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要不这样吧:送上门的金主
谢天谢地,达尼尔虽然满头血,但只是外伤加脑震荡,没有致命的危险。
他受的最重的伤是他的腿和肋骨,多处严重的骨折。估计一整个冬天,他都要躺在病床上了。
手术后,他有点恍惚,但还是跟伊万诺夫以及尤拉道了谢,然后迷迷糊糊地挣扎在半睡和半醒之间。
他的妻子在打电话,想把丈夫转去瑞士做进一步的治疗。
看,每个经济糟糕的国家的国民,都不相信自己国家医生的医术,总觉得外国的月亮大又圆。
但说实在的,王潇认为莫斯科的医生水平应该不错。
因为她妈是陈大夫啊,陈大夫说了,当大夫跟下车间干活其实一个道理,干得多,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俄罗斯到今天还是免费医疗制度呢,这就导致了医生每天都要看大量的病人。
加上俄罗斯冰天雪地的,每年都有大量骨科病人。
哈尔滨大夫看骨科强不强?莫斯科的大夫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医院都尊重病人和病人家属的选择权;王潇一个外人,更加没立场废话了。
“也好。”伊万诺夫小声道,“他现在出去避避也好。”
王潇“嗯”了声。
达尼尔数得上名号的下属们也接二连三地赶过来了。
直到此刻,警察才姗姗来迟,询问现场都发生了什么。
可不管是伊万诺夫还是尤拉,当时都没注意到异常。是爆·炸发生后,大家才惊觉出事了。
尤拉追着警察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结果警察根本不给他面子,毫不留情地回怼:“好的,先生,不如你现在告诉我凶手在哪里,我们马上列队去抓。”
他丢下了目击证人,又去问家属,看看这位暴富的新贵究竟得罪了哪些人。
想必,那绝对是一长串的名单。
伊万诺夫已经待的不耐烦:“走吧,尤拉,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们是多余的,反而会打扰人家商量事情。”
看,达尼尔的妻儿和下属都来了,他最重要的人环绕在侧,他们这两个朋友反而格格不入。
他们留下了名片,承诺有需要的话,一定会帮忙;这才挥手离开。
一上车,尤拉便一口咬定:“报复!这绝对是议会派余孽的报复!”
他怕伊万诺夫不相信,声音急促地强调,“他们要杀死俄罗斯所有的资本家,毁了俄国,制造恐怖,然后红军就能回来了。”
伊万诺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爷爷和我爷爷都回来了,有什么不好吗?”
“嘿!”尤拉急得脸通红,额头上都冒出了汗,“他们会杀死你,伊万诺夫,不要糊涂,他们真的会杀死你的!”
“好了好了。”伊万诺夫做了求饶的手势,“我知道了。那么现在,你跟我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吧。”
“不!”尤拉断然拒绝,“太可怕了,我们陷入了红色恐怖。我得回去,马上,立刻,可怕的凶手不能嚣张地逍遥法外。”
伊万诺夫没有挽留,将他送去了政府大楼前,放下人,便折返。
直到车子重新开上大路,他才努力跟王潇解释:“王,你明白的,我只是单纯地担心你的安全。这里,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
“我不信尤拉说的话,我觉得,黑·手党行动的可能性都比所谓的共产党分子动手的可能性大。”
“说实在的,换成我是议会派,我一定会把汽车爆·炸这一招用在总统头上。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所以,这里太危险了,王,你听我说,新一轮的谋杀又开始了,你不应该待在这里继续冒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潇将他的上半身掰向自己,看着他的眼睛,“伊万诺夫,我能猜到你们在书房谈什么,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我的说的那些;而是我感受到了,你对我的维护。你在用行动向他们表态,你站在我这边。”
伊万诺夫的呼吸声粗了,眼睛发红:“你知道的,王,我不可能放弃你。没有你,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意义。你知道的,我本来想在夏威夷买栋别墅,然后天天狂欢到天明。”
真的,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远大理想的人。
他如果有远大理想的话,他一定会拯救苏联。哪怕失败了,他也会想方设法再建苏联。
可他从未想过。
他只是一个贪图享乐的花花公子而已。
王潇笑了:“你不是这种人,你看不得你的同胞受苦。嗯,其实尤拉不知道,我也是从他的举动中推断出了一部分情况。他虽然很难相处,但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否则,他肯定会阻止我在库钢的职工代表大会上露面。他不让我进书房,代表他真的认为我不能进去。”
