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二年雪
灵秋带着宿妄和泽樱向北逃去。沿着当日下山历练的路线, 不出半日便到了中州。
他们在中州城郊外找到一废弃的院子,用作临时落脚点。不久之后,留下殿后的魔族部下也突破伏魔阵,赶上了他们。
“呸, 仙门的人简直和狗皮膏药没两样。”
泽樱指挥部下, 徒手捏碎了最后一队追兵的脖子, 将人扔到一边,嫌弃地吐了口唾沫。
倘若换了别的魔, 此刻一定早就扑上去把这些仙门弟子吞到肚子里了,可是泽樱和她带来的这些魔不一样。
他们是宿妄瞒着焱狰豢养的私兵,不效忠于魔尊, 只肯听从灵秋的吩咐。
这些魔不食人,因为芙蓉妃是人族,而且宿妄大人说了, 殿下最讨厌食人。殿下不喜欢的事,他们不愿意做。
其实这很合理。毕竟殿下的娘亲是仙门中人,她身上有一半人族的血脉。何况食人的魔会受到反噬,除非有人自愿献出血肉, 否则从食人之日算起,最多只能剩下一百年的寿命。
有脑子的魔都不会贸然食人,只是泽樱没想到, 灵秋对食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方才在激怒之下,她差点吞噬了嵇玄的手臂,一到安全的地方竟然不顾一切, 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宿妄见状担忧地跟上去, 静静等她缓过来,贴心地递上手帕。
“殿下,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没有乾坤山海图,回到魔域恐怕不好向尊上交代。”
他一边试探着把手抚上灵秋的后背,一边提起正事。
灵秋接过手帕,侧了侧身子,正好避开他的触碰。
宿妄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微蜷。他无声轻笑了一下,收回手。
没关系,来日方长。反正云靖已经死了,仙门她也回不去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些都是你的人?”灵秋看着他身后的一队魔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不,殿下。”其中一个魔将向前一步,跪在灵秋面前:“宿妄大人只是恩人,我们誓死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殿下。”
“效忠我?”灵秋蹙眉。
她在魔域百年,不仅失去了记忆,还时刻处于焱狰的暗中监视下。他绝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建立自己的势力,所以哪怕领军作战,大多数时候也是她独自在最前面冲锋陷阵。
焱狰使了些手段,导致军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对她不利的流言,手下的魔将们对她也一向是恐惧多于敬服。
可以说一旦离开魔域,离开焱狰,她就毫无依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原本灵秋是打算回到魔域与焱狰周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可如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人,她有些迟疑了。
灵秋看向宿妄,示意他给出一个解释。后者朝她迈近一步,容色灼灼,眼神炽烈地看着她:“殿下,他们都是这些年我瞒着尊上为您四处搜集的人马。”
他跪倒在灵秋面前,抱手行礼:“我等暗中筹谋数百年,唯愿有朝一日助殿下登临魔尊之位。云靖已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愿殿下将他抛诸脑后,回到魔域,夺取魔尊之位,以慰芙蓉妃在天之灵。”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场众魔齐声道。
“知道了,起来吧。”灵秋摆了摆手。
她掩唇轻咳,转身朝着破茅屋内走去,边走边说:“去抓三个仙门世家的人来,记住,不要普通弟子,必须是与世家血脉相连的人,我要活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垂下眼睫:“我记得中州是薛氏的地盘,就去捉些姓薛的人来吧。小心行事,不要让北方魔族察觉。”
说完,灵秋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宿妄虽然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还是带人去了趟中州城。
三个年轻修士缩在院子角落,像小鸡崽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昨夜刚下过一场雨,三人坐在冰凉的泥水里,身上锦袍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再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华贵。
他们都是薛氏旁支的子侄后代,三日前被魔抓来此处。
一开始三人还以为眼前的一切是个误会。毕竟魔族与世家早有盟约,他们没少魔族的人打交道,也认识不少魔。
三人被抓,一开始还低声下气,语气讨好地商量,后来发觉对方是真的要抓他们,立刻变了样子,又是威胁恐吓,又是大喊求救,几乎快把喉咙叫破了,抓走他们的魔却只是冷脸沉默,仿若毫无感情的木头。
他们被扔到这处废弃的院子里,抓他们来的魔却并不急着享用他们。
