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另一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栗音思索了片刻,做出决定:“我想见魔尊。”
这下轮到师父那边安静了,许久,女人问:“你怎么看那些转世的说法。”
栗音答得毫不犹豫:“我是我,前世是前世。”
她只是个玩游戏的,那些所谓的前世只是失败的存档,哪有什么看法,现在栗音最在意的事情,就是有人三番几次打扰她玩游戏。
靡姝听她的语气,再看她的神情,少女语气坦然,眸光清亮,数息,靡姝才开口:“你直接接令过去是见不到魔尊的,那人一直在雪山血池…那处是昔日秘境的遗址,他沉睡的大致位置我让弟子送地图给你,噩生府那边,我和护法去处理。”
她似轻轻叹了一口气,应下徒弟的请求,答应助她去见魔尊。
不日,魔尊召见的命令传到妖魔边界,玉欢少主即刻启程去觐见魔尊,仪仗行到雪山血池附近,被引见至噩生府的据点,途中,却被噩生府人拦住了。
黎扶雪坐镇道魔边界,听闻调令,立时就猜到了养父的打算,疑心有危险,匆匆赶了回来。
不良于行的青年眉眼温婉,貌若无意,却抢在养父之前和玉欢宫少主见面。
“今日前来,你和玉欢宫主说过了吗?怎么不和你师父一道。”黎扶雪对纱帘后的人影说道,当着外人的面,他说不出直白的话,她不该来的。
纱帘后的人影一动,少女语气讶异:“和我师父说做什么,我师父事务繁忙,我不想打扰她。”
见她还没有反应,黎扶雪眉头微蹙,露出了些急切的神色,可周遭两宗的弟子都在,有些话他无能明说,青年面上不显,实际正要传音与她。
提醒未能发出去,传音失败,纱帘后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人,黎扶雪忽地一怔。
他怔住的刹那,有一女修却从仪仗后方走出来,笑道:“你这小儿,挡我徒儿的路作甚。”
靡姝宫主笑眯眯地道,黎扶雪转瞬洞悉一二意图,暗道一句不好,没能行礼道歉,就见女修伸手一抓,赫然将人直接拿下。
噩生府双子在靡姝眼里都是小辈,她哪里看不出这小辈的心思,来给她徒儿通风报信的。
隔空把人抓到了身前,玉欢宫主貌似动怒,唇边仍旧笑盈盈,目光却凝在青年苍白的面上,语气疏冷道:“冲撞于我,你可知错,你们噩生府真是越来越无礼数了。”
她问归问,并不给人说话的机会,黎扶雪喉间被打上了一道禁言咒,因为突然的遇袭连连咳了几声。
问责的话音随威压一起向外震开,玉欢宫主骤然现身,又出手发难,本引路开道的噩生府弟子具是一惊,紧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威压冲击得东倒西歪。
看见护法被其人抓到了身边,场面不是他们这些小弟子能够控制住的,便有人影和灵讯一起向府主而去。
外间人影攒动、人声嘈杂,坐在纱帘后的玉欢少主却始终未动,好似淡定自若。
黎扶雪心绪回转,彻底确定,纱帘后的并不是她,就是不知是谁假扮,此番又打算如何应对他那养父。
心头清明,他并未捣乱,美人病容露出了几分无力之色,受玉欢宫主挟制,一动也不动。
靡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她以冲撞为由将人扣下,看起来像有意报复,实际则变相扣留保护。
前方的状况送到了噩生府府主耳边,情况有变,封炼听得靡姝亲自出手,当她们想找魔尊主持公道。
他一点不担心,就算他假传魔尊意旨了又如何,魔尊根本不管这些琐事。
封府主心念一动,直道:“来得正好,我看玉欢宫是有意谋反,不服尊上。”
她敢发难,他也有的是由头拿人。
远处似有震荡,栗音吓了一跳,冰天雪地里的人影回头看了一眼,疑心是不是师父和护法的手段被发现了。
