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睡多久了?”
苍清刚一睁开眼, 就掀开被子冲下床,颠颠撞撞往屋外走。
趴在桌上的陆宸安见她醒了,赶紧起来将她拦住, “不过一日,你要去哪里?”
“去冥府。”
“人间一日, 冥府一月,来不及了。”陆宸安的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苍清抬眼瞧见她红肿的双眼,声音立刻带上哽咽, “对不起……我答应过你, 我食言了……”
陆宸安也哽声回道:“不怪你。”
她这般说,苍清心里反而更难受,“万一……万一呢。”
万一还来得及。
“大师姐,你等着,这回我绝不食言。”苍清推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一半, 她停下脚步, 苦笑,“我真是糊涂了。”
她如今去趟冥府哪里还需要生魂出窍。
“我同你一起去。”陆宸安趁机将她拉住。
“阿清, ”李玄度喊住她, 他艰难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带上我。”
门外又进来一人,“清清,还有我。”
“别忘了小爷。”姜晚义伤得也很重,整个人有气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
白榆搀住他,说道:“清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是一队的, 该生死与共,不要总是丢下我们。”
“你们……”苍清不争气地又想哭了,“一群病残怎么去?”
另外四人异口同声,“难道你不是吗?!”
是啊,她站都站不稳。
短时间里二次化出法相,极其伤身。
“我和阿榆去,大师姐,还有你们两个留下守着大师兄。”
被留下的三人执着地摇了摇头,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大有不带他们她也不准去的势头。
苍清瘪着嘴,无奈笑了,“东西都带了吧?阿黎呢?”
陆宸安将未睁眼的阿黎交还给她,“药都备下了,月魄剑也已经捡回,封印也让师父解了,只是扶摇剑不知所踪。”
苍清将阿黎塞进怀中,又喊来云寰,嘱托她去皇宫请九尾猫妖方元会来琞王府守着祝宸宁尸身。
一切准备妥当,她一手拉住白榆,一手挽住李玄度,“走吧,都牵牢了。”
闭上眼,须臾间已经带着另外四人,站在冥府的街上。
天空灰蒙蒙的,来往行人都是一脸死气。
因他们是活人入冥府,苍清嘱咐:“将身上的生人气都掩住了。”
其实也是多余一说,都已经同一条道上经历过这么多了。
她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在街上七拐八绕,走进一间院落。
院中石墙坍塌,屋瓦碎裂,砖缝中疯长着彼岸花。
满目荒凉。
“这是苍官和月华在冥府的家。”
白榆:“?”
恍惚回忆起了在黔东南的溶洞中,几人说起死后在冥府的事。
白榆当时玩笑说“到时我让小姜带我去冥府找你们玩”,而李玄度回她的是“一定请你去我和阿清的家里坐坐”。
今日也算是真的来做客了,白榆感叹:“你们在冥府还真有家啊。”
姜晚义说道:“我也有,等救回祝师兄,我带你去瞧瞧。”
“?”白榆回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苍清指着院中一面墙,“穿过去。”
她领头穿过墙,再看周边已是站在阴律司大殿某间房中,她当年借着神力,硬是和崔府君建了这层关系网。
崔府君正巧在书案前奋笔疾书,屋中忽而多了五人,他愣了一下,等看清几人的样貌,又见他们来处。
他叹口气,问道:“三位老熟人,此来又何故啊?”
这三位老熟人自然是苍清、李玄度和姜晚义。
苍清如今可算是知道当年来冥府时,崔府君为何对他们格外客气了,同理姜晚义在冥府办事特别顺畅,也是借了夜琅这道身份的光。
“找个人,我要带走。”苍清直截了当说道。
崔府君也是习以为常,“报上名来。”
将祝宸宁的生辰八字,以及名姓告知崔府君后,他翻了翻手中的生死簿,只说道:“去奈何桥找吧,若还在你就凭本事将人带走,我自会替你增添寿数。”
“多谢。”苍清转身就要走。
“别谢,我什么都没做,”崔府君幽幽说道:“别高兴太早,若是已喝过汤,前尘尽忘就走不脱了,我也无能为力。”
苍清不应声,带着人匆匆赶到奈何桥。
桥两边的白墙是亮起来的,上头印着一幕幕会动的图像。
一道白衣身影就站在桥上,他每走一步,墙上的画面便延出去一尺。
这墙是三生石,左边是他的前世,右边是他的来世。
中间的他和他走的这条路就是今生,走过了奈何桥便是新的一生。
可他的眼睛只是盯着左边的墙,是一位降妖卫的一生。
这降妖卫第一次真正见到那个名叫安悦的鲛人,是在斗兽场的最后一场赛事上。
彼时她已是伤痕累累,弹尽粮绝的模样,头上的发髻塌了,脸上道道血痕,连嘴唇都渗着血。
可她的一双眼,明亮执着,她的身姿依旧倔强,让他恍惚间沦陷在她的双眸中。
他听过这个女鲛人的事迹,听闻安悦战无不胜,每一年都会织出血绡,缚住与她决斗的降妖卫。
还听闻她是他们邢妖司木判官的心上人。
他大为不解,这样怎么能算心上人?
