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危机公关:不作不死
吴浩宇倒是想跟王潇多聊两句。
奈何王潇这个渣女眼里只有钱,主打两个字:没空。
没空到她甚至没空细说这事重要性的一二三。
不是她舍不得国际长途电话费,而是打一通电话就得说一遍的话,实在太浪费时间。
况且你也不能让接电话的人在那头速记下来不是?
有这时间,她不如直接打印传真过去,无限复印,轻松高效率。
王潇坐在键盘前,哒哒哒敲字,除了在华夏大使馆说的内容之外,给吴浩宇的材料里,她又加了一条:从国际关系上考虑问题。
眼下无论是独联体国家还是东欧,都已经抛弃社会主义走向资本主义了。
单这行动本身,便足以证明一件事,那就是这些国家的政权目前是积极朝欧美国家,朝资本主义国家靠拢的。
作为社会主义的华夏,当前的国际关系,实际上是比较微妙的。它需要更多的国际伙伴。
然而此时此刻从官方入手未必效果显著。
因为心理学上有种现象,具体啥名她忘了,1992年也没个搜索引擎供她随时使用;反正就是一个人在加入一个新群体后,很容易拼命跪舔新群体,与此同时还会各种diss原本属于的群体。
举个例子吧,有人移民以后直接跟疯了一样,各种莫名其妙。
再举个例子吧,《流星花园》里的青禾因为临时加入了F4,欺负起普通同学来更凶狠。
他们都在迫不及待地跟过往的自己进行切割,仿佛那是人生的耻辱。
在这种情况下,以民间贸易为主要代表形式的民间往来就至关重要。
原社会主义国家的老百姓目前普遍对曾经的战友华夏有好感。
因为他们真正反对的,其实刨根究底并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修正主义。
比起修正主义,他们宁可重新拥抱资本主义。
这份社会主义的香火情好好用起来的话,效果会相当惊人。
民间好感度这个词非常玄妙,它胜过于你砸亿万广告费带来的成效。
但这个好感是有时限。因为人类非常容易被自己日常接触的信息所影响。
用《乌合之众》里的话来说,就是:人一旦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的归属感。
如果这几年时间,华夏不想方设法加深这份感情的维系,那么一旦这些国家彻底被资本主义的声音包围,渐渐的,社会主义香火情也就消失了。
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想重新捡起感情,很难。事倍都未必功半。
而且民间往来有一点颇为有意思,那就是个体利益至上。
现在不管是东欧还是独联体国家都在全力推进私有化,私有化业主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是愿意转让自己所拥有的技术的。
这要比想法设法通过国家层面的种种审核轻松的多。
有的时候,能走捷径为什么要从头开始?别忘了,牛顿也说自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
王潇浩浩汤汤写了足足两页纸,然后发传真,再然后打电话给江东和江北的省领导。
领导们,发挥你们关系网啊。这事处理不好,咱们会被直接赶下饭桌的。
想要抢占独联体国家及东欧市场的国家实在太多了,人家技术先进还有文化影响的优势;咱们现在的核心竞争力就是物美价廉。
失去了这个标签,还想上桌吃饭?做什么青天白日大头梦呢!
曹副书记快要被气死了。
好事挨不着边,人家都坏事他们连热闹都不能看,还得想办法帮忙擦屁股。
神烦!