伊万诺夫露出了疲惫又厌烦的神色,他不太想谈这个,可还是要说:“他们想把非俄国人都踢出局。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护俄罗斯的产业。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那当然了。”王潇嗤笑,“他们只是害怕外资进场参加拍卖,会抬高价格。”
俄罗斯的有钱人基本分两种,一种是有门路低价拿国家物资诸如石油等等出口,将钱放进自己腰包的。
另一种就是金融新贵,通过卢布-美元这种模式来挣钱。
前者有很多在苏联时代就已经发了大财,然后转移资产,顺带着自己和家人移民。
后者则对工业不感兴趣,更愿意继续靠金融业发财。
这也就导致了俄罗斯的企业在国内市场遇冷,极容易被人为压低价值,毕竟能在短期内积累超过上亿美金资产的新贵不多,而且对制造业感兴趣的也不多。
但,这只是俄国内部的情况。
老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家们并不这样想,他们还是对俄罗斯的大型企业感兴趣的,也愿意用更合理的价格去竞拍这些企业。
所以,政府必须得想办法把他们剔除出去,才能保证俄罗斯的工业财富能够在小圈子内部瓜分。
伊万诺夫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到时候,人民肯定会欢呼,认为政府终于勇敢了一次,不再当美国人的跟屁虫。可是,原本他们能卖1000万美金的工厂,最后要是连100万美金都卖不到,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啊。”
看,一切都是人民的选择。仿佛人民自己喜欢给自己挖坟一样。
王潇奇怪道:“拍卖的钱,能进职工的口袋吗?不能的话,还指望政府再分给他们吗?”
伊万诺夫愣了下,用力伸手插自己的头发,缓缓地点头:“也是。”
他突然间问王潇,“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政府对达尼尔动手了?”
他听过一个华夏成语,叫尾大不掉。
政府需要资本家为它所用,但明显不希望资本家的力量过于强大。
因为苏联是披着社会主义皮的封建主义,俄联邦也是,只不过披了一层资本主义的皮而已。
哪个正常国家的总统,能堂而皇之地下令炮打议会,却不用受任何惩罚?
哪个正常国家的总统,拥有如此超凡的权力?他跟沙皇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他身穿西装,没有戴上皇冠了吧。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王潇分析道,“达尼尔建立了自己的俱乐部,显然,里面聚集的人很容易结成同盟。他是他们的头儿。别忘了,我们的娃娃俱乐部还没做什么呢,就已经有人被枪爆头。”
对对对,明面上看,去年冬天,他们狼狈不堪的遭遇,是黑手·党给他们的警告。
但谁都知道,莫斯科的黑手·党跟政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上帝不喜欢人类建造巴别塔,每个国家的上帝都一样。
“达尼尔的俱乐部想做的事情更多,他想把莫斯科乃至俄罗斯的商人都聚集到一起,共同进退,正常的做生意。”伊万诺夫叹了口气,“他们攻守同盟的第一条就是,拒绝向政府官员行贿。”
伊万诺夫往嘴里放了一颗橘子糖,好压一压鼻端的气味。
虽然司机早就清理过车厢,但他总觉得车里仍然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怎么都散不开。
让他想作呕。
他突然间感叹:“王,我觉得有件事情你说错了。俄罗斯的法律前后矛盾乱七八糟,不是因为立法跟不上社会变化,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法律能够正常执行下去。”
“正常的法律可以限制权力。不正常的法律才能当成勒索工具。”
“如果法律正常了,大家都有章可循,大家都按照法律做事,谁还会向他们行贿?他们的权力又要去哪儿体现?”
“不彰显权力,他们又如何恫吓住人民,展现自己的权威呢?”
伊万诺夫一边说,一边点头,简直快要哭了,“所以他们知道一切,他们是故意。他们不需要一个强大的俄罗斯,因为只有强大的人民才能缔造出强大的国家。而他们,恐惧强大的人民。”
他哽咽了声,才继续往下说,“就像你们的清朝政府一样,他们知道自己有多糟糕,他们害怕汉人强大就管不住了,所以他们宁可国家贫弱落后。”
多糟糕啊。
他本来只是觉得他的祖国的政府官员愚蠢罢了。
结果他们不蠢,他们知道不对还做,只是因为这样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不过是纯坏。
王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伊万诺夫。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讲,维持自己的统治是第一要务。没了这个前提,一切都白搭。
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也有可能是达尼尔踩过界了。他们说俱乐部只是集体拒绝向官员行贿。嗯,但是他们要如何拒绝呢?”