这安悦可真是个傻子。
也许是出自怜悯,也许是因为欣赏,在第二年时,他主动申请报名参与决斗,并在竞选时打败其余降妖卫,成了那一年与安悦最终决斗的人。
而后他放水了,在安悦织血绡前,就被打倒在地。
他对安悦的关注也不由自主多起来。
安悦似乎喜欢木有枝,常常能见到她跟在木有枝身后,垫着脚仰望她的心上人。
那时候他和安悦都不知,木有枝的真身是仙家。
仙家一族杀伐果断,偏对男女情爱异常迟钝,他们开窍的极其慢,极其晚。
安悦的情路因此极其坎坷。
他看在眼里并不能为她做什么,次年,他想继续竞选决斗,却被木有枝有意刷下来。
这一年他看着安悦在斗兽场,以命相搏织出三幅血绡。
他瞧见木有枝夸她,“悦娘,你做得很好。”
他只能在事后,日日偷偷给她送药,问她:“值得吗?图什么?”
安悦只是对他道谢,说:“恩情难报。”
似乎是他的出现,终于让木有枝有了危机感,对悦娘的态度日渐好起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善事,也算是让安悦与心上人终成眷属,他也挺高兴的。
不想,到了决斗的日子,木有枝竟还是要让安悦上场。
他看不过眼找到安悦,同她说:“我带你走。”
安悦问他,“非亲非故,何必如此?”
他说:“不知道,走不走?”
他们当然没有成功逃走,在路上被木有枝追上,他拼死替安悦杀出一条路,“回家去!回到南海去!去找你的族人。”
木有枝只是冷眼看着他们,“回家?谁都回不去。”
安悦拦在他身前,“木有枝!放了他!我跟你回去。”
木有枝将安悦扯开,“放箭——!!!”
他最后听见安悦在控诉。
“他若是死了!我也会跟着去!”
“木有枝!我与你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祝宸宁看完三生石上的前世今生,下一步就走完了这奈何桥。
身后传来几道喊声。
“祝宸宁!!”
“大师兄!”
“宁师兄!”
“阿兄!回来!”
他的脚步顿住,回过头去,果然是那几个傻子。
陆宸安挤开排队的鬼魂冲过去,却一下撞在奈何桥的入口处,她拍着无形的屏障,喊道:“祝宸宁!祝宸宁!你不能这样丢下我们!”
“你回来……”话还没说两句,眼眶里就涌出泪水,“你答应过我,要同我回云山观的,你答应过我,要娶我的,祝宸宁!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祝宸宁见到她,立时走了回头路,石上所印景象随着他倒退的步子,一点点消失。
二人站在无形的屏障前,红着眼互诉衷肠。
有鬼差上来驱人,苍清挡在陆宸安身前,月魄剑握在她手上,铮鸣声声。
“我手中乃是神剑,各位鬼差官人,三思而后行。”
李玄度站在她身侧,手执银枪,“我等并不想伤你们,莫再前进!”
今日在忘川亭熬孟婆汤的不是泰媪,而是两个长相一样的清秀少男,听见骚乱,也走了过来,一见他们,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诧。
这二位少男朝着白榆就冲过去,要给她来个热烈的拥抱,“皎皎!!”
未出鞘的夜影刀横着抵在这二人身前,姜晚义沉声喝道:“干什么?!当着爷的面,明目张胆就要抱小爷的妻子?!”
欺他如今残血无力?
“神、神君?”二位少男看向他,支吾道:“刚刚没瞧见您。”
姜晚义:?夜琅的存在感有这么低?
其中一位忽而说道:“等等,妻子?”
他怒而转头看向白榆,“皎皎!你不是说只要我跟着你下界,你就和我成亲的吗?”
苍清了然,想来这位就是和皎皎私奔下界的星辰殿童子。
另一位也怒道:“皎皎!你不是说我跟着你下界,此生就和我一起单身到死的吗?!你还说友谊万岁,再也不理神君的,转头你就、你就……背叛我们。”
苍清没忍住,说道:“看来皎皎为了骗你们下界,没少给你们画饼。”
两位少男开始抹泪,“我们信了你个鬼,还为此被神君罚来冥界做苦力,你倒好!还和神君牵上手了!卑鄙!负心!”
不愧是双生子,异口同声的骂人。
又齐声问姜晚义,“神君此来是带我们回去的?”
看来这二位冥界打工人,并不知他们的夜琅神君掉下入尘台了,没能力带他们回去。
苍清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俩是双生小海龟,都长这么大了?”