玉欢宫绮南护法最擅长人偶之术,此时坐在仪仗里的只是个和她一样的人偶,必要时刻,她还能和那只人偶互换位置,她则在掩护下潜入了雪山血池,去见那位真正的魔尊。
见到人一切好说,栗音没多停留,加快速度,直向地图上标注的大致位置而去,踏雪无痕。
此地雪山间盛落片片湖泊,湖水腥红似血,据说只有魔尊沉睡的那处水色正常,是一处清澈的寒池。
她拿到地图时,还从师父那里听了些旧事,腥红的湖水得一直追溯到数百年前,彼时魔域尚无魔尊,各方势力更是一盘散沙,除了和道门常年对阵,内战也绵延不断。
在魔尊未出世前,各方内战所争夺之处便是此地的血池秘境,如藏剑山有剑仙和剑仙遗物的传言,魔域也有大魔和大魔遗物的说法,言说那件上古的宝贝就沉在某一处血池里。
得之则能号令普天之下的魔修,宁可信其有,道修也不得不前来寻宝,断不能让哪个魔修拿去,纷争、厮杀、死伤染得血池腥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栗音听到这里时,总觉得有些熟悉,她的修为高了,记忆也更清楚,想起魔尊存档里好像也有这么个背景。
奈何当时玩的时候满心满眼都在天赐美人身上,哪里仔细关注过旁的事情,只记得那白发红曈的美人好像就是在某次纷争和内战里重伤失忆的。
她骗人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后,还经历过几次寻人的判定,找他的人很多,都被她判定成功,躲了过去。
而攻略对象恢复记忆后变成了堂堂魔尊,把她关进了魔域的大牢,她在牢里和狱友聊得很好。
一个狱友同她说过,魔尊拿到那件传说中的至宝之后失踪不见,道修和魔修都没能找到其人。
当时若是找到了,趁其重伤虚弱、还没能炼化至宝,估计是一场杀人夺宝,接腥风血雨…
大抵深觉罪孽深重,也可能是后悔,栗音迎着扑面的风雪用力叹了一口气,吃了一嘴巴冰冷的雪花,充盈着灵气的寒意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擦了擦嘴里的雪水,看了眼地图,魔尊沉睡的位置就在附近。
她放眼一观,却没见任何水光,连腥红的血池也不见了,兀自走了两步,周边的风雪好像更大了,仿佛在阻止她前进,幸好她穿戴了防御的法宝,风雪伤不到她。
栗音走了段距离,被风雪逼得不得不低下头,才发现不对,脚下的地面并非雪地,而是光滑的冰面,她竟已经在那片寒池上方。
她震惊之际,脚下的冰面里,忽而浮现出两点莹莹的红芒。
再一定睛,分明是一对徐徐睁开的瞳孔,透过冰层,冰冷地望着她。
红曈从视野里一晃而过,栗音尚未看清楚其人面貌,脚下结冰的寒池顷刻间消融,周遭的风雪大盛,直把冰面上的人往水里压,落水的声音淹没在风雪声里。
四面八方的寒意穿过法宝往来犯者的身体里渗,那些冷寒的气息实质是某种大能修士放出的冰灵。
少女身上裹着的斗篷法宝很快不起作用,她的脸色也受寒,嘴唇顷刻褪去了血色,泛出点乌黑来。
栗音被冻得思维停滞,一瞬间什么计划和盘算也没想起来,有人在水里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顺着对方那只手看过去,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水中的美人气息冰寒,白发不似那等洁净的雪色,而是透着点冰凝般的银亮,仿佛混着纤纤冰束,双瞳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两汪血池了,微垂着好像睡眼,如身在梦中,近乎俯视于她,没有半分感情。
少女的模样倒映在红曈里,梦寐之间,却见被他抓住的来犯者打了个寒颤,踌躇又小心地道:“…尊上?”