三日来,三人战战兢兢地等死,恐惧,焦躁,到最后逐渐变得麻木。
终于,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门洞大开,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他们的喉咙,猛地将他们拖入暗无天日的浓黑。
“嘭”的一声巨响,木门再度阖上。
屋内传来短促的闷哼,眨眼之间急转直下。尖利的惨叫声撕裂晨雾,只持续一瞬便戛然而止。
灵秋推开门走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更憔悴了,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有摇摇欲坠的风险。
她握着一幅卷轴,在见到阳光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泽樱和宿妄连忙上前扶住她,后者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卷轴。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宿妄带着好奇,缓慢地展开那张卷轴,瞬间,丰沛的灵力迎面扑来。
卷轴上,山脉林立、河川交汇,日月星辰、四季时序同时呈现,潮汐涨落,云气舒卷,水墨氤氲。方寸之间藏纳万里江山,吞吐着磅礴的洪荒混沌。
这是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笔笔浩荡,每一笔都耗尽作画之人的心血。笔锋流转间,灵力倾泻,仿若永远也没有尽头。
只一眼,任何人都敢肯定,这是一幅妙绝的法器。
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死亡的气息。灵秋身后,前一刻还在瑟瑟发抖的修士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变得像纸片一样纤薄,皮肤如同脱了水的果子,皱成一团。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变得苍白干枯,身下鲜血像花一般绽放。
白□□浮在殷红的血泊中,却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有人抽取了他们的灵力,连带着青春与魂魄一道粉碎,就连骨血也未曾放过。
灵秋用三条修士的性命造出了一件法器。宿妄惊愕于她的狠决。“乾坤山海图”五个大字印入眼帘时,他更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可向父尊回话,我已成功将太霄辰宫内的乾坤山海图掉包,魔族大计已成。”灵秋虚弱地闭上眼睛,两条淡红色的水痕自她眼中落下,划过脸颊。
宿妄道:“此计凶险万分……”
灵秋打断他的话:“夺位之路本就凶险万分,若不冒险便只有死路一条。”
“魔域之中,我是唯一亲眼见过乾坤山海图的人。我说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抬起手,擦干脸上的血泪。
她曾在雾晴峰主殿中见过乾坤山海图。仅仅只是一次,仅仅只是幻影。她从不擅丹青,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提笔将记忆中的“乾坤山海图”一点点勾勒出实体,足够在从没见过它的人面前以假乱真。
灵秋回到魔域,献上“乾坤山海图”,魔尊焱狰大喜,破天荒的许她随意挑选赏赐。
“儿臣无心荣华富贵,唯愿相助父尊早成大业。”灵秋低下头:“请父尊首肯,准儿臣担任主帅,率大军攻入人间以北,勦灭叛军,一统魔族。”
王座上,焱狰的眼神扫过她,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凉的王座,整座大殿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嗒、嗒、嗒”的敲击声。
方才还在纷纷进言赞扬太女殿下的大臣们此刻全都默不作声了,龟缩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经过无数次残忍的清算,如今站在这座大殿中的,都是焱狰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喉舌。
所有人都知道,魔尊有两片逆鳞——已经死去的旧情人,以及叛出魔域三百年,在人间北方自立为王的老部下。
前者是芙蓉妃徐黛,好歹留下灵秋和灵泱两位殿下,尚有商量的余地。后者却是干脆淋漓的背叛,是万万提不得的禁忌。
众人都以为魔尊会大怒,不想片刻之后,他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听闻吾儿随太霄辰宫之人去了北地,一路上可有见闻?”焱狰缓步走向灵秋,轻抚上她的脸,宛若一位关心女儿的慈父,温言道:“十年未见,你清瘦了许多。”
冰凉的手指滑过皮肤,灵秋心中涌起一股恶寒。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血雾般的空气,直直地落到王座背后的那幅画像上。