可是再烦,他们也不能撒手不管。因为倒霉的时候,大家会被集体捆绑。
王潇持续挂电话发传真的流程,然后在心里复盘这事儿。
她怀疑,历史上90年代华夏货在独联体国家和东欧地区大败退,原因大致有两点。
一是没人管倒爷倒娘的事儿。
别看歌里唱的热闹,京城的倒爷震东欧,但实际上倒爷倒娘处于官方监管的真空地带。
僵硬的计划经济思维,让官方管理者习惯性将外贸活动局限在拥有进出口权的国营单位范围内。
倒爷倒娘,那都是提不上嘴的小商小贩,无足轻重,管理者没精力也懒得管。
况且倒爷倒娘在国内拿货,在国外销售,又不走出口审批,官方想要监管他们的行为,很难。
毕竟人家在外国卖的货出问题了,大使馆好像也没执法权。
至于调查他(她)的货究竟从哪儿来,又涉及到国内国外两方面,太麻烦了。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乐意跑去自找麻烦?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呢。
故而哪怕当地大使馆心知肚明,倒爷倒娘的队伍不容小觑,也会对这个群体的活动视而不见的。
甚至有些官方管理者从骨子里看不起小商贩,面对外国媒体采访时都大放厥词,把倒爷倒娘描述成劳改犯小混混;好像这样就能跟他们割席,保持住自己的高贵冷艳一样。
殊不知,在外人眼里,你们是一体的。你自我感觉良好的体制内高贵,算个屁。
二是单兵行动的倒爷倒娘缺乏公关手段。
要说假冒伪劣产品,世界各国都有。那些赫赫有名的国际大公司曝出来的相关丑闻,恐怕更让人触目惊心。
但为什么人家能平稳过度,甚至一捂丑闻几十年,干脆当做没发生;而华夏货口碑一垮台就伤筋动骨,直接被踢出局了呢?
这就涉及到了危机公关问题。
倒爷倒娘们由于本身就处于独善其身状态,加上普遍语言不通。一旦发生信誉危机,老实做生意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而原本生活远不如自己的华夏人(六七十年代叛逃去苏联,留学生滞留不归到不少),现在阔起来了,对俄国人乃至所有独联体国家的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刺激。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华夏货质量出现问题;大家不会对它有奢侈品滤镜的,反而会出离愤怒,感觉“你也敢欺负我了!”。
如斯微妙心态下,只要其他竞争对手下场努力宣扬一把,华夏货便兵败如山倒。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有些人当真狗肉上不了席面,跟某些旅游景点一样,主打能宰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完全没想过长远发展,甚至根本不在意未来,只想打一枪换个地方,挣了钱就跑。
摸着良心说,王潇也不想管这事儿。
可是没人牵头啊。
倒爷倒娘们不说了,大家能配合就不错了。
至于在俄罗斯的华夏国营企业——
那更指望不上。
没错,华夏对俄罗斯市场相当看好,眼下在俄罗斯注册的公司已经有二千多家,其中全国知名的公司已经有八百多家。
其中有代表性的几家公司,诸如石化进出口总公司,是用卢布炒房地产的。
没想到吧,大陆人炒房地产的理念挺早的。
海南那边地皮已经炒疯了,现在大家都开始布局海外了。
还有宋·庆龄基金会办的和平儿童工程承包总公司,人家主职投资办厂,诸如方便面、罐头厂,都算他们的业务。
这二者根本不做羽绒服的生意,没有利益关系,人家为什么要出这个头?
她王潇出头,不就是因为想长长久久地安稳挣钱吗。
算了算了,人想多挣钱就该多做事。
王潇在心里过完全程之后,又敷着面膜开始规划后续方案。
如果国内的监管部门动作迅速的话,那么无论上级制定的流程有多详尽多具体,那么到最后端,不出意料,十之八九是三个字:一刀切。
比如不是说私人工厂家庭小作坊生产的羽绒服,容易出事儿吗,那统统直接关掉好了。
其中有没有工厂被误伤?绝对有。
他们岂不是倒了大霉。
这部分工厂要如何处理?
简单,如果他们自己对工厂的产品质量有信心的话,可以选择送样品给商贸城。
检验合格的话,商贸城按照市场价格给他们下订单拿货。
这么多羽绒服一下子积压过来,商贸城能够消化掉吗?
