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一年雪
“江姑娘, 我的师弟、你的师父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还没有来?”胥阳山红枫林阵法外,段若霜皱眉问道。
她即将临盆,接到消息得知师弟青阳现身,不顾云正的阻拦, 说什么也要来胥阳山见师弟一面。
谁能想到当日阳华境中白发婆娑的老者竟然是他们的师弟!更没想到再次见面, 就是师弟的死期。
段若霜和云正迫切地想要见到青阳, 谁料到了约定好祭阵的这一日,众人左等右等, 怎么也等不来逍遥散人。
有人怀疑:“莫非是逍遥派的人反悔了?”
“住口!”云正呵斥那人,“我师弟一向刚直,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向徐悟行礼:“师尊, 不如让我去逍遥派看一看。”
话音刚落,身边银霜楼的弟子惊呼起来:“是三师兄!师父,师母, 是三师兄啊!”
段若霜和云正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江芙御剑飞来,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青袍男子,正是一个月前离开银霜楼, 不知所踪的于风。
自从云靖去了太霄辰宫,原本性情跳脱的于风便不知为何逐渐沉寂下去。他在阳华境中意外结识了逍遥派的大师姐江芙,两人时常互通信件。除了江芙之外, 他几乎不和任何其他人说话,日常只俯首书本,醉心于写作。
一个月前逍遥派出事, 潜伏的魔族卧底暴露,同时胥阳山下的阵法发生异动。于风接到江芙传信,只一日便收拾好行李, 留书出走,从此不知所踪。
又是逍遥派。
当日阳华境中一别,段若霜一直控制自己不去回忆那个已经成为历史的名字。猝不及防在于风的留书中看到“云靖”二字,她整个人就像被针刺了一下。
想到云靖就记起他与逍遥派凌姑娘之间的纠葛。或许无论是银霜楼还是太霄辰宫,冥冥之中都与逍遥派有着不解之缘。
可是再多的纠葛如今也化为了乌有。
再一次在胥阳山见到云靖,对方戴着面具,微微一笑,亲和地唤她“师妹”。
段若霜知道,眼前的这位不是云靖,是仙门圣子,是他们的大师兄徐鉴真。
本就该是如此。
从一开始,师尊拜托他们孕育那只九尾狐起,云靖的诞生就是为了让徐鉴真重回世间。
大师兄是神族后裔,燕泠太子。这世间只有他有资格驱使乾坤山海图,修炼神火。为了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师尊让他们离开太霄辰宫自立门派本就是格外开恩。这天下不需要他们以命相护,与死亡相比,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孕育并抚养一个傀儡,这与其他要豁出性命的同门相比已经是微不足道了。
何况……
段若霜抚上自己的肚子。
他们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真正正的孩子了。
如今云靖已死,胥阳山异动,连青阳师弟也要以身祭阵。他们放了于风,任他追随江芙,从此之后逍遥派与银霜楼,与太霄辰宫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或许这就是所有人的命运吧。
段若霜已经准备好迎接多年未见的师弟的死亡。
可是江芙独自前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我师父今日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这是什么意思?”嵇玄尊者蹙眉道:“说好了今天祭阵,岂能如此儿戏,说不来就不来!”