“我们也很烦行贿这事儿,那一笔笔的钱都是从我们口袋里掏出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们为什么不敢拒绝?是因为我们不够正气凛然吗?”
“不行贿,他们准备这么做生意?正规合法的做生意吗?你信吗?”
伊万诺夫直接语塞了。
他信个鬼!
他自认为道德底线在商人群体中已经是上层了,他都没考虑过在俄国完全合乎法律地做生意。
王潇手一摊:“那么,留给他们的就是另一条路,联合起来,培养代理人,自己当影子政府,架空现在的政府。”
她叹了口气,“这在华夏历史上也有,每个朝廷上能数得上名号的官员,背后都站着一个利益集团。人有钱,就想有权,用权来保证自己的财产安全,嗯,不管财产是怎么来的。用权,来保证自己能挣到更多的钱。”
显而易见,莫斯科政府再拉垮,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
他们只是想要利用资本家们而已,并不想自己成了那个脖子上被套项圈的存在。
伊万诺夫呲牙,刻薄地给了个评价:“狗咬狗,一嘴毛。”
话说出口之后,他又蔫吧了,“所以,我也是狗。”
车上的助理和保镖们都拼命地憋笑,连原本惆怅不已的尼古拉都翘了翘嘴角。
王潇一整个大无语:“我谢谢你啊,没带上我。”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但是即便这样,车子开回别墅的时候,他也想起来了问尼古拉:“你需要去送送他吗?要不要再给你派几个人?”
尼古拉都愣了下,才迟疑地点头:“我想去送送他。”
伊万诺夫喊了位助理去帮忙,叮嘱他们:“有需要的话,随时打电话回来。”
他们抬脚回别墅,管家太太已经在门口迎接,看到他们就疾步上前:“上帝保佑。”
她接到电话,知道有爆·炸案发生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心窝;怎么总是有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没事了。”伊万诺夫伸手拥抱她,“我们都好好的。我需要一个热水澡,我想好好睡一觉。”
可是王潇不能提这样的要求。
因为非常不幸,别墅里还有客人等着她。
看到停着的小轿车时,她就知道三姐来了。
“来多长时间了?”
管家太太解释道:“下午就来了,一直等着,说想请你帮忙拿主意。”
她这认识这位倒娘,因为对方登门的勤,还会经常给他们带一些小特产,比如说手工编织的扇子之类的,可真漂亮。
三姐早就翘首以待,看到王潇便拼命挥手:“哎哟哎哟,我的王总,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又朝伊万诺夫堆起笑脸,但只是笑而已,并不多寒暄。
她清楚得很,两个老板,她搭上了一个就没必要找另一个套近乎,没的好像你想脚踏两条船一样。
王潇摇头笑:“哎,别说了,一个字,累。我是真不喜欢出差。倒是你,怎么有空来找我啊?”
“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没大事,都不敢耽误你的时间。谁不知道你忙啊。”三姐拉着王潇的手,往里面走,伸手指电视机,“是这个。”
会客室里的电视机开着,嗯,总不能让等待的客人干坐,有台电视打发时间挺好。
荧幕上正在播放全俄汽车联盟做的广告:“咱们去买呀!”
王潇微微皱眉:“你不会是想去买这个吧?”
三姐愣了一下,迟疑道:“它怎么了?”
王潇的感觉有点一言难尽,直言不讳:“我没什么兴趣,我不会买的。”
“它有什么问题吗?”三姐焦急地掏出了几张证券,“我看着挺好,造车子挺有发展前途的。”
王潇瞅了眼证券,有一说一,证券确实做的挺好看,不愧是在瑞士印刷的,还有防伪技术。
每张证券上都印着一幅人物肖像,不过王潇不认识。
“这是萨瓦·马蒙托夫。”柳芭帮忙解释,“他是十月革命前的实业家,钢铁巨头,莫斯科-亚罗斯拉夫尔-阿尔汉格尔斯克铁路最大的股东。”
毫无疑问,他是被革命的对象。
王潇不是很感兴趣,她盯着证券正面印着的“一股”,抬头问三姐:“一股多少钱?”