王潇还真不担心。
因为华商开始大批涌入莫斯科,也就是今年的事儿。
等他们反应过来羽绒服走俏的时候,再通知国内市场养鸭养鹅,时间上已经晚了。
也就是说,市面上能够供应出来的羽绒服,其实没那么多。
王潇甚至怀疑之所以鸡毛服开始出现,除了想省下成本之外,也有鸭绒和鹅绒不够用的原因。
现在她不应该愁衣服卖不掉。
哪怕她判断失误,羽绒服进货太多的话,她也可以考虑开拓欧洲市场。
不是东欧,而是北欧。
北欧嘎嘎有钱又嘎嘎的冷,冬天还特别漫长,十分需要羽绒服。
但因为北欧五国只有丹麦和芬兰有两家羽绒服厂,加上北欧的人工特别贵,所以进口中低档产品填补市场需求。
而早在八十年代,华夏的羽绒服就出口北欧市场了,数量还不断增加。
1989年,芬兰要了15万件羽绒服,瑞典拿了10万件,挪威市场则干脆吃了20万件货。
考虑到这几个国家各自人口总数都没突破千万,这个进口数字已经充分证明,他们的市场对华夏羽绒服的认可度算得上相当可以了。
至于如何在不受出口配额限制的情况下,把羽绒服卖去北欧?
不用担心,神奇的倒爷倒娘能够把货卖到世界的任何角落。
对了,既然说到了出口北欧,华夏商业街羽绒服的宣传上,必须得加上这一条。
老毛子是真的迷信欧美。
哪怕两种商品的款式颜色以及材质都差不多,其中只要其中一种是获得过欧美市场认可的,那么即便它的价格比另一种贵,它的销量也会遥遥领先。
简直堪称流量密码。
王潇抬手看了眼表,到底意识到做人应该厚道,就算是老板三更半夜打扰手下,也会让人想拍砖头的。
算了,等莫斯科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再跟商业街的负责人确认一下。
该补充数据的,赶紧补充数据。
别以为酒香不怕巷子深,鬼哩,你自己不吹自己的实绩的话,谁会帮你吹呀。
哦不,是宣传。
而宣传着宣传着,大家形成固定概念了,那你的机会就越来越多,以后的实绩也更高了。
眼下绥芬河的天早亮了,王潇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直接就把电话打给了唐一成,提醒他收传真。
唐一成哦哦哦着,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要是地方政府包庇这些小加工厂怎么办?”
这可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确实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如果说羽绒加工业是当地的支撑型产业,亦或者有靠山,那么前者于公,后者于私,地方政府都会想方设法把工厂给保下来的。
而官方出手的话,那效果绝对杠杠的。
王潇感觉自己真是操不完的心。
为了挣钱,她都快要把脑汁给榨干了。
最后她决定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内部解决,简单点讲,就是发动群众斗群众。
怎么说呢,眼下的企业分成国营、集体以及私人三种模式。
这三者之间的矛盾其实并不小,而眼下的国营企业在政府面前是有话语权的。
甚至那些上规模的大厂,都未必买地方政府领导的账。
“用乐水县旅游鞋的事情举例,一家工厂出事,会把整个县的口碑给带坏。因为外人根本搞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家厂的衣服有问题,人家只会说,是你们这个市你们这个县的不行。都被买衣服的人掀摊子了。以后你们这个地方的货,再想卖出去,可没人愿意进货了。”
唐一成听乐了,这算不算王潇经常挂在嘴边的信息差?
在国内,的确是不同地区的货天差地别。
可放在国外,大家只统一有一个名字,叫做华夏货。
其中能够被喊出品牌名的,少的可怜。
他痛快答应:“明白了。”
然后他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儿,“那个摩托车多弄点啊,不然这边货款不好结。”
王潇奇怪:“怎么会结不上呢?”
“嗐,他们要的货实在太多了,又是衣服鞋子又是吃的用的。海鲜抵已经抵不过来了,现在结账一半都用舰艇。”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我觉得绥芬河这边很快就会完蛋。”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实在太王八蛋了。
他们就仗着远东地区的俄国百货商店提供的款式都是七十年代货,而进口的台湾地区、日本和南朝鲜货价格贵,又需要外汇购买;所以把大陆各地生产的次品、劣品和废品都运到这边来卖。
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运动装不知道在仓库闷了多长时间了,一上身就开线。
皮夹克的质量也差的一塌糊涂,只要沾上一点水,都能掉色。
“在整个绥芬河,商店里都看不到一双五十块钱以上的旅游鞋,都是十五块钱的假货。售货员直言不讳,说就是糊弄老毛子的。”
可是人家老毛子又不是傻子,花个把月的工资买一双穿两天就脚趾头露出来的旅游鞋,他们真的疯了吗?
