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祝宸宁的身后紧随着五道脚步声, 他的衣摆、他的手、他的腿被好几只手牢牢扯住。
“今生不负,那来生呢?”李玄度指着右边的三生石,说道:“来生你的身边再无我们。”
祝宸宁的来生倒是很富贵, 大概是他此生从不杀生,德行够好, 换得来生平顺。
不必再像今生般总是身陷险境、生死一线。
可他的身边不会再有他们,以后的生生世世都不会再遇见他们。
陆宸安拉着他的手,眼泪盈盈, “祝宸宁, 你从不食言的,你不能单对我不守承诺。”
恶鬼尤在撕咬,奈何桥也因为他们的闯入动荡起来,可他们没有一个松手。
“你们……”祝宸宁在笑,弯起的双眼里溢满泪水,“你们真是傻子。”
苍清牢牢拉着他的衣摆, 扯起唇角苦笑, “我们是一队的。”
我们是一队的,他们对她说过数遍, 今日她也对他说, 对他们说。
“我们是一队的!生死与共!”
恶鬼撕咬的痛处让她笑得格外狰狞,而她只是反复这么一句话。
一只恶鬼撞进她的怀中,张大嘴要咬上她胸间的肉。
怀里睡着阿黎,苍清不得已松开一只手护在身前,恶鬼一口咬在她手腕上,扯走一块肉,血洒在她的衣襟上,又渗进去。
衣襟处钻出一对金色的小角, 慢慢地露出一个小脑袋,一对红宝石大眼,好奇地朝外张望着,先是抬头看了看苍清,又瞧见满身血污的李玄度,皱起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明明那么小一个,哭声却无比嘹亮,恶鬼被瞬间震碎,烟消云散。
在场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白榆大声喊道:“你俩倒是哄哄她啊!”
苍清用两枚手指捏住阿黎的角,轻轻将她提到手心里,盯着掌中嚎哭不止的小仙家,束手无策,也喊道:“怎么哄啊?!”
毫无当爹经验的李玄度喊道:“捂住她的嘴?!”
?姜晚义抚额,喊道:“哄她逗她啊!”
阿黎的哭声实在太大,几人耳力受损,不得不互相喊着说话,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
打斗现场成了哄孩子专场。
苍清用食指摸她的小脑袋,自以为轻声地喊道:“别哭啦!你阿娘的耳朵要聋了!”
被“吼”了一声的阿黎:“呜哇哇……”
哭得更响了。
李玄度也凑上前喊道:“别哭了!我恁爹。”
突如其来的开封话,将其余人全干沉默了,他解释道:“十哥经常这么哄团姐儿!”
姜晚义无语地白他一眼,“我是开封人!我那是在教团姐儿说话!”
受教了的李玄度啊了一声,重新用吴语哄道:“小阿黎!叫嗲嗲!”
“她怎么可能会说话!”陆宸安看不下去,亲自上手摸阿黎的小翅膀,“小阿黎!给嬢嬢飞一个!”
众人:“……?”
几个人带着满身的伤,围成一圈,血淋淋地凑在阿黎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大声嚷嚷着哄孩子。
诡异又莫名和谐。
被忽略的崔府君捂着耳朵看了会热闹,清清嗓子以作提醒,咳到冒烟了也无人理他。
手上的大笔画也不是,收也不是。
直到那小仙家不再啼哭,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喊道:“各位,可想清楚了?”
苍清双手拢着阿黎,领头走出奈何桥,她脚步踉跄,身形倔强,身后跟着另外五人,互相搀扶着,全都一脸严肃。
“崔府君。”苍清坚定地说道:“这人,我们今日一定要带走。”
“那就是没得谈了。”崔府君手中的笔高高扬起,他皱着眉,抱怨:“怎么就不早点来救人。”
苍清听出他的意思,显然他是不愿意开罪仙家与两位神君的,只是碍于法规,不得不动手,大概率是会放水了。
可她手心里的阿黎听不懂,只知眼前人伤了自己阿娘阿爹,从指缝里冒出个头,张嘴朝着崔府君就是一口小火团。
燎了他的美髯。
崔府君先是一愣,后又急急扑灭了火,跳着脚用笔指着阿黎,“你你你你……我足足蓄了三十年!”
苍清将阿黎藏到背后,呵呵尬笑道:“崔府君别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计较。”
“这是孩子吗?!”崔府君眼珠往下扫,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胡子,“这是仙家!一族!”
“对对对!仙家一族是这样的,没道德。”苍清点着头给他赔不是。
李玄度给他鞠躬赔礼,“是我夫妇二人没教好孩子,望崔府君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赶明儿给您烧万贯纸钱。”
互相搀着的另外几人,也因他的动作齐齐弯腰,喊道:“崔府君对不起!”
严肃的氛围被打破,成了替熊孩子道歉的修罗场。
崔府君气得吹胡子瞪眼,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这回好像是真得走不掉了。
场面陷入僵局。
不远处传来一声笑,“今儿老生这地盘可真是热闹啊。”
一直在旁瞧热闹的两少男喊道:“泰媪!”
泰媪脸上带笑,手里拿着一束彼岸花,“崔府君,让他们把人带走吧。”
“真的?”崔府君眼露犹疑,“这报告谁来写?”
打都不打直接让人带走,这很难交代啊。
泰媪步子矫健地走到众人面前,“老生自会交代。”
崔府君问道:“今日泰媪怎会如此好心?不会是在坑我吧?”
