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苍清跟着李玄度跑下喜轿时, 两颊尤带绯色。
轿辇停在暻王府的门口,听得那几个轿夫在闲聊。
“今日这轿子晃得格外厉害。”
“路上“砰砰”的烟火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吵。”
“刚刚刮了一阵风后, 轿子怎么突然轻了?”
轿帘掀起时,里头只有一枝白玉兰。
众人皆以为郡主逃婚, 暻殿下必然大发雷霆。
特别是暻殿下的近侍,他今日还听见那乔娘子与自家殿下吵了一架。
乔娘子满脸不解:“赵殊,你不是说爱我吗?为什么还要娶祈平郡主?”
“本王怎会真的喜欢妖, 那都是为了套消息诳你的, 你不会当真了吧?”
“所以你对我一点情意都无?那你当时为何舍命拦我?”
他家殿下冷笑道:“都是妖术,能有什么情意?本王自小喜欢的人是祈平,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变!”
“你们凡人真讨厌!就会骗人,再不要理你了!”
眼见着乔娘子转身跑了,他家殿下怒吼:“喂!我才是被你吃干……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暻王的近侍自认为是很了解暻殿下的,他就是很喜欢郡主嘛, 然而暻殿下此时只是拿着通草做的白玉兰发愣, 良久竟如释重负地笑了。
白玉兰上还绑着一小块红绢,一瞧就是从花轿上撕下来的, 上书:赵殊, 你欠本仙姑的人情,该偿了。
躲在暗巷中的苍清和李玄度,瞧见赵殊的模样,也相视而笑。
“走了,正好赶得及去参加阿榆和十哥的婚礼。”
二人身着红色喜服,牵手并行,李玄度抬头望月,问道:“我行还是月华行?”
苍清思及喜轿中明月入怀, 低低笑起来,“你行。”
李玄度心满意足,满面春风。
也不知在得意什么。
“憨货。”苍清白他一眼,“自己的醋都吃。”
又莫名感叹说:“你如今这性子实在恣意可爱,若是能永不归位就好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归位了?”李玄度不明所以。
苍清故意逗他,“那等你一死,我就改嫁。”
“不行!”李玄度忙道:“下一世你还得来寻我。”
“如果来世你喜欢上别人,变心了呢?又或者下一世的你又不肯认这一世的情缘。”
“我不会的!”他停下脚步,与她面对面,眼里带着急切,“阿清,我不会的。”
“你真得能保证吗?”苍清提醒道:“冥器铺的小李最初怎么对我的?记忆不全时的你又是怎么选择的?”
李玄度沉默下来,过一会他道:“对不起……”
苍清笑看他,“反正你喝过孟婆汤就会什么都不记得,我不来寻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凭什么总要我追着你,等着你?”
李玄度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一阵酸一阵麻。
恍若又回到了从前,他暗自思考人妖寿数不同,他该如何百岁千岁陪伴她的问题上。
苍清说:“所以还是乖乖归位吧?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
李玄度沉默半晌,“阿清很想月华吗?”
神君千岁万岁,才堪与她匹配。
可他是月华,月华却不是完全的他。
归位后的月华神君,又会是何种心思,神君能为职责剥离情丝一次,难道就没有第二次吗?
那岂不是又要辜负她。
好好的,她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就好似在预谋着什么,叫他心慌。
前几日白榆提点他,那些神物在浮生卷中好好的,为什么会散落各地,又恰巧被他们遇见?真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
白榆说:“清清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告诉我们。”
李玄度认真思量过这件事,他们和好后,他就提出将眼识还给她,他来用鲛人瞳,可当时苍清一口拒绝了,表情也不大自然,她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月光洒在并肩而行的二人身上,满头华光。
李玄度牵紧了苍清的手,扯扯唇角笑道:“逗你的,那如何才能归位?”
苍清认真答道:“若是带着任务下来的,死后若功德圆满即可归位;若是下来历劫的,必然要等成功渡劫;还有一种不慎落入凡间的,摈弃凡胎便可回去九重阙,不过这应当也算命中一劫吧,可以算在历劫中。”
夔妖阿音曾说过,月华历得是情劫,如果消息没错,那又要如何成功渡劫?