故而当海参崴的舰队从商贸城拿到货之后,生意很快就爆了。
对,他们的货的确贵一些。
比如说地摊上卖两千卢布的鞋,他们要卖三千。
可是它穿的时间长啊,只要脚不长大,穿几年都妥妥的。
口碑一打出去之后,海参崴人本身生意非常火爆的华商聚集地——福金街,被分走了一半生意都不止。
而且随着口碑持续发酵,福金街的人流量也越来越少。
顾客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他们集体跑去舰队的商店了。
生意好,竞争对手完全不能打。伊万诺夫的那位朋友奥费多尔当然得咣咣进货。
发展到后来,不仅是海参崴,整个远东地区,甚至在绥芬河对面的格罗迭科沃和毗邻的波格拉尼奇内镇的居民,也舍近求远,特地坐车跑到太平洋舰队的商店去买货。
绥芬河这边的生意都萧条了不少。
唐一成这样抢人家饭碗,怎么到今天还没被拍板砖啊?
嗐,说到底,他是沾了部队的光。
首先,发到海参崴的货,是直接从京城运过来,然后在绥芬河这边的机场直接转机,飞到对面去。
绥芬河的商人们来自五湖四海,消息渠道基本靠口口相传。
知道海参崴的货源究竟在哪儿的,压根就没几个。
其次,唐一成身边一直带着部队的兵啊。
人家都以为他是部队专门搞走私的,压根不敢招惹他。
俄国人这么大的要货量,再加上蔬菜水果等生鲜产品从八月份开始要的也多,海鲜居然都抵不上了。
奥费多尔又不愿意放弃这泼天的富贵,于是在他的上司们的默许下,他就一趟趟的把舰艇给运过来了。
但问题在于华夏的海军也穷啊,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跟空军交易的,反正空军帮五洲公司争取了沈阳机场那边的线之后,就嘴上表示可以给他们在想办法争取更多的线,也没其他的了。
王潇忍不住骂了一句:“从部队到政府,都是一个德性。”
主打欠债不还!
可是他们现在又不能得罪空军,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不行——
王潇挂了电话之后,还在屋子里头转悠。
她得想办法多捞点好处。
能量守恒定律告诉我们,你付出多少,就必须得收获多少,否则这段关系绝对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
房间响起了敲门声,伊万诺夫忧心忡忡地提醒她:“王,你应该睡觉了。”
真的,自从意识到自己担负艰巨的任务开始,他都开始养生了。
除非维系人际关系需要,否则他绝对不会连夜开轰趴。
他不仅希望自己能够长命百岁,也祈祷王潇千万不要猝死。
毕竟恋爱可以随时谈,好的合作伙伴不好找。
成千上万的商人都在跟你竞争,一不小心,你就会被踢出局的。
伊万诺夫还指望光明美好的未来,所以他要好好活着,他的合作伙伴也不能靠咖啡续命。
好吧。
王潇看了眼时间,赶紧上床睡觉。
这场战斗才刚刚打响,后面多的是挑战等着她呢。
一连几天,王潇情绪高度紧张地等着国内的后续处理。
陆续的,有地方动起来了。
有的是单纯的调查了本地的羽绒服厂,关停了一批小加工厂和家庭作坊。
有的干脆把批发市场一并给查了,同样被发现问题的还有旅游鞋和皮夹克。
有的地方是没收假冒伪劣产品,有的地方干脆点了一把火,就跟插画上的虎门销烟一样(实际上后者是用海水泡的),把查抄来的假冒伪劣商品直接放火烧了。
王潇在心中偷偷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现在穷的叮当响的可不止俄罗斯警察,国内的监管部门们也到处找米下锅呢。
这种事情只要上头松口,多的是人乐意管。
只要管住了,哪怕矫枉过正,在现在的大趋势下也是利大于弊。
那然而所谓人算不如天算,王潇的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她抓着报纸,手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忍不住爆粗:“艹特么祖宗十八代!”
MD!