当日逍遥散人用此事要挟太霄辰宫放过灵秋,嵇玄本就有几分不满。一来,在得知灵秋就是牡丹花妖转世后,他一直恨不能对她除之而后快。二来,作为执掌太霄辰宫宫规的长老,青阳当年为情所困,弃剑下山在他看来就是一种背叛,是软弱的表现。即便他牺牲自己维护胥阳山的和平,也不过是亡羊补牢,将功折罪罢了。更何况如今这份牺牲也被押注上了筹码。
若不是逍遥散人横插一脚,饶恕灵秋原本是绝无可能的事。嵇玄巴不得对她除之而后快,不怕她行为失格,只怕她所作所为不够恶劣罢了。
可恨刺伤圣子有徐鉴真这个执迷不悟的替她求情,残杀同门又有逍遥散人这个师父以命相抵。嵇玄不能把她怎么样,直在心中叹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凌秋此人难杀得很呢。
他没想到逍遥散人前日还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要祭阵的紧要关头却龟缩不出,临阵脱逃了。
看来离开太霄辰宫后,纵使是昔日刚硬正直的弟子也难免被外界邪恶风气所影响,变成狡猾奸诈、出尔反尔之辈。
他正气不打一出来,只听江芙继续说道:“今日祭阵,计划不变。”
江芙看着嵇玄,面对他周身的威压,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她牵起于风的手,面对一众只在故事里听说过的大人物,坦坦荡荡地说:“如果一定要有人用自己的灵骨来献祭,我愿意代替师父做这个人。”
“风儿!”
仿佛是看穿了两人的意图,云正向于风伸出手,做出一个阻止的姿态。
“师父,师母。”于风上前一步,“弟子已经决定与阿芙同生共死,绝不反悔。”
他朝云正和段若霜拜了三拜:“弟子辜负师父和师母的教导之恩,今生不能侍奉在二老左右,来世愿结草衔环相报。”
做完一切,于风重新牵起江芙的手,向她投去一道坚定地眼神。
他们早就在信中商量好了一切,今日代替逍遥散人赴死,为胥阳山,为天下苍生,更为所爱之人。
时至今日,于风看着面前戴面具的人。那双眼睛明明是他的师弟,对方朝他投来的目光却是那么陌生,仿佛全然不认识他一般。
“阿靖。”
于风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像从前一样拍拍云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今日做出这样的决定,师弟一定会伤心。于风想要安慰云靖几句,不料对方侧了侧身子,生硬地避开他的触碰。
“大胆。”旁边的弟子横剑拦住他,“这是仙门圣子,不许不敬!”
“阿靖?”
于风不明白。他与江芙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困惑。
“仙门圣子不就是云靖吗。”江芙对那弟子道。
“哈哈,什么云靖?云靖早就死了,他是徐鉴真,是他杀了云靖,夺了他的身体!”
边上,始终沉默不语的白澈终于开口。
他浑身是血,被数十个弟子羁押着,身上更是被徐悟亲自设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禁锢阵法。
“你们这群凡人休想封印我!”白澈怒吼道:“待我挣脱之日,你们全部都得死!”
都怪灵秋那个蠢货!她明明应该立刻去找徐鉴真拿乾坤山海图,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远在渝州的空山道人感应到胥阳山阵法的异动,竟然派了一只该死的藤妖给太霄辰宫送信,导致他的身份暴露。
得到消息之后徐悟先是按兵不动,去见了被禁足的云逸,从他口中问出了缠生花的真相,得知了他勾结魔族的事。
灵秋挡在兰翘面前对着太霄辰宫弟子大开杀戒的时候,白澈被徐悟亲自捉拿,关进了死牢。
他们遵循空山道人的话,将他押到胥阳山,想要把他剩下的一半魂魄一起封印进阵法。
他叫嚷着自己是神族青鸟,可是根本没人相信他。就算他是青鸟,沾上魔族就该死。神族与魔勾结更该死。
总而言之,今日白澈说什么也死定了。
如今能救他的人就只剩灵秋。可恨的是她不知所踪,连个影子也没有。
白澈气极了。他领教过空山道人的厉害,知道他有的是法子镇压住他。当初如果有不是道人在身边护法,谢无咎根本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苟活那么久。如果不是空山道人全力阻止,他更不可能和明绯分离,只留一半魂魄,在世间游荡千年寻找复生之法。
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谢无咎和空山道人,白澈恨得要死。他找到灵秋,好不容易盼到云靖的死期,还以为终于找到与自己同病相怜的盟友,没想到灵秋也是个靠不住的。
真是气死了。
愤怒之下,白澈开始口不择言地大声叫嚷,一股脑地把太霄辰宫是如何为徐鉴真迫害云靖的事全抖了出来。
嵇玄见状,急忙对他施下噤声咒,催促道:“还不速速祭阵!”