李玄度沉吟片刻,说:“归位与否,都要先过完本道长这一生。”
“……好。”苍清应得很轻。
“阿清,你答应要陪我,不要食言。”
“嗯,走吧。”
到姜宅时,婚礼正在进行,李观书和姜化鹤作为长辈坐在首位观礼。
新郎官姜晚义,高坐于中堂一榻上所置椅上,冯嬷嬷正给他倒了酒请他下座。
本来是该丈母来请方才下座,只是长公主在暻王府不便前来。
堂屋中又多了苍清和李玄度这对身穿喜服的新人来观礼,宾客也不惊讶,毕竟今日能来的都是熟人。
苍清掩嘴凑在李玄度耳边说笑:“十哥攒下的老婆本是真厚啊,小小四品官,竟在京中有处三进院。”
难怪在冥府初遇时,他视财如命。
一个从小无爹无娘被虐待长大的人,内心深处定很渴望安稳,偏执得认为,有了自己的房屋,就有了家。
这么多年,孤苦伶仃、刀尖舔血一路闯出来,一定很不容易。
好在穆白榆给了他真正的家。
李玄度笑回:“我们回信州吧?我可以将九曲山整个山头都买下来给你。”
“然后在云山观旁建个三进小院,也叫万里居,我给你打个秋千,日头好的时候,你可以在院中晒太阳、踢蹴鞠,再圈处地,种种菜,养几只鸡鸭,你不是爱吃桃吗?我们也可以种满山的桃树,还有枇杷树……”
苍清默默听着,这样的生活,是她从前再日常不过的日子,也是她曾以为一辈子如此的日子。
更是她想回去,却回不去的日子。
不知如何作答之时。
陆宸安替她解了围,“小师妹,你唇上的胭脂花了,我替你重新补上。”
“好。”苍清立时转头去与陆宸安说话。
陆宸安取出口脂,视线瞥到李玄度,就见他的唇上、颈侧都沾着胭脂。
忽而福灵心至,知道了小师妹唇上胭脂的去向。
“哟,炎炎夏日,小师弟竟吃上樱桃了。”
她只是随口调侃,结果这两人的脸“唰”的一起红了。
嗯?只是亲一下用不着这么羞臊吧?
苍清怒视李玄度,后者转开脸,嘴角的弧度扬得比高座的姜新郎还要高,还不要脸地舔掉了唇上沾得胭脂。
谁叫阿黎不是人,没有乳母带,夜夜同他们住在一屋,睁着一双大眼东瞧西瞧。
有时候李玄度还真挺“烦”姜晩义的,这小子天天在他眼前耀武扬威,说小白团与他们不睡一屋。
祝宸宁在旁温和笑看着,他的衣襟处露出一对小金角。
阿黎似是知道自己阿爹在心里“嫌弃”她,爬出来跳到李玄度手上,抱着他的拇指“啊呜”咬了一口,又被李玄度送回祝宸宁怀中,“阿黎乖,今日跟着你宁伯。”
李玄度摘去簪花幞头让苍清替他拿着,转头去给自家弟弟做傧相挡酒。
院中进来一人,扬声笑道:“好女婿,丈母还未请你喝一盏酒,你怎么就急着要下座了?”
苍清和众人都回头往院中瞧去,来人一袭朱裙,带着面纱,眼下有颗泪痣,她的身后跟着一男人,虽带着全脸面具,却依旧能瞧见他两鬓斑白,应该说是满头华发。
这场婚礼当真热闹非凡,方元会和牛怀景也是傧相,邢妖司的部分兄弟也都在。
还有府衙的一群熟人加一只狼犬,连仵作老周也没落下,云寰自是不用说,到后头,暻王府那边的事情办妥,福晖公主跟着德顺长公主也悄悄来了。
等新郎、新娘牵手拜谢过宾客,散了席,已经是月上中天,李玄度难得有些醉酒,苍清扶着他回厢房,“兄弟成家,高兴?”
