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玉凰天机
季姰不穿鞋袜,光脚下地的后果是,沈祛机亲自给她穿好,又按着她吻了一回,才终于放她去睡觉。
但这次一醒,便是天翻地覆。
她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醒来之时头脑昏沉,浑噩地趿着鞋下地,屋内院中,都没有瞧见沈祛机的身影。
这属实少见,但也算不得什么突发情况。这几日她们二人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倒叫她几乎忘了他本来应该宿在隔壁的院落。
季姰习惯性地给自己施了个净尘诀,而后又将凉水引入银盆,掬起一捧,将脸埋进掌心,瞬时清醒。
她慢吞吞地洗漱完穿戴好,院中还是安静一片,毫无声响。
妖界黑天褐地,几乎寸草不生,是以连落花拂叶之声都听不见,唯有寂静如死,偶有怪鸟嘶鸣。
沈祛机在这儿的时候还没觉得,如今乍然剩她一个,身在妖界的感知才格外强烈。
季姰三两下整理好,将头发简单挽起,出屋入院,打算去隔壁瞧一瞧他在做什么。
刚走到门口,就径直与沈祛机打了个照面,后者神情肃冷,眉眼沉沉,身周有止不住的寒意,甫一见她,才尽数收敛,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个来回,淡声道:
“怎么出来了?”
“大师兄去哪儿了?”
两人齐齐开口,最后季姰先摇摇头,又道:
“我醒来没见到你,就先出来了。”
“我去见姬梵了。”
沈祛机敛目,语调平淡,拉过她的手往回走,两人来到廊下摇椅旁,季姰顺势往后一倒,眉头却皱了起来。
原因无他,这两人又没有什么交情,若是见面,讨论的肯定不离妖界的要闻,难不成是出现了什么状况?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嗯。”沈祛机顺手从乾坤袋摸出几颗核桃,一个个捏开,挑出果仁喂到她唇畔,“他说妖宫那边突然来人,请他进宫。”
这的确突兀,之前听姬梵的言语,他似乎并不怎么受妖界待见,眼下突然传召,不知是何信号。
“会不会是妖宫察觉了我们的潜入?”
季姰眨了眨眼,思绪一闪,心头的不安再次浮起。
沈祛机没说话,将手中的果仁尽数递给她,才道:
“姬梵已经走了,嘱咐我们不要擅出,他怀疑府邸周围有眼线,我已在周围再次设下结界,以备不虞。”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季姰起身,抬手去够他手腕。
妖界不是他们的优势领域,修士的灵力在此运转晦涩,无天地灵气之助。是以在这里受伤并不容易恢复,而要逆地势,设下一个范围足够的结界,消耗也会照往常更甚。
沈祛机闻言手腕下意识动了一下,到底没后退,任由她指尖覆了上来,敛眸瞧了片刻,恍然出神。
季姰的手瘦削而秀气,指尖莹白,那日抵在他身前之时,还沁着好似捻过花瓣的薄红。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长睫微垂,瞧不清神情。
“好像是好了一些,但也没完全恢复。”
季姰眉头微蹙,扭脸瞧他,“你浑身的经脉疼不疼?”
沈祛机摇头,反手一扣,将她的手笼在掌心,没让她收回去。
她瞧着那俊雅的面容,眼前缓缓浮现他在百晓大会开幕之时,一挥剑点亮灵灯前盏。
风姿飒沓,令人心折。
即便从他口中得知他分了一半的灵力给她,她至今对他修为的总体也没有什么认知,至少乍一看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她不知这是不是因为她不是修士,感受不到灵力涌动。
默然片刻,季姰眼睛一眨,眸子清亮。
不,还有一个验证方法。
她一把抓住那在自己指尖来回摩挲的手,扬声道:
“大师兄,我想去你的识海。”
沈祛机闻言一怔,没有说话,周围逐渐霜白一片,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朦朦胧胧,瞧不清边界。
季姰极目远眺,努力回忆着当初进到此间的情形。
天地一白,远处雪山蔓延,直至天边。
她垂眸,视线收回来,瞧着自己的脚尖。
貌似……并无区别。
她挣开沈祛机的手,俯身掬起一捧雪,松松地堆在指尖。
识海的范围,积雪的厚度,都没什么显著的变化。
按理说,分去一半修为,对他应该影响颇深才对。
身后的人俯下身来,将她指尖的积雪拂落。
“霜雪寒凉,不宜触碰。”
是的,这些雪是沈祛机灵力的外显,即便被她捧在手里好一会儿,也并未化成水,却与真实的雪同样冰凉。
季姰出神片刻,没理会他的话,反而又抓起一捧,在手中团了团,而后用手指在上面简单勾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表情,视之令人忍俊不禁。
“笑什么?”
她笑眯眯地举着那团有表情的雪球给他看。
“雪球版沈郎君,本尊瞧瞧像不像?”