天地间风云大作,红光闪闪,眨眼间,头顶阵法徐徐转动。
江芙和于风牵着手,彼此对视一眼,眼眶全都微微发红。
他们一个是为自己的师妹,一个是为自己的师弟。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决意赴死的时候得知惊天阴谋。可是阵法已经启动,再多的遗憾也没有机会弥补了,临了只能安慰自己一句“一切都是命”。所幸黄泉路上有心爱之人作伴,并算不上孤单。
人间纵有千万般不幸,风霜刀剑所向之处,能得一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也算淋漓畅快地活上一回,半点不负自己,不负光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胥阳山从中裂开,露出一条狰狞的缝隙,如长满獠牙的巨口,亟待吞噬二人的性命。
天地苍茫,狂风呼啸而过,卷起血红的枫叶,整个世界发出簌簌的响动,犹如一曲离歌。
相濡以沫只是美事,同生共死才是幸事。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兜兜转转中他们竟也找到了能与之坦然相携,相守一生的人。
阵法光芒大作,天门顿开,江芙与于风携手赴死,就在两人即将踏入阵法的那刻,远处空气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肃响。
一柄长剑刷地飞来,挡在二人面前。剑锋入地,溅起数丈高的尘土。江芙和于风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开数丈,眼前阵法疯狂地吞噬着万物,外界的一切都被拖拽着,无助地滑向深渊。
鲜红的枫叶旋转着往阵心坠去,最后一刻,江芙哭喊着,绝望地伸出手,冰凉的衣袍决绝地从她手心滑过,无可挽回。
“师妹!”
灵骨献祭,阵法飞速闭合。江芙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前,拼尽全力也只捞回一截染血的衣摆。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灵秋跃进法阵的瞬间,嵇玄下意识地看向徐鉴真,大喊一声:“拦住他!”
瞬间,无数柄长剑横在徐鉴真面前,死死压制住他。一旁的白澈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顿时被一股强大的力拉扯得神形俱散,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入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绮娘!”
徐鉴真被压制在地上,一只手拼命地伸向灵秋消失的方向。挣扎中,他脸上的面具掉下来,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泪流满面。
他绝望地咆哮着,呼唤她的名字。
阵法闭拢的瞬间,一道灿烂的光芒从红枫林中跃出,眨眼之间,众人脚下干裂的土地变得湿润而肥沃,寸草不生的胥阳山瞬间被茂盛的植被覆盖,死气沉沉的天地顿时重焕生机。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徐悟失神地喃喃道:“天命血脉……这就是天命血脉!”
