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气得脸红还是哭得脸红,蕴水的银眸盛落在绯红中,星临道完了一句,声线跟身子一起软下去,近乎埋在她身前,闷闷的话音伴着点委屈的哭腔。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鲛珠比他的话还多,一滴滴落了她满怀。
他昏迷了好久,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妖界,自家长老不甚明晰世事,还是从龙族长老口中才得知前因后果。
更让星临在意和不安的,是龙族家主不大对的态度,还有此地羽族的老祖,小鲛人待人接物的眼力平平,但直觉不差,直觉那些人都很不对劲。
他和外族长辈没什么好说的,醒来后和他们一共就说了几句话,可句句听来都像话里有话,态度也古怪。
鱼尾不停拍打着水面,可真要说哪里奇怪,星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便觉得都十分讨厌。
栗音听见鱼尾巴躁动的声音,伸出手擦拭他的眼角,躁动的动静小下去,方才扬声质问的气势不再,星临仿佛楚楚可怜地依偎在她身前。
“我一个人在这里孤立无援、了无依靠,这里的几位大能…可能是我的错觉,他们好像不大喜欢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眼尾未消的红晕和点点微茫的水渍,衬得少男漂亮又单纯。
是我做错什么了,栗音心道,面上不显,只说:“你先养好身体,别多想,你家长辈呢,你出事之后,我正好遇见她…”
她还没把旧事道来,星临打断:“我知道,我听说了,长老姑姑在这里。”
长辈来寻他回去,不知怎得,鱼尾巴又开始拍水。
栗音装作没听见那些水声:“陆上现在有战事,不大太平,你回外海更安全,也好调养身体。”
她的建议不出意外被拒绝,鱼尾一刻不停落在水面上,溅起了一片水花。
“不要,我可都听说了,你是那个魔域的什么少主,你骗我不说,现在快活风光了,别想丢下我!我去你魔域又不是不能养伤。”
诚然有自家长老可以依靠,但现在她回来了,他当然依靠她。
“我已经成年了…”星临补了一句,脸颊微红,眼中的泪意褪去,努力做出了点成年鲛人的样子,微微颔首,“我不回去也可以。”
银眸边说边露出怀疑般的闪烁,星临非常怀疑,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她是不是有新欢了。
他在羽族偶尔也能听见些传言,包括界限那边魔域的事情,听说有为魔域少主当街动手争执之事。
压在身上的小鱼好像突然生气了,扇形的尾鳍凶巴巴地甩水,带动身子也一起晃悠,栗音按住他后腰,把小鱼稳住:“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哪里丢下你了。”
“我睁眼的时候可没看见你,还说不是丢下我。”鱼尾重重拍打了下水面,可须臾,那股泪意又涌了上来,眼底掉了枚小珍珠。
栗音用手接住,又轻轻捧他的脸,轻声细语:“魔域太危险,我怎么敢带你过去,我想等安全了再接你过去。”
魔域本来就不是好地方,更何况鲛人浑身是宝,她的打算合情合理。
鱼尾巴慢慢停下扑腾,可小鱼看着还是不高兴,脸上的怒气和泪意缓缓消了,脸颊就显出大病初愈般的几许苍白,说到底还是无妄之灾。
栗音蹭了蹭他的脸颊,把一枚小香囊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少男勉为其难露出了点在意。
“香囊。”栗音把合欢宗的风俗寓意告诉他,红晕和血色可算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鱼尾巴轻快地拍了拍水面。
他又勉为其难地收下,好像也勉强原谅了她,他没仔细注意过往来的那几位大能,所以也全然没发现,那几位大能身上好像也佩戴着香囊。
他拿着香囊,放到自己腰间比划了两下,然后捏着道:“那…说好了,你要来接我,必须来接我。”
鱼尾拍击水面,小鱼威胁道:“不然我就闹到魔域去,让魔域的人都知道你多讨厌,负心人。”
栗音连连应声,她才点完头,身上的重量忽而微微一变,鱼尾化作了双腿,跨坐在她身上。
她稍稍支起身,少男的脸又红了,银眸望着她。
“你还要养身子呢…”室内响起她无奈的声音。
栗音没用上采补印,只用手安慰了下久未见面的小鱼。
片刻,她擦干净手指,又亲了亲少男通红的脸,再次答应会来接他。
小鲛人这才稍微放心回水里去,栗音结束看望,从静室里出来,龙族家主还候在外面。
龙君兮神情并无异样,道:“我送你回去。”
有那两位道门长老的前车之鉴,即使不喜,他也不会对小辈下手。
栗音道好,白龙的云雾还没升起,远远传来吵闹的叫停声音。
修士耳力太好,装作没听见都不行,龙君兮唇角微微抿起,看着被侍从簇拥的羽族少主远远走过来。
身为长辈,难以自降身份和小辈争抢。
可小辈也该有点眼色,明眼人都看出来龙族家主面色稍冷。
青昳视而不见,哼了一声,就想径直忽略掉他,身后,老祖派来的侍从传音提醒,小少主才堪堪止住步子,不情不愿地行礼问候,语气生硬:“龙前辈。”
龙君兮轻应一声:“我先送龙族的客人回去。”
怎么就是他龙族的客人了!小孔雀颇有种支棱羽毛的愤愤,幸而有老祖派来的侍从。
侍从及时道:“老祖有要事和阁下商议,还请阁下移步。”
一老一小争起来一明一暗、没完没了,只是龙族家主自有修养在身,没说什么,克制住心气,转头和客人温声告别,言说回见。
栗音告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气势汹汹的小少主拉走,一直进了附近的客房。
小孔雀质问:“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个魔修还装道修,你和当时那魔头是不是一伙的,一起算计我!”