李玄度点点头,“从前以为抢婚的该是十哥,不想抢婚的是我自己。”
他拉住她的手,笑吟吟问道:“阿清何时才肯嫁给我?”
苍清瞧着他微醺的眉眼,他眸中的深情都要化作水溢出来了。
其实苍官与月华早就拜过堂,只是全礼未成,月华在最后一步退缩了,甚至后来剥离情丝违背了誓言。
她抬头望天,“今夜,如何?”
回身吩咐远远跟着的双喜,“去准备珓杯送去我与玄郎的屋子。”
等人退下,苍清拉着李玄度从廊下走到院中。
先替他整了衣冠,将新郎官的直脚簪花幞头重新给他戴上,又整了自己的喜服,最后撩下销金红盖巾,庄重说道:
“以天地为鉴,上表三清,云山观苍清与云山观李玄度,于今日六月十八良辰吉时,缔结姻缘。请祖师爷见证,此生我二人绝无相负,若违誓言,必遭雷刑。”
李玄度有点懵,但也只是顷刻的愣神就回过味来,跟着说道:“请祖师爷见证,我李玄度今日与苍清缔结良缘,此生绝不负相思,若违誓言,必遭天罚!”
苍清等他说完,大声喊道:“拜天地——拜祖师——”
二人执手,对月而拜。
“夫妻对拜——”
他们相对而立,都抢先一步朝对方拜了下去。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二人在举头神明的见证下,喜结连理,从此携手并进。
清风吹起新人有些皱的喜服袍角,明月华光洒在新人的青丝上,渡上一层银灰,恍惚间好似已经相伴白了头。
苍清拉着李玄度又跑进屋里,桌上已经放着酒盏,双喜还贴心地备了一对龙凤红烛、一杆秤与一张囍纸。
关了门上了门闩,点起红烛,李玄度拿起桌上喜称,轻轻挑起她的纱巾盖头,“我终于……”
他喜不自禁,语无伦次,“我终于娶到了我的新娘。”
“礼还未成。”苍清笑着拿过他的乾坤袋,从中取出一段红绳,缠在两只杯盏上,“没有彩绳,就用红绳代替。”
斟了酒,将其中一盏递给李玄度,“请夫君饮珓杯。”
这称呼喊得李玄度越发醉酒,整个耳朵都发红,只知看着她傻乐,眼神像是黏在苍清身上,一刻也分不开。
把苍清逗乐了,只好先将自己手中所执酒杯送到李玄度唇边,喂他喝下,才就着他的手喝下他送来的酒。
饮完珓杯,同他一起来到床前,把手中酒杯往床底下抛去,手指轻挥,酒杯落地一仰一合。
“大吉!”她笑着说道,“我与玄郎定然举案齐眉。”
她朝他摊手,“悬心铃还我吧。”
李玄度取出悬心铃,亲自套进她手腕,“以后别再赌气摘下来了,好不好?”
“好,它在我在,直到我死。”
李玄度在她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大喜日子,别说胡话。”
这还不够,苍清又去妆奁前取来小剪子,剪下李玄度的一缕发丝,也剪下自己一缕,用红绳绑在一处。
“合髻。”她将青丝交到他手中,“收好了,愿我与玄郎永结同心、恩爱不移。”
“好。”李玄度接过绑了红绳的青丝,收进怀中,“我定与阿清百年和合,恩爱不移。”
苍清上前抱住他,轻声说道:“我答应你,苍清会陪李玄度走完这一生。”
良久,她松开他,弯起眉眼,宣布:“礼成——”
“阿清是玄郎的妻子了,玄郎亦是阿清的夫君。”
李玄度眉目缱绻望着她,重复道:“玄郎是阿清的夫君,阿清亦是玄郎的妻子。”
红烛高燃,洞房花烛。
携手揽腕入罗帏。
春宵一刻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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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评论求评论,让我们一起祝风月99![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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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的花语:友谊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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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手揽腕入罗帏。——明.冯梦龙《三言二拍》
春宵一刻值千金。——宋.苏轼《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