她已经发动所有的人脉,花了一堆钱,欠了一堆人情,好不容易在监管极度放松,甚至连一个省的检察机关都能公开放话吃回扣不追究法律责任的1992年的11月份,艰难地推动了对于绒服厂商的整改行动。
别以为这件事情简单啊。
在全面发展经济的大背景下,加强监管很难的。
因为眼下的地方管理,走的就是简单粗暴的路线,甚至到了非此即彼的地步。
对他民营经济也是两点,要么放松要么缩紧,压根没有中间路线的说法。
好不容易年头的时候国家领导人才公开表态,说要放松经济环境,全国也轰轰烈烈地一切向钱看了。
现在你突然间缩紧,强化了对私营企业的监管,很容易被过度解读成,你要缩紧经济政策了。
决策者能够在这个时候下决心管一波,其实承担的风险相当大。
结果国内都动了,国外却如如不动。
现在好唻——
王潇看着报纸,怒极反笑。
报纸上有一幅漫画,一只鸡冲破衣服飞出去。
报纸上的新闻内容也不复杂,就是说一个在莫斯科卖羽绒服的华商,连着两天没出房间。
他的房东怕出事,开门进去看,结果门一开房东差点没背过气去。
臭,臭得要命,化粪池都比不上这间屋子臭。
是这位华商大小便失禁了吗?
非也非也,他虽然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但他只是发起了高烧而已。
真正臭的是衣服,一包包的羽绒服臭不可闻,散发着浓郁的鸡屎味。
剪开衣服一看,里面加的不是鸭绒也不是鹅绒,而是鸡毛和碎纸。
房东看华商已经失去意识了,只能捏着鼻子把人送去医院。
大夫问完情况以后,说他得的是鸡瘟。
尽管医院全力抢救了,但大概是因为他烧的时间太长,现在人已经没了。
一瞬间,王潇的恶意膨胀到了极点,她脑海里只有两个字:活该!
她早就招呼他们赶紧把这种垃圾衣服给处理掉,怕在市区不好收拾的话,莫斯科的郊区农庄可以点火焚烧。
结果好呐,搁在这儿跟她玩心眼子呢。
留着衣服藏在房间里干什么?想等过了这阵风声接着卖是吧。
反正莫斯科的春天来到时间晚,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作妖呢。
人死如灯灭,可怜吗?
可怜个屁!
在她这儿,死人没有任何滤镜。
尤其是这死人捅出来的篓子,还得她擦屁股的时候,她现在只想动手打人。
她是多么希望报纸在胡编乱造,那样她就可以跟对方打口水仗,甚至直接把人送上法庭,看对方打官司,趁机洗白在华商身上发生过的诸多丑闻。
可惜事实很残酷。
这的确是自己的同胞做出来的蠢事,王潇打电话核对消息的时候,还有人叹气:“这家伙真是蠢,现在都十一月份了,他怎么能把羽绒服放在房间里呢?莫斯科的暖气多足啊。放在阳台上,喷点花露水,也不至于搞成这样啊。年纪轻轻的,好好的把命都给送掉了。”
王潇差点怼回去,早死早好。
你们的命是命,顾客的命不是命了?该死的是你们自己!
毫无疑问,这种耸人听闻的新闻发酵起来极快。
她已经算第一时间看到报纸的人,可等到她刚看完下楼的时候,店里已经有客人抓着羽绒服狐疑地问:“里面装的不会是鸡毛吧。”
店员拼命解释:“怎么可能,我们这都是正规厂家生产的名牌产品。您看,这个牌子连续好几年出口瑞士了,在当地市场上非常受欢迎。”
然而顾客还是满脸狐疑,抓着羽绒服不停地捏来捏去。
什么叫做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就是典型。
连伊万诺夫都忍不住叹气:“王,这些人是真不怕死呀。”
现在他一蹬,一了百了了,剩下活着的人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真让人厌烦。
王潇直接要求他:“发动你所有的关系,我们现在必须得公关。”
所有的公关秘籍都告诉大家,最好的公关手段是真诚。
但,事实的真相是,倘若世界如此光伟正,那么公关这个行业根本不可能发扬光大。
真实的公关世界,类似于英剧《公关》,需要在火没烧起来之前就掐灭火苗,需要给公关的当事人立各种人设,加强公众或者具体点讲是他(她)的受众的好感度,需要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简而言之一句话,公关的任务不是消灭丑闻本身,而是让大家对这个丑闻视而不见,或者明明看到了,产生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现在,因为神对手赶不上猪队友的杀伤力,她的第一桩处理方案已经失败了。
所以,她必须得在黄金四小时内,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
王潇拿着电话号码本,拨出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恳切地请求着:“巴布什卡,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实在是有件事情我们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两个小时以后,王潇出现在了饭庄。
现在不是饭点,正是做生意的好时间段,可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的华商正在骂人:“要死了,八辈子没见过钱吗,害死人呐。”
旁边有人指责:“好了,人家的命都没了,你别讲话太难听。”
结果开头的华商火气更大:“他死不死关我屁事?是我害死他的吗?早就让他把鸡毛服给烧了。他还当成宝贝呢,现在死得其所,他应该死的好开心哦!”
