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音端正了下态度:“你倒是冷静, 还能坐得住,犯下了这等凶案, 你不怕死吗?”
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牢房里的黑衣剑修站了起来,立身挺拔:“人死与我无关。”
他声色平稳,难以从中听出起伏波动,既没有对死囚的畏惧,也没有对被冤枉的愤懑,无心也无情。
“你是说有人冤枉你?”栗音道。
青年点了一下头,束在脑后的黑发微微晃动,他的淡漠无情仿佛某种乖觉。
栗音勾了勾嘴角:“被挖走的金丹去哪儿了?”
青年摇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扎低的长马尾也微微甩了下:“不知。”
“那你去到时, 又是何情景?”
“我去到时, 其人已经身死,金丹不知去向, 而后那人的道童进来, 看见了我。”
她一问,他一答, 简言交代了事由, 连些添油加醋的话都没有,说完便陷入一片安静和沉默, 黑眸定定望着她。
“看见有人死了,你不跑也不报官?”
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应濯尘有些迷茫疑惑:“…我为何要跑?要报官?”
他不甚理解,始终平静, 栗音眸光微动,谎称道:“我听说,你帮那些凡人斩杀了一二妖邪,他们原本还当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然是个穷凶极恶的魔头,那些凡人让我一定要严加惩治,你没什么话想说吗?”
对她口中凡人们识人不清、忘恩负义的行径,黑衣剑修依然了无波动。
要说什么?应濯尘不明白,微微蹙起眉头,似在思索。
栗音知道他修无情剑,无心无情,换个人来,定有很多话要说,给自己叫屈、叫可怜。
她盘问两句,冷天娇也踱步过来查看,皱着眉,发现这个魔修有点奇怪。
“修魔的脑子多少有点问题。”她直言道。
栗音轻咳一声:“我觉得他应该是被冤枉的。”
没有过多解释,她转头问:“你验过那修士的伤势吗?”
冷天娇顺手支起屏障,不让闲杂人等偷听内情:“确实不是他那把佩剑所致,伤口有些手生,起手落刀的人似乎不大熟练,也不排除故意误导的可能。”
栗音想了想:“再叫那道童来见我吧。”
来提审的人转身离开了,应濯尘目送她们渐渐走远,一句求情的话也不知道说。
须臾,黑衣剑修收回视线,又回到之前的位置,地牢湿寒,他盘膝坐在牢房角落,安安静静,似在闭目养神,平心静气。
离了牢房,栗音换了处敞亮的会客厅,见一见证人。
其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乍然面见城主,举止畏畏缩缩,似乎是个胆怯的性子。
“别怕,我找你来,就想听一听当日发生的事情。”少年城主温声安慰了两句,小道童慢慢冷静下来,开口交代起那天发生的事。
“我家主子习惯在午时闭门炼丹,等他炼完了丹药,我再送些养神散进去,谁知道那天,我去送丹药时,门是开着的,我转眼就看见那个魔修站在我家主子的尸体旁边…”他说着,倏尔畏缩,念起当时的惨状来。
栗音点头附和,大抵受回忆刺激,小道童拔高了音量:“一定是那魔修动的手,他和我家主子有些龃龉,魔修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定是那几句口舌之争,让他记恨上了,上门报复,甚至剖去了我家主人的金丹泄愤!”
栗音一面附和,一面安抚他的情绪,数息后,小道童冷静下来,小声询问:“那魔修是否已经伏诛?还望大人给个口信,我好去主人坟前告慰…”
“惭愧。”栗音做为难状,先给他道了一句歉,“其人虽为魔修,但我城中断案,需要讲究证据证物。”
闻言,道童期期艾艾,似难以接受,冲她比划起来:“可他是个魔修,还和我家主人起了争执,我家主人的金丹说不定给他吃了,魔修都是那样的…”
少年城主叹了口气:“没有物证,金丹不知所踪,从他身上也没搜到吻合的凶器,说不定藏在哪了…”
她转而又说:“你且放心,我等一定派人盯着他,一旦发现可疑之处,定立即捉拿。”
话里话外,竟已经把那魔修暂时放了,道童无从左右城主的决策,只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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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里的城池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以是人、魔、妖三道之间的关系,主要取决于城主行事的态度,不似秘境外那般僵持。
即使是魔修,也能在城里城外寻个过夜的地方,除非那等丧心病狂、为祸一方的邪道,才会人人得而诛之。
黑衣剑修不日从牢里放了出来,先前为他奔走求情的凡人还来迎他。
一众人七嘴八舌说着话,奈何无情道,青年并没有明显的反应,只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等听凡人们道过恭喜,他也跟着凡人们一并回去了,城外有村落,他在村中落脚,暂住在一间闲置的小屋里。
小村落零散在城外,不似城池有阵法保护,只有些修为勉强的散修驻扎。
偶尔会有不走正道的歪门邪道,流匪一般,偷鸡摸狗也就算了,有时对村中小孩下手,村民只能求助于村中的修士。
放出来后不久,村里又出了事,求到黑衣剑修门前,他带上剑出去帮忙,追查、追击邪道,一去可能一二日,也可能三五天,毕竟他好像不大认路。
夜色深重,人影朦胧,久去的剑修似乎回来了,兀自打开了小屋的门,往里走。
倏尔,人影传出窸悉簌簌的动静,好像在低头翻找东西。
没让他翻找太久,暗里猛地亮起了一盏灯,一下把小屋照得亮堂,那摸黑前来的人影也赫然显现于人前。
小道童吓得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下意识往怀里藏了藏,衣摆下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尖,倒映出室内突然出现的几个人。
不止黑衣剑修,城主竟然也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尚未开口,道童赶忙说道:“大人,您来得正好!”