一人死而万物生。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年,逍遥派的凌姑娘十九岁。
作为天地间最后的天命血脉,她献出灵骨,魂飞魄散的时候也不到二十岁。天命血脉的诅咒终于还是毫无意外地应验了。
在场众人,包括嵇玄在内,没有任何人料到最后一刻跃入阵中的人会是灵秋。
逍遥散人从昏睡中醒来,跌跌撞撞地赶到现场,见到的只是满脸泪水的江芙以及她手中带血的衣料。
他手中拿着一封几乎褪色的信纸。那是灵秋离去前放在他枕边的信,是迟到三百年的,徐黛的绝笔。
散人手中,那盏属于凌秋的命灯倏地灭了。他最终再一次辜负自己的师妹,既没能在五百年前留住她,也没能在五百年后留住她的孩子。
十年啊。
灵秋的伪装在他看来并不高明。她有一双与阿黛太相似的眼睛和一副与她如出一辙的性情。她们是血亲,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特殊血脉。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敏锐地察觉出她身上没来得及封印干净的魔气,杀招本已呼之欲出,可是下一瞬她抬起头,血脉之中涌动的气息让他险些窒息。
他与小师妹青梅竹马,本是天赐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阿芙蒙难,倘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抛下师妹执意下山去寻那所谓的绝世剑谱,她便不会在最脆弱无助之时遇见魔族太子焱真,不会爱上焱真,更不会为了他与整个太霄辰宫决裂,远赴魔族,从此下落不明。
世人都道是徐黛负他,却不知道从一开始,最先放弃这段感情的人其实是他。是他一念之差造成千古之恨,是他自作自受,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对不起阿黛。
徐黛叛出仙门后,他曾沿着他们出逃的踪迹不眠不休,追寻数百里。再次见面,往日亲呢唤他“小师兄”的姑娘提剑指向他,将自己真正的爱人牢牢护在身后。
“从此之后,世间没有徐黛,只有南宫芙。”
南宫芙是她的姐姐,正是阿芙的死改变了一切。
那是阿黛此生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惊才绝艳的少年剑仙失魂落魄,弃剑下山,从此泯然众人。
为了忘记她,他耗尽心力炼出世间唯二的两颗忘情丹,可犹豫数百年,最终还是能没忍心服下。
或许他注定要一辈子背负着这段遗憾,在清醒与酒醉中苦苦挣扎。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再没有机会可以弥补,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跟着他走入光辉灿烂的夕阳中。
凌秋是魔族,伪造身份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可是那些下意识的反应绝骗不了人。
她没吃过糖葫芦,没见过皮影戏,不知道什么是茶也认不出什么是酒。她看人间草木,星辰落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新奇。
她仿佛半点也不了解人间。
他试着用师妹曾经喜欢的东西试探她,得到的只是茫然。
他觉得不对劲。
凌秋怕黑,也不喜欢与人接触,一开始她整个人都表现得既孤僻又谨慎,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了解师妹。倘若有母亲在身边,她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他的心往深渊坠去。
他将全部的心力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常常无可避免地被她的眼睛刺痛。他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她作为魔族潜入仙门必是用心不纯。
他尝试了十年。
五百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师妹离去,五百年后他同样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她的女儿献祭而死。
为他,为逍遥派和整座胥阳山而死。
他该感到庆幸吗?到最后,她用行动证明了他付出十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在人与魔,善与恶的分野中,她背弃了为魔的本性,与他站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他宁愿她不这么做。
世上乐意为她牺牲的人不止他一个。她大可以袖手旁观,满脸无辜地接受一切。可是她没有。
无数仙门正派之中,一跃而下的是一只魔。
逍遥散人踉跄着走到江芙身边,颓然地看着眼前的阵法。
耳畔传来江芙的低泣,身后是徐鉴真的哭喊。他弯下腰,一手拽住江芙,一手拉起于风,带着两个人缓慢地往后退去。
灵气四溢的阵中忽然划过一道浓黑的雾气,紧跟着,铺天盖地的气息倾覆而来。
在场太霄辰宫弟子腰间悬挂的伏魔铃疯狂颤动起来。巨大的铃声甚至覆盖住了徐鉴真的哭喊。
在众人震颤的目光中,阵法中心,源源不断的魔气疯狂涌出,瞬间便笼罩住了整片枫树林。
“魔!?此处怎么会有魔!?”嵇玄惊呼出声。
下一瞬,灵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缓缓踏出阵法,在鲜绿色的草垫之上如履平地,指尖缠绕,丝丝缕缕,是这世间最为精纯的魔气。
少女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你竟然是魔族!”段若霜惊呼出声,“不可能……魔族怎么可能同时身负天命血脉!”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然而很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魔族怎么不可能拥有天命血脉?五百年前,她的小师妹不就与一只魔相恋,随他叛出仙门,从此不知所踪了吗……
段若霜惊异地看向徐悟,只见师尊面色惨白,双目圆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神色。
她望着灵秋,语无伦次道:“莫、莫非你是……”
“没错。”灵秋冷笑道:“我就是魔族太女,是魔尊焱狰与徐黛的女儿。”
段若霜猛地向后栽去,云正一把扶住她,隔着衣衫,她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黛?难道是神尊的……”有弟子惊异地惊呼出声。
他们紧张地看一眼云端之上的神尊,只见他神色大震,周身威压狂乱地翻卷,仿佛受到了极大震撼,几乎要从云上摔下来。
一片死寂的震撼中,唯有嵇玄面色如常。
他振臂高呼,大喊道:“立即摆出伏魔阵,诛杀此妖女!”