沈祛机不由莞尔。
他抬手接过,雪地里一道冰棱拔地而起,凝成一座平台,他将那雪球放了上去,而后握住她的手驱散寒意。
识海渐渐散去,两人又回到了院落,甫一落地就听外面传来骚乱之声,似乎有什么人在慌张地跑来跑去。
沈祛机眸色一凛。
未待季姰出去问出个什么,就听他淡声开口:
“结界有动静。”
季姰一愣,心道姬梵都出去了,难不成真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闯他府邸?
堂堂狐族领主混成这样,听起来怎t么也令人唏嘘。
可她对妖界现状的确不甚了解,不知道在这儿擅闯王族府邸是不是大罪。
而且姬梵的结界范围最大,这都眼瞧着到门口了,必然是破了他的结界,或者是能在其中来去自如。
可姬梵并没有赶回来,像是毫无所觉。
那就说明来的人要么实力在姬梵之上,要么身份能压姬梵一头,否则不会这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妖宫,这是唯一一个和姬梵冲突摩擦不断的地方。
没待她开口,一道身影从院门跑入,季姰定睛一瞧,是姬绥,此处府邸的掌事婢女。
“季姑娘,你们快些走吧。”
姬绥神情凝重,呼吸未平,“妖宫来人了,若是殿下布在此处的障眼法一破,必然会发现你们。”
“是谁来了?”
季姰闻言蹙眉,心头不安愈发强烈。
“大殿下。”姬绥又往后瞧了瞧,神色焦灼,“我不知他为何突然造访,只好派了几个姐妹在前厅和他斡旋,也不知能挡多久,若他发现了你们,不仅对殿下来说是罪证一桩,对你们更加不利。”
沈祛机神色冷肃。
的确,在两边立场未明的情况下,若是被人发现他们在姬梵这里,一是很难说清,二是授人以柄。
听姬绥如此着急,就知道这大殿下的妖力应该在姬梵之上,不然她断不会如此慌张。
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查清,可眼下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季姰一咬牙,遂问道:
“即便离开结界也不安全,他既然突临此地,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阿绥,你可知妖界最近的出口变到了何处?”
姬绥同她相伴数日,闻言了然,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从此处往西二十里,入黑松林,到达百魅山中,有一处传送法阵。”
“好,我们即刻动身。”沈祛机敛目,“你到时告知姬梵,此事一毕我等仍会赶回将此事查明,他若有要事便告知孟州的希夷庙,自有联络。”
“我知道了,你们快走,注意安全。”
姬绥应下,就见沈祛机指尖凝聚一道银白光芒,屋中的陈设径自飞出,被他收回乾坤袋。
季姰顾不上许多,拉住他的手,后者正要召出霜拭,就见又有个婢女跑了进来,声音急促:
“不好了,绥姐姐,大殿下带的人将我们王府包围了!”
季姰闻言瞠目。
姬梵不是说,鬼族顾着妖界表面平和,不会和他撕破脸的吗?
不过来的是妖还是鬼都还难说。
这大殿下是什么来头?趁人不在闯人府邸,难道就没想过如何收场么?
姬绥闻言眉间忧色更甚,沈祛机眸色凛冽,见状淡声道:
“事已至此,行踪难掩,只得强闯。”
季姰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具体来历还能掩藏一二,仙门修士的身份是藏不住了。
姬梵这府邸真是一点保障都没有。
可未待作何反应,就见沈祛机唇间涌上一股血色,刺目无比。
季姰心头一突,忙凑上前,就见他低头,抬手覆上心口,眸底情绪难明。
“结界……破了。”
不是姬梵的结界,而是沈祛机的结界。
这话无疑昭示着来人的实力如何,妖界本就对他们不利,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沈祛机的内伤还未恢复完全,若是让他和这什么大殿下在妖界硬碰硬,无疑会占尽劣势。就算不会打起来,若对方以她相挟,将他们二人带入妖宫,那么想要离了妖界便会难如登天,到时再以他们二人要挟月微宫,会是下山以来最坏的境地。
季姰当机立断,握住腰间的蓄灵玉。
实在不行……
她还有挽月弓。此物既然关联三界,想必灵力滔天,也许能寻得一丝生机。
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对方手里。
“季姑娘,你们先往后走,我兴许还能拖住他一二。”
姬绥说着,朝他们点了个头,疾步往外走。
季姰缓缓抬头,望着漆黑的夜幕。
不,不对。
妖界的天她这么多天以来也瞧的腻了,可以说再熟悉不过,虽然黑暗,但到底也会有所变化,偶尔可见血红的月,绛紫的云。
哪儿会是现在这般,黑如浓墨,折射不出半分颜色?