他忙不迭举起手上的东西,亮出一柄短刀,指着魔修,高声喊道:“这是我刚刚从他房里找到的,是他有意藏起来的!”
栗音身后,冷天娇冷哼一声,递出一枚法器,法器投递出画面,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你说那刀是在他房里找到的,怎么我明明看见,是你带着刀鬼鬼祟祟进来?不必多说,跟我走吧!”
说罢,她甩出灵索,意将真凶当场抓获,那道童吓得瑟瑟发抖,当下扔了凶器,跪到地上,看向城主,从怀里摸出了个锦盒献上求饶。
“大人!小人愿意献宝与您,还望大人开恩!”他把那锦盒打开,一枚圆滚的丹药安置其上,“实不相瞒,小人机缘巧合,得到了一道独特的丹方,一枚成丹可抵数十年苦功,无论丹方还是灵药,都可献于大人!求大人网开一面!”
他呈出的那枚丹药成色上好,金红光泽,细看却像洇出了一抹血色。
“这灵药该是拿你家主人的金丹练出来的吧?”栗音仔细看了一眼。
如果在游戏里,此时该跳出选项了。
真凶提出用炼丹的邪法换取活路,试图引诱玩家同流合污。
见她端详思考的神态,道童还以为有希望,下一秒,少年城主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
她是来玩男人的,又不是来吃人的。
眼见无可狡辩挽回,道童畏怯的姿态一变,凶性毕露,抓起扔在一旁的短刀,直指向设计旁观的城主,却被灵索捆住,收押。
“你包庇魔修!你会后悔的!”道童痛骂起来,既骂起有眼无珠的城主,也没忘记骂两句害他算计落空的魔修。
可惜,魔修本人无心无情,听了一耳朵,毫无波动,而城主更不以为意,随口道。
“他虽为魔修,却并未行恶,亦没有以邪法食人修炼,控告不成立。”栗音认真玩起了游戏,还给他解释,“哪怕他今日投胎成了个妖修,我也不会单纯以身世定论。”
“人、魔、妖三道,按律惩治,若行惨绝人寰、有违天理之事,我必诛之。”
说完,自觉表现不错,少年城主自顾自点了点头。
秘境外,广场上,光幕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光亮大盛了一瞬,问心境认可此道。
一宗的首席弟子引人关注,尤其,合欢宗首席和藏剑山首席,似乎分配进了同一个小世界,混入其中的万兽宗弟子也受人瞩目了起来。
广场上的人仰头看着光幕的光亮恢复,又看清楚万兽宗弟子的面容,认了个眼熟,原来是艳福不浅的那人。
问心境里偶尔也会出现勾引和欢好的事情,但亲密的画面都会抹去,不容给人旁观。
虽然那个万兽宗弟子的画面时常模糊,但秘境外的人没发觉不对。
秘境里,真相大白,真凶捉拿归案,凡人们受过黑衣剑修恩惠,还替他办了场庆祝的宴席,点起了篝火。
歌舞饮食之际,栗音向身侧的无情剑修道歉。
“我先前说了谎,这些凡人一直相信你是无辜的,为你奔走平反了好一阵子。”
应濯尘望着她:“嗯。”
青年神色懵懂,黑眸在夜里的火光映照下格外透亮,一看便知,他根本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栗音又忍不住勾起唇角:“之前冤枉你了,冤枉来,冤枉去,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没什么感觉吗?”
篝火融融,黑眸浮光,看表情,便知他在思考。
应濯尘想了想:“在牢里的时候很冷,现在不冷了。”
身前点着篝火,无论如何也是冷不起来的。
可是他说完,便见少年城主又在忍笑。
应濯尘眼神疑惑,栗音收了笑容,正色道:“不知为何,你虽是魔修,但我并不讨厌你,我看你剑术应该不错,修为也尚可,不妨来我城主府办事。”
邀请递出,青年又作思考状,栗音耐心地等待了片刻,青年冲她点了点头,答应了。
招募来了一个门客,栗音没忘记他好迷路的毛病,亲自领着人回去。
城主府别的不多,空置的房间有的是,她寻思给他收拾出一块地方住,青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回廊,幽香袭来,未见其人,动听的声色先至。
“大人,回来了?”婉转的话音须臾顿住,一袭粉衣的美人眼眸微动,视线掠过少年城主,看见跟着她的青年男人。
剑修体魄清俊劲瘦,立身端正,面容虽不艳丽,却也俊逸,不施粉黛,干干净净,没有那等横生的媚态。
“…这位是?”美人含笑,笑意并不达眼底。
剑修迟钝,冲他行了一礼,举止看着愈发清澈干净,似乎寿数也年轻得多,美人唇角的浅笑隐隐凝滞。
第137章
箫亭鹤一眼打量完青年剑修, 不再看他,也不等剑修说话, 兀自转眸看向少年城主。
美眸水泽流转,微抬微蹙的眉眼似含着几分哀切幽怨:“也是大人救回来的人吗?”
栗音:“……算是吧。”
她站在中间,帮他们互相介绍起身份来历。
应濯尘方才行了一礼,并未得到其人回应,粉衣美人凝眸含情,眼中只容得下少年城主,不曾多看他一眼。
因无心无情,应濯尘对这般行为全无感觉,可又天生剑心,他直觉敏锐, 此时感到了一丝异样, 好似是种微妙的敌意, 让他难以理解,仿佛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