李玄度嗤笑:“星辰殿是海产品市场吗?不如改名叫水产城得了。”
“别笑。”苍清说道:“阿音也是养在水里的,他挑得很,只喝星辰殿的琼池水,为此你常常去隔壁偷水。”
李玄度:“……”
不听不听。
陆宸安也被逗笑,抹了把泪,“你们正经些!”
两少男看见苍清,倒是不说话了,皱着眉,不知道是想起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苍清也想到了她拿他们的龟壳当木鱼敲的日子。
尴尬笑道:“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二位不如将这奈何桥打开,放里头的人出来?”
“不行!”两少男齐声道:“他既已喝了孟婆汤,尘埃落定,绝无更期。”
苍清循循善诱,“你们神君就是为了此人而来的。”
“那也不行!徇私枉法,受罚的还是我俩!”
两少男看了眼姜晚义,又看看与他执手的白榆,坚持说道:“神君当年罚我们下来时,和我们说既然做错了就要受罚,他以身作则秉公执法,对我们丝毫不留情面,我们以神君为榜样。”
这是在阴阳夜琅偏心?只罚他们不罚皎皎。姜晚义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想拿鞭子抽这俩不孝徒子。
两少男似乎看懂了他的神情,忙道:“何况我们如今的上司是泰媪,我们得听她的令!”
矛盾转移的很快。
苍清:“那泰媪呢?”
两少男:“泰媪今日不上值。”
其中一个道:“除非神君将我们接回去。”
另一个道:“我们每日两眼一睁就是熬汤,我们要回家!”
姜晚义咬牙:“再叫唤把你俩熬龟汤!”
回家肯定是回不了的,那怎么办呢?
只能打了,苍清叹口气,这两少男立时警觉地退后一步,对周边的看戏的鬼魂说道:“今日都先回去吧,明日再来投生!”
鬼魂一哄而散,只剩周边的一队鬼差,和这两少男。
四周阴风阵阵,黑影呼啸而来。
陆宸安将手中的丹药往上一扔,五人吞药进肚,在奈何桥前站成一排。
夜影刀出鞘迎上鬼差,星临鞭如愿抽在两少男身上,李玄度和苍清一起共用银枪,与黑影缠斗在一处。
月魄剑到了陆宸安手中,一下下劈在无形的屏障上,只听玻璃碎裂之声……
五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
这架打得虽畅快,可五人中三人身受重伤,不过少顷,各人身上又是血痕累累。
崔府君匆匆赶来,朝着苍清喊道:“你又要大闹冥府吗?”
“你们若是把人放了,我自然不用闹。”苍清击开一个鬼影回道。
“怎么天底下就你有救不完的人?”崔府君走到她身前,替她挥开鬼影,苦口婆心劝道:“死了就是死了,孟婆汤都喝了,三生石也照了,已经尘埃落定,要是谁都要来救人,三界岂不是乱了套?”
苍清沉默,片晌她加重语气,“无论你怎么说,今日这人我们都要带走,你们不配合,我们就只能硬闯。”
“并非我想与你为敌,是天道不可改。”崔府君翻手间握上一支狼毫大笔。
“冥府有冥府的规矩,既已喝过汤,进了奈何桥就走不得!”
苍清梗着脖子回呛:“我才是天选之子,规矩由我来破!天道也自要为我而改!”
无形屏障应声而碎,六人重又围拢,严阵以待。
崔府君摇摇头,“当年堕入饿鬼道,被恶鬼嗜血啖肉的痛苦还想再尝一遍?”
他手上的大笔凌空画出无数青面恶鬼,“你好好想想吧!”
见到这些恶鬼,苍清瞬间脸色惨白,僵在原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任恶鬼撕咬她,一口扯下一块肉,恶鬼争抢着,狼吞虎咽甩着肉咽下肚,她疼得闭上眼,身子不可抑制地发抖,腿却软得动不了分毫。
仿佛又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百年时光。
另外几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身上流出的血像是蜜水,吸引着恶鬼们前仆后继,一口一口咬到只剩白骨,继续敲骨吸髓。
他们勉力挡在她身前,没有人怪她为何一动不动,李玄度将她护进怀里,用脊背替她挡去恶鬼,“你从前受苦了。”
崔府君叹口气,“放弃吧!等恶鬼咬尽血肉,你们统统会堕入饿鬼道。”
“不!!!”有四人异口同声。
有一人发不出一言。
还有一人,他说:“你们回去吧!”
祝宸宁步步后退,踏入奈何桥,摇着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回去吧,我无法看你们为了我受这般苦楚。”
他的身上也被咬得千疮百孔,他知道这是何等的痛苦,死没什么可怕的,但他做不到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亲友,为了他堕入无尽饿鬼道,日复一日受尽苦楚。
“回去吧……”祝宸宁说。
“今生与你们不负相识。”
他后退的脚步越来越快,而后转身义无反顾朝着奈何桥的尽头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