指责他的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这人怎么这么讲话呀,人家命都没了,还要怎么样啊?”
“哎哟,他的命好金贵哦,他死了你是不是要去披麻戴孝啊!”
“你他妈的怎么讲话呢?”
“我他妈就是这么讲话,死了都是便宜他了!”
“好了好了——”
同样接了电话跑过来的三姐,面罩寒霜,“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谁要吵,出去吵,吵到天荒地老。”
最早发话的华商急了:“三姐,我现在被害死了呀。今天我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呢,房东直接赶我走。说如果不走的话,他就报警让警察抓我。说他们家可不想死。我去自由市场摆摊子,我羽绒服才挂出来呢,就有人说里面装的是鸡毛,会害死人的。”
三姐伸手往下压:“晓得晓得。”
她之所以丢下商店的生意跑过来,就是因为她店里刚刚到货的羽绒服也被质疑了。
明明是质量很好的名牌产品,结果人家老毛子就是怀疑,摸来摸去的,嘀嘀咕咕的就是:“这里头装的不是鸡毛吧?”
真是要把她给气死了。
这一批衣服她可是每件多花了十美金,才拿到手的正儿八经的好货呢。
然而她还没开始挣钱呢,华夏羽绒服的风评,却惨遭伤害。
她想不想把捅出篓子的老魏千刀万剐?废话,但凡这人还是个活的,她绝对直接上刀。
现在嘛,现在她听说鸡瘟也会人传人,只能隔着老远骂了。
瘟生,害死个人!
没错,此时此刻,指望倒爷倒娘们跟死掉的老魏,基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现在莫斯科的生意很好做,竞争压力小,基本没有华商赔本,九成以上的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人有钱了,对于别人因为扣扣搜搜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事情,就不可能共情,只会深深地厌恶。
毕竟绝大部分倒爷倒娘都是年轻人,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有限,对省钱的执着程度远远比不上他们的父辈。
“好了好了。”三姐不耐烦地挥挥手,“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步了,现在我们得想办法把事情给平了。王总——”
她招呼王潇,“你看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王潇面无表情:“凉拌呗,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说我是危言耸听,我是故意挖坑让你们跳,我是诚心害你们。”
“别别别——”
立刻有人跳出来否认,“王总,我们信你,你看我们都把鸡毛服给处理掉了。老魏那个家伙,葛朗台转世,眼睛里面只有钱。”
王潇皱着眉毛,勉为其难道:“那你们说说看,老魏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嗐,就一个老婆一个小孩呗。花了五千美金办出来的,平常就是个抠门鬼,只有他吃别人的份,别人吃不到他的。比如说烤鱼吧,要一份也没几个钱是吧,不行,他都是蹭人家的,从来不自己买。”
节俭跟抠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自己的生活习惯,主打一个不打扰别人。后者就招人嫌了,因为他们往往会占别人的便宜。
但是王潇直接给素未谋面的老魏盖棺定论了:“也就是说他要养家糊口,平常特别节俭,对吧?”
屋子里,认识老魏的倒爷倒娘面面相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好像人家也没哪儿说的不对。
最后大家还是接二连三的,迟疑地点了点头。
“老魏他家小孩多大,现在上小学还是中学?”