众弟子听见指令却纷纷迟疑。
眼前的这只魔在片刻前才刚刚献祭灵骨,拯救了整座胥阳山。
何况刚刚才曝光一个惊天秘密,神尊之女居然和魔尊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一向嫉魔如仇的弟子们失去了判断力,愣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就在他们犹豫的这一瞬,灵秋宛如一只雨燕,猛地冲向了云端上的徐悟。
她手中魔气翻涌不息,趁其不备,直取徐悟命脉,眼看就要得手。危急时刻,嵇玄迅速出手,狠狠挡在徐悟身前。
“还愣着做什么!此女方才失了灵骨,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还不速速结阵将其诛杀!”
话音刚落,众弟子如梦初醒,连忙举起手中宝剑。
“师妹!”
眼看无数道伏魔阵将灵秋团团包围,江芙疾冲上前,下一瞬却被灵秋一击打中肩膀,推开数步远。
“谁是你师妹!”她瞪着江芙,“本尊是魔族太女,潜入逍遥派不过是为了借阳华仙会之机入太霄辰宫,区区凡人也敢僭越?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必将你生吞入腹!”
她转头看着徐悟,咬牙切齿道:“徐悟,你害死我母亲,今日我必取你性命以亡母在天之灵!”
言罢,她飞身上前,与太霄辰宫的人交手,打作一团。
嵇玄说得没错,虽然她体内魔气的封印被解除,修为和法力瞬间暴涨,可是失去灵骨毕竟是死过一次,身体尚且虚弱,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打斗。
头顶伏魔阵落成,嵇玄号令太霄辰宫弟子不停地向前拼杀,摆明了是要把她耗死在这儿。
几番交手下来,灵秋连连往后退出数步,感到体内气息凝滞。
一道剑气迎面劈来,她伸手去挡,于此同时,嵇玄从云端之上飞下来,提起宝剑猛地刺向她的后背。
“噗嗤——”
长剑刺破了血肉,灵秋惊异地回过头,只见灵泱突然出现,展臂挡在了她身前。
伏魔阵外传来惨叫,是宿妄与泽樱带着魔族的人赶到。
作为魔,他们无法突破伏魔阵,赶到她身边。只有灵泱,只有她的妹妹因为先天不足,与凡人无异,所以第一个飞扑到她身边,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阿……黛?”