栗音没被他的脾气吓住,没甩开他的手:“我在会武上差点被他害死,怎么可能和他一伙。”
她像在抱一只闹腾的小孔雀:“我扮作道修,只是恰好进了万兽宗,再说了,幸好我去了万兽宗,才没和你错过。”
听见她的话,小鸟侧首啄了她的脸一下:“骗子。”
“我们私奔,现在就去魔域。”
栗音按住哼哼唧唧的小鸟:“你家老祖不会允许的。”
下一任继承人在战乱时更重要,想乱跑怎么可能。
她给小鸟梳理起羽毛,少男没折腾太久,不一会儿就在她手里颓软,泄了满怀的灵气。
小鱼受伤才好,精力旺盛的小孔雀可不是,栗音按着他好一顿采补,在羽族的地盘上采取羽族的少主,也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一番采补之后,她这个客人该回去了,龙族家主被羽族的老祖牵制,红狐狸立时顶上送她。
往来妖魔二界,因为羽族和龙族的表态,栗音一度过上了安生日子,除了去羽族驻地拜访,狐狸精时不时装成俘虏甚至玉欢宫弟子和她厮混,至于龙族家主,先前盘算失败,便改成私下探访,小白龙腾云驾雾,来去无人察觉。
在妖魔边界没呆太久,栗音生生靠着采补突破合体期,修为有了保障,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拿出同生蛊确认了一下,只等见机行事。
因着玉欢宫少主突破晋升,噩生府连同凶冥亭前来道喜,顺便向玉欢宫发出邀请,言说三宗一起演练,排兵布阵,培养默契。
玉欢少主却把贺礼收下,以巩固修为为由拒绝了噩生府长老的邀请。
她倒是坐得住,收礼收得流畅,一点不顺着噩生府的安排,等修为巩固好了,才装模作样地继续带队外出。
一时在妖魔边界过的比道魔边界还清闲,妖修也偶有队伍出来,和魔修相互试探、比试,时不时还有道修派队前来打探妖魔双方的情况,道修撞见魔修难说不会打起来。
又一日,玉欢少主带队外出,却迎面撞上了三支队伍,一队妖修、一队魔修、一队道修…
与此同时,一道灵讯送到了噩生府府主手里。
【兽族答应和我等合作,三路人马皆已经安排妥当,这次定不会让她躲过…】
封府主看着随灵讯一起发回来的画面,玉欢少主陷入三方围攻。
他没轻率地表露出喜色,转首查看起道魔边界的情况。
现今一些情报并不是秘密,比如玉欢少主有着许多道门的相好,不如说她的情人太多,那些情人们看在她的关系上,不大冲玉欢宫下死手,却针对他噩生府。
府主面色阴沉,看完门下弟子被针对的损耗,站起来走动了两步,又等了片刻,妖界那边的前线长老再次来讯。
他伸手一招,灵讯展开,顿时勃然大怒。
又失败了!妖修也是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怒极的灵气波动一直波及到了室外,震颤中,往来的弟子和长老不敢出声,波动片刻才消弭,静室里,中年男人招来另一条灵讯,眯了眯眼睛,上面是前世和转世修炼之法的流言,当中还有手脚可做。
他稍一思忖,须臾挥了一道灵讯出去。
以魔尊的名义,召见玉欢宫少主前来觐见。
灵讯由窗口飞出,因为他时常去和魔尊汇报,噩生府在雪山血池附近建了一处宗门据点。
封炼府主站在窗边,眺望远处的魔尊沉睡之地。
用流言杀人也可以,但他没那么多的耐心,况且,把她放在前线竟仿佛成了一场保护,还不如直接召见,他亲自动手。
他一介府主,自是不能以魔尊自称,不过假传魔尊的旨意罢了,就算玉欢宫主猜到他的意图,那玉欢少主岂敢不来。
至于魔尊,沉湎睡梦甚久,总不可能突然醒来理事吧。
封炼望着映入远方的雪山和池水,眼底一片轻视。
他寿数足够长,对往事有所耳闻,虽对背叛魔尊暂无想法,但一直以来也只是表面恭敬。
一个被情情爱爱困住的魔尊,难成大道的家伙,他才不放在眼里。
第190章
噩生府据点, 府主静室里争吵声阵阵,一帘光幕悬在半空。
“三番两次, 道魔之战当前,你想内战吗…”
面对玉欢宫主的质问,封炼一派淡定:“我说了,先前只是意外,况且是你瞒着旁人将少主送去了道门,至于遇险在边界再正常不过,难道我宗行事还要向你汇报?”
“你玉欢宫和道修关系向来暧昧、不清不楚,我还没问你,外界流传转世之人,你宗到底意欲何为?”
“我宗行事, 还要向你汇报?”靡姝将话还给他, 对那所谓的转世说辞嗤之以鼻, “你大可去魔尊面前告上一状,你老糊涂了?真的假的还分不清?”
封府主冷哼了一声:“不是我分不清真假, 是你从中混淆视线。”
二人互不对付, 又吵了几句,没能从对方嘴里套得有用的信息, 灵讯中断, 靡姝将手边放倒的镜子支起来,方才的对话, 都递到了传讯镜的另一边。
栗音在合围中有惊无险,有妖修大能暗中护持和递交情报,反倒围困她的那三队人马损失惨重,她脱身后回玉欢宫驻地修养,但想也知道遇险并不寻常, 找师父商量。
此时旁听了师父和那位噩生府府主的争吵,栗音心里有数:“师父。”
“魔尊召见的命令估计快送到你那边了,你怎么想。”靡姝问,先徒弟一步得到了消息。
“真的是魔尊要见我吗。”
徒弟一问,师父也答:“假传意旨,别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