“中学,好像上初中了。”
王潇点点头,叹气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上中学,不正是花钱的时候吗。爹妈一分钱想要掰成两半花,也是正常的。”
众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觉得呀。
老魏还说他们家的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早点上完初中就出来干活好了。
他确实准备把老婆孩子带到莫斯科来,不过是因为在这边生二胎的话,没人罚他超生款。
哎,说起来有点可惜,他闺女的成绩好像不错。放在条件好的人家,说不定培养培养也能上大学。
王潇这个当老板的人,脑补功力一流,已经云当妈,替素味平生的小姑娘规划未来了:“成绩好就应该好好学。老魏自己都出国了,肯定是想把小孩也送出国留学。哎哟,这可不是一笔小开支哦,自费留学很花钱的。”
三姐反应最快:“没错没错,这当爹妈的为了小孩,什么都舍得。”
OK!老魏的人设已经初步成型了。
参考对象为日本电视台拍的一部纪录片《含泪活着》里的主人公——一位在日本打了15年黑工,一直不敢回国和家人团聚的的上海回城知青。
他女儿最后考上了美国的医学院,在美国当了医生,全家人在美国团聚了。
这样大爱无言父爱如山的老父亲形象,比较容易引起大众的共鸣。
况且,现在去国外务工或者当倒爷倒娘的俄罗斯人也不少,比如说波兰,他们已经对独联体国家倒爷倒娘的大批涌入,烦不胜烦了。
这些俄罗斯倒爷倒娘在波兰这些国家谋生的日子,也不是个个都腰缠万贯,多的是艰难求生。
夏天在公园里席地而眠的,冬天同样舍不得住旅馆,到处找朋友找熟人寄宿,几个人挤一间小房间的,都司空见惯。
为什么要这样描述老魏呢?
因为如此一来,就能够顺理成章的引出下面的话题,那便是为何其他倒爷倒娘不小心进到了假货,就自认倒霉,拖到郊区直接焚烧掉;
而老魏偏偏把鸡毛服留在身边,死活不处理?
他要把这些鸡毛服带回华夏啊。
不是为了出口转内销,重新卖给华夏人坑自己同胞;而是要拿这些当证据,回国报警,让警察去处理批假货给他的人。
话题说到这儿的话,就可以自然带出华夏各地正在严厉打击制假售假行为。
老魏正是因为听到了消息,所以决定回国报警。
为了省钱,他舍不得坐飞机,而是选择买火车票。
之所以耽误了几天还没走,是因为现在去华夏的火车票被炒得很贵,他在找票贩子讨价还价,想省下几个钱,好给家人带点礼物。
OK!逻辑顺畅了,新闻发布会就可以召开了。
面对被特地邀请过来的媒体记者,临时被推选出来充当发言人的三姐,义正辞严:“我们之所以这么急着请记者朋友过来,因为我们实在不忍心我们的朋友,沉默又老实的朋友魏,被误会被曲解。”
三姐眼睛含着泪,饱含深情,“老魏是个特别老实,从来不会给人惹麻烦的人。他现在不幸去世了,没办法为自己解释。可外人也不能想当然地给他泼脏水呀。”
于是,记者们就听到了一位感人至深的老父亲的故事。
他从来没想过害别人,他只是想找警察帮忙讨回公道,惩罚坏人而已。
让人唏嘘的是,因为办证件需要时间,他的家人甚至没来得及过来见他最后一面。
记者们跟着去了郊区农庄,看到了传说中的焚化池。
住在这个农庄的莫斯科农民帮忙作证,华商确实在这边烧过不少东西。
有穿了容易掉鞋底的旅游鞋,也有一抬胳膊就炸线的运动服,最近烧的最多的是就是各种鸡毛服。
其实莫斯科的农民们看的可舍不得了,因为这些衣服鞋子都挺好看的。
他们跟华商们打过商量,想让他们别烧了,把衣服鞋子留下来,哪怕质量不行,自己这些农民过过瘾也好。
但是华商们却不肯,就是害怕有人拿出去卖,会坑了无辜的人。
三姐的姿态特别高:“俄罗斯人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让我们华夏人的话来说,朋友来了有美酒。我们怎么可能明明知道东西不好,还卖给自己的朋友呢。反正我们这些人是做不来这个事的,哪怕我们吃亏,也是我们自己的责任,眼拙,不小心进了歹货呗。”
旁边有同伴反驳她:“是那些人心太黑,坏心眼,造假坑人。”