即便是这样铺天盖地,她还是隐隐有种熟稔之感,伴随着不安,令人心悸。
这分明是煞气。
只不过太过密集浓稠,一时显现不出是气罢了。
看来妖宫,多半也是鬼族的天下。
季姰脸色惨白,沈祛机忙扶住她的肩膀,霜拭剑已然在手。
他压下眸中翻涌的暗色。
倘若,来者敢伤她……
元神的损耗至今未愈,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危险,在他的灵府中光芒大盛,提醒他不可再行此损伤灵基之举。
季姰思绪飞转,若是煞气侵蚀了这里,那么她即便画出阵法,也不会起作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季姰感觉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颤,她连忙低头,就见自己的乾坤袋不知何时颤动起来,愈发剧烈。
难不成……是挽月弓?
她此时也顾不得要掩藏了,忙打开乾坤袋,便是一怔。
如她所料,挽月弓浮翠流丹,灵光大盛。
可还有另一样东西,令她始料未及。
是当初沈祛机随手给了她,她玩一阵子就失了兴趣,随手收起来的鲁班锁,此时正颤动不已,震得她的乾坤袋地动山摇。
她连忙将那锁拿出,举起给沈祛机瞧,问道:
“大师兄,你当时给我的这个究竟是什么?”
沈祛机瞥了一眼,抿唇道:
“玉凰天机锁。”
见她仍是不解,他又补充道:
“宣宝库虽由各峰共同管理,但我从前赢得许多大比,经年累积,可以换得神界之物。”
季姰一愣,又问道:
“那这锁怎么用?现在为什么震颤不已?”
她是真的不知道,按理说若是有关神界,她应该当时就知道才对。
可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沈祛机闻言摇头:
“我也不知,当时只觉适合留给你玩,便选了。”
季姰心道你的理由还真是淳朴。
而且谁能想到他随手给她当玩具的东西,还有这么大来头?
没待她再研究个明白,就见那天机锁忽地分成数块,漂浮到空中,逐渐形成一道旋涡。
就像是什么炼境的门一样,却又有不同。
炼境入口多会映出其中环境,这个旋涡亦是如此,不同之处在于,映出的画面没有颜色,非黑即白。
院外的嘈杂声愈发近了,季姰咬了咬唇,扭头问道:
“大师兄,要不……”
沈祛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算未知,到其中搏一搏,也比落入妖宫手里好上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沈祛机一手拉住她,一手朝那旋涡中伸去。霎时白光大盛,狂风猎猎,地动山摇。
天旋地转之际,季姰失去意识之前,只能感觉到左手上牢牢牵制,不断收紧的力道。
是沈祛机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也用尽力气,直至眼前一黑。
季姰是在一阵鸟鸣中醒来的。
她恍惚睁目,入眼的是青绿一片。
意识逐渐回笼,眸光随之聚焦,她挣扎着起身,待看清四周之际,不由得一愣。
幽岫含云,深溪蓄翠。夕流注涧。
这天机锁给她传到了什么地方?
沈祛机呢?
她揉着胳膊,勉强站起身,走了几步到溪流边,以水为镜,这一瞧又是一惊。
溪水清澈,却瞧不见她的倒影。
季姰怔然许久,俯身将手探入水中,凉意顿时随指尖沁入。
她能摸到水,那就不是魂魄离体。
可照不见影子又是怎么回事?
没待她瞧个明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
就见一个年纪不大,粉雕玉砌的孩童,正在上游的石头旁,蹲着用水洗脸。
瞧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却毫无稚嫩神色,是一派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淡然疏冷,神态分明是个小大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云袍,衣摆上绣着云日纹,头发也由白色发带高高束起,仪态端方。眸子极黑,肤色又白,小小年纪就俊俏出众,与众不同。
即便蹲在石头上,也没有任何不雅,衣摆更是未湿分毫,背上背着一把细长的剑,瞧不出材质。
季姰不由诧异,心道素未谋面,她怎么觉得这小孩这么眼熟呢?
她盯着他瞧了半晌,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
这难道是……
小时候的沈祛机?!
那莫名其妙的天机锁究竟给她传到什么地方来了?
她一时不能确定,是现在的沈祛机受了什么影响变小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从前的他,一时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加之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难免新奇,无数情绪交织在一处,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正当季姰脑中天人交战,纠结对方能不能瞧见她,或是认出她时,就见那小小的身影已然起身,静静伫立于溪流间。
她骤然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疏冷的眸子,和一道剑尖。
分明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河的距离,她t还是顿时就感受到了那剑中的戾气。
“你是何人?”
沈祛机剑尖朝前,眸中冷漠且警惕,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啧啧啧,原来从小就是这个讨人厌的样子。
季姰叉腰,径直朝前走了两步,蹚入河中。
那剑尖下意识后退几分,随即一道稚嫩而冷促的声音响起:
“水凉。”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见那小少年眼中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很快他就再次定神,冷肃道:
“别过来。”
季姰见这样心里稍稍有了底,暗自松了口气,笑眯眯地道:
“我不过去,那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沈潋:你是谁?(警惕)
季姰: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心上人。(得意)
小沈潋:一派胡言!
有请我们的小师兄闪亮登场~
小季很快就知道过去发生什么了~
久等啦![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