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仅仅只是一个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女子作仙门中人的装扮,着轻纱流霞,腰间隐约系着玉牌,不像寻常门派的弟子那样雕花刻字——玉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仙门女子的背影画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挂在魔尊的王座之后,日日与他并肩。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芙蓉妃。
灵秋知道,这是整个世间唯一仅存的,母亲的画像。
她看着那幅画像,轻启唇道:“儿臣到了北方才发现原来北方叛军早与仙门世家勾结,将整个北方的凡人据为己有,予取予求,毫不吝惜,俨然已将人间当作了食库粮仓。”
“哦,竟有此事?”焱狰状似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这么说叛军的实力不容小觑了。”
“的确如此。可是儿臣却想,既然叛军可以随意取用北方的凡人,我们又凭什么不能呢?”灵秋脸上闪过一丝恨意:“为了夺取乾坤山海图,我的身份暴露,阿泱为了救我被太霄辰宫的人杀死。此血海深仇,儿臣永生难忘,必除太霄辰宫而后快。”
“实不相瞒,儿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她看着焱狰:“儿臣所图不止平叛,亦不止魔族。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儿臣计划从北方开始,一点一点攻占人间,屠灭仙门,为阿泱报仇雪恨,也助父尊为我魔族成就千古大业。”
提到灵泱,焱狰的神色忽然变了。
他盯着灵秋:“阿泱可是在你眼前断气的?”
“是。”灵秋点头:“阿泱就在我面前断气。说来奇怪,寻常魔族死后灰飞烟灭,什么东西也不曾留下,阿泱死后却有两道流光从她体内飞出。”
“这流光向着哪个方向去了!”
灵秋摇了摇头:“仿佛是朝着我来的,可那时我正与太霄辰宫的嵇玄尊者交手,他冲到我面前,一掌将那光劈得粉碎,所以我到最后也没能看清那光究竟要落到哪里去。”
“竟有这样的事?”焱狰颔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并不落在灵秋身上,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宿妄。
后者心领神会,附和道:“当时的情形的确如殿下所说。臣也觉得奇怪极了,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嵇玄便出手猛击,若非殿下闪避及时,恐怕会被重伤。”
“阿泱的体质一向特殊,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焱狰道:“看来太霄辰宫与我魔族是有血海深仇了。”
他走上前,赤色瞳仁一转,定在灵秋眉间:“攘外必先安内,你果真是如此想的?”
“是。”
“也好。”焱狰颔首:“那便去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儿臣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攻打北方,如今军中兵力还稍有欠缺,儿臣恳请父尊能额外开恩,赐我您手下厉害的几位将军。除此之外便是再多征召些士兵。”
“这是自然。”焱狰微微一笑,指向宿妄,“此事就交给宿妄来办吧。”
“是。”宿妄恭敬地领了命。
焱狰从袖中掏出一支蝴蝶簪,走到灵秋跟前。
“这是你母妃的遗物,也是阿泱生前最喜欢的首饰。”焱狰按上她的天灵,将簪子轻插入她发间:“你要时刻记住她们,铭记魔族大业。”
冰凉的簪尾滑过头皮,犹如毒蛇盘踞。灵秋垂眸,只片刻,重新抬头,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自然,父尊放心。”
“本尊自然信你。”焱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将她扶起来。
“好了,退下吧。”他温和地朝她摆摆手。笑未达眼底。
灵秋从殿中退出来,头上的蝴蝶簪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
“趁此次招兵将我们的人安插入军中,让他们做些不起眼的事,打杂也好做饭也罢,尽量避开战场。”
灵秋将写好的纸条交给宿妄,嘴上随意点了几个将军的名字,像个任性的公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几位都是父尊信任的,我就要他们。”
宿妄看过纸条,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讨论了半日,临走之际,宿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去而复返,往灵秋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这件事他原本打算永远瞒着她,可如今云靖已死,灵秋整日忙着招兵买马,图谋大计,似乎已经把这个人彻底抛到脑后去了。
眼看云靖已经构不成威胁,宿妄决定不再隐瞒。
灵秋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世上本没有神火,倘若真如殿下当日所描述的那样,云靖修炼的并非什么神火,而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妖火。”
-----------------------
作者有话说:小秋让宿妄查神火见62章
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