了?我是在给他出主意。我这叫谆谆善诱,告诉他,除了法律明文规定之外,还有很多合乎法律规定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伊万诺夫打哈哈:“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这么的善良。”
哎哟喂,这话虚伪的,能说下去都是人才。
王潇呵呵,对着话筒继续说:“凡事要抓主要矛盾,解决主要问题。你现在想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尤拉真讨厌这种被老师提问的感觉,但是又不得不压着脾气回答:“阻止全俄汽车联盟证券发售。”
上帝啊,他都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他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可惜哪怕他已经忍了又忍,王潇仍然不给他面子:“错,你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让老百姓别买这种证券。”
尤拉装不下去了:“这怎么阻止得了?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完全被广告迷花了眼。”
王潇在心中吐槽,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昨天,是谁在吹嘘,说人民汽车很快就能下生产线的?
五十步笑百步,还好意思笑这么大声。
但心里蛐蛐归蛐蛐,明面上,王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所以你们要让老百姓知道啊。汽车联盟证券不等同于股票,把它可能存在的风险全部告诉老百姓啊。光说他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说,他们上哪儿知道这些去?”
“电视、广播、报纸,你们所能用上的一切途径,都拿出来用啊,提醒老百姓证券存在的风险。”
“安排采访,采访你们的财政部长或者是其他专业人士,把这些金融衍生产品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一个个都说清楚,重点强调风险。”
尤拉忍不住抬杠:“有用吗?他们会信吗?”
王潇冷酷的很:“如果掰碎了说他们还是不相信,那么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华夏有句老话,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过,还是请你们多劝劝。如果不是经济这么糟糕,货币贬值这么严重,老百姓感觉生活没保障,他们说不定没这么容易上当。”
尤拉还想再叨叨,伊万诺夫接过了电话:“好了,我们没空说这些,我们马上要去华夏,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电话那头的人吓了一跳:“你要干嘛?喂!伊万诺夫,你要干什么?你该不会真疯了,要把财产转移去华夏吧?”
“疯了的人是你吧!”伊万诺夫莫名其妙,“我还能去干什么?当然是做生意。你们把库钢甩给我,我不得想办法去找生意啊。”
尤拉神神叨叨的:“那你给我保证,你肯定不会离开俄罗斯。”
“废话!”伊万诺夫无语至极,“我是俄罗斯人,我还能去哪儿。”
他叹了口气,“尤拉,放松点儿,不要逼自己太狠,不要给自己压力。”
尤拉却突然间哭出了声:“伊万诺夫,我们是不是错了?我们永远不可能做到当年他们做到的成绩,对吗?是我们搞砸了一切。”
伊万诺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如果换一个场景,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of course”,然后说不定还要冷嘲热讽一番:“你们到底哪儿来的胆量,敢把自己跟他们相提并论的?”
那是苏联,十月革命缔造的苏联,没有被贪污特权损坏污染的苏联,全世界瞩目期待的人类之光苏联。
你们怎敢,怎敢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
提到,都是在侮辱。
可他毕竟是伊万诺夫,善良心软的伊万诺夫,他只能徒劳地安慰自己的朋友:“你们也不想的,我知道的,你们也不想的。”
然而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尤拉哭了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然后自我解嘲:“哈,那个华夏女人一定在嘲笑我吧。”
伊万诺夫立刻反驳:“你在胡说什么啊,她跟你说完话就走了。”
其实是听到了尤拉的哭声,王潇才悄无声息地离开的。
尤拉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又告诫自己的朋友:“你出去可以,但不要待太久。嗯,会有消息的,最多一个月,肯定会有消息定下来。”
伊万诺夫没追问具体是什么消息,只嗯嗯了两声:“我待不了太久,我可不放心你们。对了,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谁下的手?”
“不知道。”尤拉又有点烦躁,“达尼尔已经悬赏了,100万美金,啊哈,他可真是大手笔。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看在100万美金的面子上,把答案告诉他。”
伊万诺夫不怎么相信,只敷衍了一句:“但愿吧。”
他是真没空继续再和尤拉闲聊下去。
反正都这样了,聊也聊不出俄罗斯的未来。
出发去华夏前,他还要以最快的速度敲定银行的事。
理论角度上来讲,办一家银行需要经过层层审批,单是流程就能让人晕头转向。
但好在莫斯科不仅不讲法律,也没有规章制度。
这里最大的规则,就是领导的一通电话,然后一层层地塞钱,接着,银行就成立了。
消息是在金融业内部传递的。
他们之前合作的银行的经理特别忧郁,感觉丧失了位优质的大客户。
经理为了留住客源,甚至还主动提议,要将他们即将到期的半年银行贷款,直接连本带利继续再转一年贷款。
伊万诺夫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上帝啊,谁敢想,卢布居然稳定到了现在。
都已经2025年了,卢布竟然也没暴跌,汇率卡在了一美元兑换1200卢布。
上帝啊,多么不可思议。
王潇和伊万诺夫都不信邪,坚决不肯吃这个暗亏。
对,他们现在是不缺钱。
但天底下哪个资本家会嫌自己的钱多,会不想占银行的便宜啊。
反正他们要死磕到底。
他们还真不信了,卢布能一直继续这么扛下去。
他们签了合同,还不忘挖角,极力怂恿银行经理跳槽。
虽然经理不是什么金融高手,但胜在他是熟手,能够直接上手干活。
况且俄罗斯的金融业也不需要什么高手,真正的金融专业人士在这里反而无所适从。
毕竟,你辛辛苦苦忙了半天,又是想方设法地拉存款,又是绞尽脑汁地挑选合适的放贷对象。
结果你的竞争对手仅仅是请他在财政部或者某个其他实权部门的朋友,去大都会酒店好好潇洒了一回;第二天,上亿美金的存款就能落入他的银行。
现在的俄罗斯,就是披着资本主义皮的封建主义。西方金融学的那套,在这里,水土不服。
“听着,我的朋友,我们不需要你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我们只需要你管好钱。明白吗?”伊万诺夫蛊惑他,“薪水,你可以提,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经理都恍惚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对。
伊万诺夫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考虑考虑,希望我从华夏出差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