“一万卢布。”
王潇已经翻到背面,直言不讳:“那你就当花钱买彩票玩了吧,嗯,中奖是奇迹。”
三姐急了:“它怎么就变成彩票了?它是股票啊!”
她是没赶上国内股票发大财的好时候,那时候她已经来莫斯科做生意了。
可她听说过股票暴富的神话。
真的,人能挣快钱的时候,都不乐意辛辛苦苦地一件一件卖货来挣钱。
王潇摇头:“你这是债券,不是股票,它是用来换股票的。你看,后面印着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她金融学知识有限,也没多少精力详细解释。
助理立刻聪明地接过证券,开始详细说明这种无记名证券里面的门道。
买了它,你享受不了股东的权利,你没有投票权。而且无记名证券交易起来非常困难。
“你看,这种情况下,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把它锁进抽屉里,等待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开始的分红。另一种就是在自由市场上参与买卖,但如此一来,最后在二级市场上买到它的人,也不在最初的名单上,自然不能参与分红。”
三姐恍然大悟:“合着,跟咱们买的石油股票是一回事?”
王潇一瞬间尴尬,但立刻就撑住了:“那怎么可能一样?我们的油气田已经开采了,美国的石油公司都进场半年了,钱花在哪里,大家都能看到。你这个全俄汽车联盟公司的厂房在哪里?生产线又在哪里?钱往哪里去,谁知道呢?”
她又强调,“我再说个托大的话,就算咱们搞石油挣不到钱。你说,我是不是想办法让大家在其他地方挣钱了?你就说,是不是吧?”
三姐哑口无言。
单凭着卖摇粒绒,她确实把投进去的钱全挣回来了,而且还有赚。
她叹了口气:“这想钱生钱,怎么就这么难呢。你说就我们手上这点钱吧,大事是干不了,放着又亏得慌。要投资个啥,还找不到门道,心烦。”
王潇陪着她叹气:“可不是嘛,都烦。不过你这要是想投资,其实也简单。之前咱就说过了,你可以回国买房去。在大城市买房子,以后肯定涨。你看莫斯科现在房价涨的。以后啊,北京房价只会涨得更厉害。”
三姐连连摆手:“我可不要。买了房我又没空住进去,完了七大姑八大姨的过来借房子住,借着借着就成他们家的了。烦!”
“那你去香港买房子。”王潇是真大方,“现在去那边买,回头升值,划算的很。而且香港的房子好出租,不怕空放着。等将来你们退休了,过去住也好。”
三姐还是摇头,不是很感冒的样子。
别看92年93年海南房地产热,但现在的华夏人炒房的概念仍旧薄弱。
王潇摊手:“那我可真没招儿了。实在不行,你干脆把钱存国内银行吧,也有10个点的利息呢,比放在莫斯科的银行可靠。”
三姐苦着脸看王潇:“哎,王总,你就不能搞个项目,带我们投资吗?”
王潇摊手:“我又不懂金融。我要投啊,也是投工厂。但俄罗斯的情况你晓得,这工厂投进去能不能挣钱,鬼晓得啊。我带你们,我可不敢带。”
“别啊!”三姐积极撺掇,“带带带,讲白了,大钱没有,小钱放着也是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老毛子工厂做不起来,是他们没本事。我就搞不明白了,就说这个汽车吧,北京城里头,出租车好多都是拉达车呢,可见是有市场的嘛。好好的车子又不是卖不掉,怎么就做不下去呢?是他们自己的问题。真的,王总,你要是弄厂,我跟你投钱。”
王潇摆摆手:“汽车厂我真够不到边。我出差,去看的是钢铁厂。”
三姐有点儿失望:“就没其他的厂吗?”
王潇喊了一声:“伊万诺夫,你过来下,有事儿问你。”
伊万诺夫已经洗完了战斗澡,没有泡澡。
说来他和王潇能搭档到今天都没拆伙,而且双方都乐意继续全方位合作下去,实在是因为他俩合拍。
比如说现在吧,看到三姐的时候,王潇也没朝他使眼色或者给任何暗示,但是伊万诺夫就是知道,机会送上门了。
三姐那是三姐吗?那是主动找上门的投资人。
真正的投资客怎么可能都花自己的钱,能用别人的钱挣钱,那才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