其中一位当过大学教师的倒娘叹气,认真地向记者强调,“这就是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各种经济犯罪问题之一。人的眼里只有钱的话,就会不择手段。”
莫斯科的记者们,还看到了华夏的报纸,关于各地开展的轰轰烈烈的打假行动。
华夏的相关领导人强调,发展经济不代表乱来,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打击各种犯罪行为,才是华夏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莫斯科农庄的俄罗斯农民们,又夸奖起了华夏人的勤劳和负责,做事特别踏实。
他们又特别大方,只要能帮忙的地方都帮忙。
有老妈妈带着记者去看自家发出来的豆芽,这就是华夏农民教她的。
她现在也在温室大棚帮忙干活,一天不过三四个小时而已,可以拿到一百卢布。每个月下来,可以挣到两三千卢布,再加上她的退休工资,也勉强能够养活她自己了。
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老妈妈叹气:“像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被子女当成累赘。好在我找到了活干,我不是累赘。”
其他农民又领着记者去看华夏人给农庄的活动室装的灯泡,甚至还有彩电和乒乓球台以及台球室。
“我们相处的很好,我们是朋友。我家种的菜的菜种,都是他们帮忙带过来。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用任何工具种菜。现在我们也学会了,产出比以前多了不少。自己吃不完,还能支援住在城里的亲戚和孩子。”
当天晚上,莫斯科的市民们就在电视台看到的这场记者会。
当着所有观众的面,那位华商代表表态,他们会每人拿出50美金,一部分是给老魏办丧事,一部分是慰问老魏家里人。
剩下来的大头,主要是用来回收市面上的鸡毛服。
如果是他们华商无意间卖出去的鸡毛服,恳请大家过来退换。
退换方案是两种,一种是原价赔偿,另一种就是直接在华夏商业街选一件同款的羽绒服。
等到鸡毛服回收完毕,他们会在农庄举行一个焚烧仪式,邀请俄罗斯的盆友们集体去观看监督,让他们看到他们坚决跟假货作斗争的决心。
到了第二天,《真理报》又发出了长篇社论,以鸡毛服为引子,提出了不管是什么主义,从计划经济往市场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各个国家碰到的问题都是相似的。
如何解决随之而来的经济犯罪以及假货横行问题,值得政府官员深入研究,也值得每一个俄罗斯人都思考。
文章中罗列了一堆世界各国的造假案,前至苏联时代的数据造假,诸如大名鼎鼎乌兹别克棉花案(类似于浮夸风的存在)之类,以及现在的各种假货问题。
简而言之一句话,造假这种事情不是某个民族的专属,世界各地都会发生。
他们要做的不是专门指责某一个民族,而是要考虑如何加强监管,避免人民蒙受更多的损失。
又过了一天,报纸上开始报道某位大名鼎鼎的电影演员的绯闻。
好了,两个补救措施都推出来了,下一步,就看舆论反应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当时海参崴以及绥芬河遍地假货横行的描述,参考资料为1993年01期《苏联文学联刊》上文章《重访海参崴》,阿金倾向于认为描述是比较真实的,1993年01期《今日科技》上的文章就提到了,中国商品在远东市场上卖不掉了,理由之一就是假货横行。等再过几年,海参崴根本就看不到中国货了。
另外,关于文中的一九九二年莫斯科中国企业的情况,参考资料为一九九三年六月第八卷 第二期《陶瓷研究》上的文章《莫斯科见闻及商情调查》,文章描述的是作者在一九九二年九月中下旬访问莫斯科的见闻。
感谢在2024-01-1907:03:56~2024-01-2007:1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z 20瓶;扬花点点、冷血梦冷大妖孽6瓶;我亲爱的鬼画符、胖胖熊、bingma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