阵法外传来不知是谁惊讶的呼唤。
灵泱的脸迅速失去血色,整个人绵软地瘫倒下去。
比起灵秋,灵泱和徐黛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无力地瘫倒下去,灵秋一把抱住她,眼中不断涌出眼泪。她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了嵇玄的剑,双目赤红,几乎要与他同归于尽。
无穷无尽地魔气从她体内倾泻而出,死死缠绕住嵇玄,像是下一瞬就要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两人在空中缠斗,打得难舍难分。
“不好!她要食人!”危急时刻,有弟子惊呼出声。
直到这时,云端上的徐悟才终于回过神,飞身闯入伏魔阵中,拉住嵇玄的衣襟,将他狠狠往自己身侧带。
凝霜剑被魔气侵染,在主人的支配下飞刺向徐悟,与此同时,嵇玄的整条手臂都被魔气蚕食,他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灵秋体内。
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徐悟避开凝霜猛地向前,一掌打在灵秋的心口。
她接连吐出数口鲜血,手却死死握住嵇玄,连同他的佩剑一道,无论如何也不放手,眼中闪过决绝的光彩。
徐悟看着她,余光扫过他怀中几乎气绝的灵泱,心魔陡生,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此时,被魔气缠绕的嵇玄猛一转身,重重打向灵秋命脉,“呲啦”一声,他的整条手臂被强大力量撕裂开来。
灵秋飞身向后退去,口中鲜血淋漓,眼中冷光乍现,爆发出暴戾的力量。
伴随一声惨叫划破云霄,嵇玄的整条右臂被生生撕扯下来,连带着他的佩剑一道,被灵秋紧紧握在手中。
她向前吐出数口鲜血,将那只右臂狠狠仍在地上。
“殿下!”
宿妄和泽樱终于破开伏魔阵,赶到她身边。灵秋抱着奄奄一息的灵泱,双目失神地跌坐在地上。
“阿姐,不要哭。”灵泱努力抬起手,试图擦拭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滚烫的眼泪。
“我知道……我和夭夭,我们是一样的。”灵泱不停地向外吐出鲜血,衣襟很快就被血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母妃早就,早就不在了。魔域的人,他们都说,我不是母妃的女儿。不可能是……她的女儿。”
“不是的,不是的。”灵秋慌忙地擦拭着她胸前的血迹,“你是我的妹妹,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灵泱虚弱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某种泛黄古籍的残篇。
“子母蛊,子蛊化形之时会带着男女双方的记忆。”她紧紧握住灵秋的手,“阿姐,母亲的记忆……我死了,你就可以知道……真、真相。”
她突然急促地抽噎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你的妹妹。如果有来世……”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黑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猛地停住了。
如果有来世……
可惜无论是作为魔族还是蛊虫,都再也没有来生。
灵秋失神地注视着怀中气绝的妹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活着一般。
原来那时候在吕府,让她害怕和烦恼的不是她当着众人制造出的血腥场景,而是子母蛊背后隐藏的,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灵泱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就像当年阿紫死去时那样,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逐渐消散在猩红的空气中。
两颗近乎透明的珠子漂浮在灵秋的手心。一颗是浅淡的粉,另一颗则是暗淡的灰。
仿佛受到血脉的感应,那颗粉色的珠子从中间裂开,化作两道流光,一道猛地钻入灵秋额心,另一道义无反顾地飞向徐悟。
然而就在流光即将击中徐悟的瞬间,被他搀扶住的嵇玄一抬手,刷的一下将光截断,斩碎在空气中。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瞬间涌入灵秋的识海。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
那颗灰色的珠子漂浮在她手心,尝试几次,始终无法融入她的身体。
灵秋握住手,将珠子收入境中。
宿妄和泽樱一左一右扶起她。
四周的攻击从未停止,他们带来的魔兵几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
对面人数众多,徐悟等人还尚未出手,殿下已经重伤,这样打下去迟早完蛋。
宿妄生怕灵秋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嵇玄同归于尽,急忙道:“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趁现在还抵得住,我们快撤!”
“是啊,殿下。”泽樱顺手击飞一个太霄辰宫弟子,“今日之仇来日定教仙门成倍奉还!”
灵秋眨了眨眼睛,长睫上悬挂的泪珠簌簌抖落。
她捡起地上嵇玄的佩剑,目光恨恨地看向面前的太霄辰宫众人。
“我灵秋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定踏平太霄辰宫,手刃仇人。若违此誓,有如此剑!”
“嘭——”
她的声音带着彻骨的仇恨,随内力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要将天地震碎,手中宝剑也在瞬间化为齑粉。
魔气昭彰,在无数弟子的惨叫声中,三人冲出伏魔阵,消失了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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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乐府诗集·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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