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玉欢宫到底意欲何为,率人在血池外大闹了一通,我怕她们打扰尊上安眠,不得已出手阻拦,谁知还是被玉欢宫弟子硬闯了进来。”
他背对着玉欢宫主,有屏障阻隔,靡姝宫主听不见他的汇报。
至于魔尊身边的小辈,他更不把小辈放在眼里,直言玉欢宫居心不良,他反倒成了忠心耿耿。
栗音闻言,紧绷的姿态一扫而空,露出反对的神情。
魔尊看向她:“你有何解释。”
栗音开口控告:“我是按照府主给的命令,进来找尊上的,府主说尊上召我觐见,我不来见魔尊,难道去见你吗?”
最后一句话直向中年男人发问,魔尊身处其中,竟不言语,红曈淡漠。
封府主垂首,不屑于和小辈说话,只向魔尊说道:“她是玉欢宫定下的少主,按照规矩,得让尊上见过,我不想打扰尊上安眠,就先把人叫过来候着了,想着等尊上醒了,再让他进来。”
栗音还要反对,刚刚张开嘴,一道红光骤然划过眼前,顷刻没入了她的眉心,速度之快让人反应不及。
游戏面板才做出预警,魔尊已然回首,猛然发问,调转话头。
“我是谁。”
他一改方才淡漠的神色,仿佛抓住了目标松懈的刹那,眼瞳腥红似新血,直直地望着她。
栗音张了张嘴巴,有些颓然和忿忿。
“你是裴玉。”她听见自己道出了魔尊的名讳。
魔尊印竟像真言咒似的,控制着她回答实话。
单单名讳而已,其实也不要紧,就听男人疏冷的声线接着问道。
“你有没有骗过我。”
一字一字,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像是有片雪花落进了眼里,栗音闭上了眼睛,听见自己答。
“我有。”
话音和雪花一起落地,漫天的风雪顷刻间再度降临。
噩生府府主本低着头,听见魔尊问询欺骗,着实暗暗惊了一瞬,倏地抬头,才发现不是问他,原是问的玉欢少主。
那小辈答说有,封府主直觉古怪,魔尊的名讳可能是她师父告诉她的,但眼前的对话,总让他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噤声旁听,魔尊近乎于质问。
“你还记不记得,对我做过什么?转世了还来找我,你怎么敢。”
她闭着眼睛不看他,男人冷白的指节扣住她的脸颊,风雪化刃,却不是杀她,而是反手划开了他自己的手腕,大片灼红的鲜血洒出,落在雪地上的动静也和那些雪花一样。
以血做令,男人命令道:“睁眼。”
强行控制之下,栗音只得睁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虽为白发红曈,美人不似薄雪,更似冰霜,四周的风雪遮得天光昏寐,他的白发恍惚成了银灰色,缕缕垂落,一直垂到了她的脸颊,像簌簌不宁、终日惶惶的阴影,佝偻着背脊,弯身蛰伏在她眼前。
和白孔雀那般雪中红梅的瞳色不一样,阴影里的红曈更像血,此时散发出了莫名的光彩,从干涸的血迹变成了两滴新鲜的血液,大抵流动着仇恨的颜色,把她的脸倒映得清晰分明。
“说话。”裴玉再一命令。
栗音发现那股真言咒似的束缚没有出现,竟没有强迫她说实话。
少女好像不懂他在说什么,声音清亮,表达疑惑:“我刚刚和你说的话确实有假,欺瞒尊上,我会被关进大牢吗?”
寻常一问听起来像某种挑衅,大概是她语气里全无对“被关进大牢”的畏惧,径直仰头和他对视。
风雪的势头更猛烈了,寒意由四方笼罩而下。
一片白雪皑皑里,男人没有给自己的手腕止血,他垂首望着她,发丝被风吹得拂动不止。
腕上的流血静静蜿蜒,染红了他的衣袖,他本就穿着红与白二色,倒也不突兀,直到从织物里溢出的血滴坠落在雪地上,溅了满地。
捕捉到转世的字眼,封炼心头一跳,他才有眉目和猜想,远处,因为风雪过大,靡姝宫主向屏障出手,挥出数击。
动静使得封府主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莫名,暗道玉欢宫的胆子可比他大得多了。
结合魔尊方才的逼问,他联合旧事,魔尊曾经有过一任道侣,那所谓的道侣趁着魔尊炼化御令、重伤失忆之时趁虚而入。
魔尊恢复记忆后将那人打入了牢狱,而后其人越狱出逃,听说死在了越狱的路上。
管她是真转世还是假转世,玉欢宫主将其定为少主,还把人送到了魔尊眼前,莫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取得魔尊信任和偏护?