“老生还不至于为了崔府君欠的百吊钱使坏。”泰媪走到苍清和李玄度身旁,笑道:“老生百年前欠这二位一个人情,今日当还了。”
冥府与人间的时间不同,泰媪说得百年,人间也不过两年,她口中的人情必然是指她的孙女孟青棠。
苍清回头看了眼李玄度,实话说道:“我们不过是带了个口信,真正救你孙女的是食骨鬼今棠和苏锦,是她们将玉灵芝让给了孟青棠。”
泰媪点头,“老生知道,你们是因,她是果,没有你们的介入不会是这结果,将人带走吧。”
“多谢。”苍清不再客气,将祝宸宁的神魂收进辞花镜中。
她和小师兄当年种的善因,在今日结出了善果。
临走前,她又将收在镜中的鬼希娘放了出来,就是那石家村大黄主人六娘的好友,送她投了胎。
做完这些,她同泰媪道过谢,准备走人。
“等会。”泰媪喊住她,笑眯眯将手中彼岸花递给她:“老生再送你一个礼物。”
苍清接过花,刚想问话,崔府君大笔一挥,“少啰嗦,赶紧滚。”
转眼,他们五人已经回到琞王府。
方元会和云寰瞧着他们一身伤,什么也没问立刻扶人在床上、榻上躺下。
次日,几人身上被恶鬼咬伤的裂口,全数愈合,骨肉重生。
又过一日,醒过来的祝宸宁看着床边围着的五人,掀开一丢丢被子往里看了眼,然后松口气,往后缩了缩,“你们……是谁?为何在我屋中?”
众人:“???”
他不记得他们了!!!
陆宸安说道:“祝宸宁,我是你拜过堂的妻子,你连我都敢忘?!”
“娘子说笑,我没忘,我是个道士,怎会娶妻?”
这孟婆汤怎么还掺水?!!
陆宸安听见他的称呼,眼又红了。
祝宸宁忙道:“娘子别哭,虽不识得娘子却仍觉得熟悉,想来确实有段过往。”
陆宸安眨了两下眼睛,等泪憋回去,强颜欢笑道:“师兄,我刚是同你在玩笑。”
她朝他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云山观无忧道长门下,陆宸安,你青梅竹马的师妹。”
“原是一同长大的。”祝宸宁点点头,犹豫了一瞬,回握住她的手,“难怪觉得格外亲切,见了师妹心中欢喜。”
他又看向另外几人。
苍清叹口气,头个说道:“云山观无忧门下苍清,你的阿妹。”
“云山观凌阳门下李玄度,你的小师弟。”
“祈平郡主,穆白榆,也算你的师妹。”
“祈平郡马,姜晩义,你结拜兄弟。”
祝宸宁露出个温和的笑,“幸会。”
另外五人也无奈地笑了。
至此,琞王府变得格外热闹,每个人都很忙。
陆宸安翻着古籍找有关孟婆汤的记载;祝宸宁在家中休养神魂,顺便照顾阿黎;白榆和姜晚义要筹备婚事。
李玄度上值之余,在查五、六百年前北齐史料,还抽空给阿黎做了个手掌大的小摇篮。
唯独苍清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六月十八,暻王与祈平郡主的婚礼,如约进行。
苍清和白榆皆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穿上一样的销金绛色喜服,唯发饰与妆容不同。
白榆发髻用桃花簪花,苍清的是芍药簪花,是之前就约好的。
这是苍清第二次穿喜服,这回要嫁的人不是她小师兄,自然也谈不上高兴与期待。
她变作白榆的模样在平国公府,而白榆在琞王府,后者要嫁的是心上人,自然满心欢喜。
到了黄昏时刻,苍清才在媒人的陪侍下走出府邸,坐上暻王府派过来的豪华轿辇。
上轿辇前她就发现,该卷起的四面纱帘是放下的。
走进轿辇,见里头已经坐了一人,身穿绛色喜服,头戴直脚簪花幞头。
苍清刚往后退一步,李玄度已经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中。
他掀开她垂在脸前的薄纱绛色盖巾,低声说道:“变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抵抗的威胁,“还是阿清要我直接这样亲你?”
苍清无奈变回自己的模样,“李明月,你又要闹哪出?”
“不明显吗?我来抢婚。”
难怪他也穿着喜服,苍清的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俊是真俊。
瞧了好半天她才正色道:“别闹。”
“我没闹,你唇上的樱桃,在三足县我就想尝了。”李玄度掌住她的后脖子,强势吻上她唇畔。
“阿清,你该嫁的人是我。”
二人皆是情意十足,实难控制,亲花了她唇上朱红口脂。
亲得苍清心乱意燥,将他推开,“赶紧下去!”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李玄度拽着她的手,“我愿意带你远走高飞,什么亲王的虚名,我本来就不在乎,玉京我也不想寻了,正好和十哥他们一起去闯荡江湖。”
这种话,月华从未说过,三界众生的担子压在肩头,他也不会说。
可李玄度就这么赤诚地说出来了。
不管从前的月华神君如何,小道士李玄度会坚定选择她。
苍清被他说得越发心乱无比,他偏又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要不要验验我的真心?”
“怎么验?剖给我?”
他挑了挑眉,笑说:“亲身体验,心跳声不会骗你。”
“在这?”苍清杏眼微睁,不敢置信,“你疯了真是,少拿我寻开心。”
“这亲王仪仗队至少要在城中绕毛两个时辰。”李玄度将她捞进怀里,带着转了个身,压她在轿座上,“敢不敢?”
他腿长个子高,在空间不算大的喜轿中,给人的压迫感更甚,苍清深呼吸两口,脸愈发热了,勉力去推他,“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叫琞殿下你颜面扫地。”
“清风在怀,外面的吹不进来。”李玄度烫得烧人的掌心揽在她腰间,固执地压进她,“我看见你写得信了,给谁的?”
苍清推人的手顿住。
在杂乱无章、辨不明是谁的心跳声中,他又说:“阿清,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