她并不会这么称呼他,他陡然清醒过来,眼前不是梦。
白发的男人红曈冰冷,唇瓣微动,手中用力:“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扮作她的样子,硬闯寒池,搅了他的安眠。
冰灵陡然汇聚到他身边,就要动手的刹那,似有所感,在他身上,一份婚书赫然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那个黯淡了数百年的名字忽而一亮,微微发热。
本被冰灵冻得又一抖的少女突然抬起头。
雪好像停了。
她眼瞳又一动,看见身边。
冰好像化了。
冷意不再,倒是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重了几许。
第191章
冰雪骤然消融, 彻骨的寒意徐徐散开,眨眼的功夫, 整座雪山血池上的冰灵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身体回暖的同时,栗音心头稍定。
她唇瓣恢复了血色,轻轻抿着,面上神情仍旧警觉,黝黑的眼珠忽闪,盯着那双沉了阴翳的红瞳。
身前的人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无论她的骨龄还是转世魔修的身份,都在大能的感知下暴露无遗,风雪的声音停下后,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男人另一只手突然一动, 吓了她一跳, 栗音看向他抬起的那只手。
如冰雕玉琢般的指尖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溢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一滴血里仿佛有光华流转, 凝聚着某种繁复的暗纹。
栗音突然想起,他是冰灵根, 存档里不但凝水成冰作为手段, 还会以血做刀,她刚捡到他的那会儿, 他习惯放自己的血,再凝冰作为趁手的武器。
这种仿佛自/残般的习惯,随着失忆以及她的接触,也可以说哄骗,才慢慢改掉。
栗音含着他的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 最后默默地咽了下去,装作不认识。
那滴血悬在男人的指尖,倏尔直接向她的眉心点下去,气息和场面都无比熟悉,栗音认出,这一滴血就是魔尊印,魔尊的御令竟然融在他的身体和血液里。
红光没入眉心的刹那,栗音身前,悬在半空的游戏面板始终处于预备的状态。
他的手指也是冷的,冰冷的体温从她的眉心一触而过,那里还残留着上一枚魔尊御令的气息。
根据府主之前汇报的信息,以及魔尊印真正的主人对御令的控制,她的来历其实不难猜。
饶是如此,御令打下,男人开口。
“你是谁?”
长睫覆落,红曈蒙着阴翳,像干涸的血。
眉心红光闪烁,栗音嘴巴边满是说真话的冲动,他冲她下了一道实话实说的命令,她没法抵抗,道:“…栗音。”
血泊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游戏面板闪了一下,栗音借用道具,眼疾心快,判定成功,没说出她心知肚明的名讳。
“你是魔尊。”少女眨巴着眼睛,貌若乖觉地回答。
她的骨龄年轻,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知道魔尊姓甚名谁的人,充其量知道他的身份,不大可能清楚他的姓名。
面对她的回答,也不知男人满不满意,他眉眼间仍冷冰冰,因为身量高于她,而做俯视般的姿态。
常年身处冰天雪地和生来冰灵的资质,身体的温度更是冷,这会可能因为抓着她的手攥了太久,她的体温丝丝缕缕染进了他的掌心。
面对堂堂魔尊审视般的眼神,她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僵硬之中,雪山天池的异动明眼人都看得见,终日不休的风雪忽歇,据点里,交手对峙的二人立时改换目标。
两道灵光先后落在了雪地上,却为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没法靠近那处魔尊立身的寒池,只能远望着那里的人影。
魔尊醒来了,抓着玉欢宫少主的手,不知二人间说了些什么。
魔尊的神情如旧冰冷,红瞳微移,看向来人。
栗音也侧目看过去,来的人一位是玉欢宫主,她的师父,另一位中年样貌的男人应该就是噩生府的府主了。
师父脸色疏寒,并不是冲着她的,而是冲着她身边的男人。
红曈掠过玉欢宫主,和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魔尊将视线投向噩生府府主。
屏障撤离一角,噩生府府主得令,径直穿过屏障。
“她是你放进来的?”无波无动的声线飘落在雪地上。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恭恭敬敬地行至魔尊生前,斟酌中有了答案,魔尊不喜被人打扰安眠。
“是玉欢宫。”他站定了,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