他暗自冷笑,旋即开口:“我还有一事汇报。”
“如我先前所言,靡姝宫主将她送去了道门,在道门笼络了不少大能修士,作情夫和炉鼎…”
她既是靡姝的徒弟,搜罗炉鼎的本事肯定也是师父教的。
如此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是昔日欺骗背叛了魔尊的人,他不信魔尊不动怒。
能当场杀了她最好不过,她那些道门的情人一定和魔域结为死仇,魔尊再迁怒于玉欢宫…
心里如此打算,封炼只见,他一说众多情夫的事实,那玉欢宫少主果然心虚,而魔尊的神情则更加冷寒。
不多时,魔尊出手,那小辈骤然倒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庆祝,却见魔尊将人接住了,搂在怀里,其人胸口尚有起伏,原是昏迷,并非身死。
他自是看不见少女身前的游戏面板,方才面板上划过去了许多字迹,当中夹杂着判定成功的字样。
此时失去意识的人倒在魔尊怀里,封府主难以置信,下意识又多看一眼,试图重新确认对方的死活。
却见魔尊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分明护了一下怀里的人,无意与旁人看。
封府主没控制住表情,脸上有瞬间的错愕惊诧。
前世都那样了,今生如此,还能原谅?
他怀揣着质疑,幸而魔尊神情冷凝,不像是对她还抱有感情的样子。
对昔日欺骗了自己的人能有什么感情,封府主险险松了一口气。
裴玉的视线早略过了他,看向屏障外,远处静立的玉欢宫主。
靡姝并不掩饰对他的不喜和排斥,冷然的眉眼间甚至隐约带着些恨意。
裴玉抱着怀里的人,同其对视,数百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景象。
只是那时候,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具散灵自尽的残躯。
男人护住了怀里人,微微颔首,冷眼俯视,传音道。
【你看,就算你先找到她,就算你给她安排了再多的男人,就算你和她说过再多的挑拨,她还是来找了我。】
靡姝冷笑:【那魔尊大人可就想错了,我可不像封府主,我一没挑拨,二没安排。】
她说的都是实话,噩生府府主向他汇报的事情也不假。
奈何男人明显不信,愈发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护了护。
什么道修,什么情夫,红曈森冷,抱着人转身进去雪原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语气冰冷的传音。
【她是我的妻。】
第192章
白茫茫的雪又飘了下来, 遮挡住了男人离开的背影,也将整座雪山血池之地和外界隔绝, 洒在雪地上的点点鲜血受到某种召唤,飘然而起,和濡湿衣袖的血液一起倒流进了男人的伤口处,血液回归后,手腕处弥合如初。
裴玉看也不看倒流的血和愈合的伤口,他的功法如此,经年早已习惯,只抱着怀里的人,缓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茫茫的雪山变化悄然, 那些落满了雪的山坡慢慢褪去了素洁, 露出了内里高低的屋脊, 而后是屋檐和墙壁,原是被雪淹没的宫殿和宅邸。
他挑了一处地方, 皑皑的雪向两边让出一条路, 他沿着游廊进了一间内室。
和冰冷的寒池截然不同,室内的陈设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透出舒适的暖意, 长明灯欻欻亮起, 热意也蒸腾而出,怀里的人似有所感, 微微动了动。
其实方才进来的路上,他一直支着保暖的法术。
裴玉低下头,光线染进朱砂似的红曈,流泻出了恍惚般的光韵,好像如梦初醒。
白发随着垂首而倾泻在脸侧, 摇晃间像荡开了一抹雪光,这雪光兴许晃到了她的眼睛,睡梦中的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于是落到了她的眉心上,也许做了噩梦的人,才会这样皱着眉。
可他只使了个单纯昏睡的法术,既没有打算让她梦忆前世,也没有用梦魇之术折磨她。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她的眉心,随即慢慢摩挲,似乎想要一点点抚平她的噩梦。
轻缓的动作带着回忆和效仿的痕迹,他不知在学着谁的动作,幸好,她的神色很快松懈了下去,眉头没再紧紧蹙着。
裴玉放下手,抱着人往榻边走去。
他平时明明休息在寒池里,却对这内室的布置很熟悉似的,低垂着眉眼,没什么神情和波动,但施法分明仔细又莫名熟练,将榻上的灵绸锦缎捋得平整松软,暖软适中了,才把人放上去。
少女的睡态规矩端正,两手交叠在身前,安详宁静。
床铺受压微微下陷,他坐在床沿看着她,长明灯的光线有些橙黄明净的色彩,照得他周身的白发像在融化。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床铺明明很宽敞,容得下第二个人位置。
他坐着没动,身侧突然出现了一张纸,准确说是婚书,婚书上的字迹清晰,纸张完整,看不出一点破损的痕迹。
裴玉拿过婚书,看了好一会儿人,又开始看婚书。
眼睑一垂敛,细密雪白的长睫就隔绝了暖光,红曈深沉在阴翳里。
魔尊印的法术不会有错,他令她说的那几句实话刚好印证了前世,实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前世的记忆。
但…那几句话也可以用其他理由解释,比如,她是从靡姝口中得知了魔尊的名讳,又或者,靡姝给了她异宝防身,她才躲过了第一次的问询,甚至关于欺骗的回答,她给出的解释也说得通。
无从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前世的记忆,当然,他也可以现在就施法,让她在梦中经历一场过去和前世,让她想起当时的种种。
裴玉看向昏睡中的人,发现她的眉心又蹙起来了。
他先把婚书平平整整地放在床头,才躺到榻上,伸手过去,理平她的眉心。
动作或许体贴关怀,神情却并非,眉眼淡薄疏离,透出股思忖的延缓。
没有思虑太久,他就兀自否决了刚刚的想法,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了,戳着她的额头。
前世无论如何也不算圆满,她若是想起来了,岂不又回到了当时不圆满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