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月入怀
好在沈祛机一行人赶到姬梵下辖区域时,为免不测,在姬梵的结界之外又加固了一层结界,这才使得动静并未传扬出去。至于姬梵的结界,在两方打得天昏地暗之际,又加之季姰一击,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
季姰那一下虽说照着沈祛机原本的灵力相差甚远,但胜在姬梵毫无防备,因此倒也实打实的让这位狐族领主受了伤。考虑到事态未明,不宜扩大化,两方暂时偃旗息鼓,各自休憩。
“师妹,你这几天过得如何?”朝绯玉摸了摸季姰的脸,眉心微动,“看你恹恹的,好像还瘦了,定然是受了不少委屈。”
季姰摇了摇头,露出一对梨涡:“师姐,我没事的,我在这其实还好,幽禁而已,并未将我怎么样。”
“那你脸色为何如此青白?”朝绯玉不放心,“这也休息好一会儿了,都没缓过来。”
季姰心道那是服用假死药闭气之故,但也明了这话不能说,这种丹药多少伤身,遂转移话题道:
“师姐,你这一走可是好久,都不知道我们后来发生的事。”
她说着,歪头靠在了朝绯玉的肩膀上。
“我赶回孟州之后,谢既和大师兄都告诉我了。”朝绯玉一叹,“我不过归家数日,竟是天翻地覆,看来仙门和妖界的冲突在所难免。”
“师姐此行可有收获?”
“算不上收获,只不过我父亲担忧朝家处境,想要提前应对罢了。”朝绯玉长处一口气,“战事一起,生灵涂炭,我们不过是两浪相击下颠簸的一叶扁舟。”
“师姐莫要悲观,事在人为。”季姰起身,揽过她的胳膊,语气雀跃,“即便千难万险,至少我们一道,一定会有办法。”
“好,就听你一言。”朝绯玉笑了笑,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咱们眼下都能在敌人府邸安然休息,谈天说地,也不会有比这更危险的情况了。”
季姰点头,故作高深莫测:“师姐放心,都在我预料之内,你就安心歇一歇。”
两人依偎在一起,季姰靠在朝绯玉肩头,四下寂静。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二人闻言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桌旁,谢既和朝问羽相对而坐,一个恣睢一个深沉,气氛有一种压抑的危险,虽未兵刃相接,空气中却凝着肃杀。
谢既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双腿岔开,一手搭在桌上,斜靠着椅背,琥珀眸微眯;而朝问羽坐得端正,乌发玄衣,马尾束着银冠,似笑非笑,令人观之不透。
季姰这才想起来,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师姐,还未来得及问你,三师兄旁边那位是何人?怎么同你们一起?”
朝绯玉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遂道:
“非要论的话,算得上我远房堂弟。”
“堂弟?”
“不错。朝家分支众多,他是琊州朝氏的少主,名为朝问羽。”朝绯玉望着不远处的二人,神色难明,“朝家虽以捉妖术闻名,但琊州却不同,他们身负驱鬼之能。”
“他们可以对付魂魄?”季姰闻言大惊。
“嗯。”朝绯玉点头,“自从在柳杨坡经历那一遭,我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也曾向父亲询问。于是他便联络了琊州,请家主前来,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让他和我共同返回孟州,随机应变。”
“那他可信吗?”季姰语气犹疑,“虽然以貌取人不太客观,可我瞧着他总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怎么,怕了?”朝绯玉打趣道,就见季姰摇头。
“怕是不怕,但是年纪轻轻就这么阴沉,总会让人感觉危险。”
“我与他本无交集,他过去为人如何,我并不知晓。”朝绯玉语调平淡,“但我亦不会贸然引他前来。我们达成协议,且朝家同气连枝,他不会做反叛之举。”
“那就好,即便是你的堂弟,如不相熟,也得有防范之心。”
“这是自然,而且他t有求于我,暂时不会如何,更何况我也始终并未全然信他。”
话正说着,就见不远处的玄衣少年忽地抬眸,视线同朝绯玉相对,半晌他唇边的弧度缓缓扩大,朝她们一笑。
季姰:“我还是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朝绯玉:“理解,你方才说完我也觉得了。”
几人静坐一阵,季姰忽地蹙眉,出声道:
“师姐,你觉不觉得姬梵这里挺奇怪的?”
“怎么说?”朝绯玉扭头瞧她。
“他怎么说也是个领主,一方王族,狐族之首。”季姰语气疑惑,“但打从我到了这里,除了几个婢女,就没见过其他狐族。”
“而且今日你们打起来,他竟然一直孤身一人,他的手下呢?”
听了这话,朝绯玉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道:
“妖界分三州,此处乃妖界王都所在,并非狐族封地,他在此也不过有处府邸栖身罢了,自然不能肆意妄为。”
“那连一个手下也没有吗?”
“这确实怪异,一方之主不会落魄至此。”
两人说着,就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姬梵和沈祛机走了出来。
“你们谈完了?”朝绯玉见状问道。
季姰也连忙直起身,就见沈祛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眸色淡淡,沉静如昔。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那时事态紧急,很多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来不及思虑,也经不起事后揣摩。
她一时还没想好以什么心情面对他。
沈祛机见状目光也未多留,颔首道:“嗯。”
不远处的谢既和朝问羽也走了过来,几人围成一圈,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让本王来说吧。”姬梵摇着折扇,眯了眯眼睛,“左右本王的目的达到了,你们既然来了妖界,就很难从此事中脱身,也不能立即回门派报信,既如此,本王目前也没有针对诸位的必要。”
“看来我们这是上了贼船。”谢既嗤笑一声,“你这狐狸是不是还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本王无意与诸位为敌,但眼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请这位……”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兴味,“放尊重些,不然本王不介意亲自出手。”
谢既被他满是打量和审视的笑意刺得一激,杀心顿起,被朝绯玉拉了一下,才勉强没发作。
“本王劝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姬梵笑意不达眼底,“你们锋金人不过是本王的狗,你虽然撞了大运进了仙门,骨子里的卑贱也是一样,无权挑衅本王。”
谢既软剑已然出鞘,瞳仁剧烈地颤动,沈祛机却是微微摇头,抬袖拦住他的手腕。
“殿下,即便我师兄出言不逊在先,你也不该说这种话。”季姰皱眉瞧姬梵,“别忘了此事是因你而起。”
“哼。”姬梵冷哼一声,“看在季姑娘顾全大局的份上,本王不与你计较。”
“眼下时间不早,我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此事稍后再议不迟。”朝绯玉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深知这不是谈事的好时机,“局面既已形成,思量解决之策要紧,切勿因个人情绪影响大局。”
“朝姑娘这话入情入理,正是本王之意。”姬梵说着一抬袖,召来几个婢女,“就由她们引诸位前去休息,恕不远送。”
姬梵说完,转身回了殿中。季姰这才凑近谢既,担忧道:
“三师兄,你还难受吗?”
她不是不知,方才看谢既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就知他急怒攻心。
可眼下没有办法,受制于人,很多事情只能忍字为先。
谢既一直低着头,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神色难辨:“放心吧,我还知道轻重。”
说完他径自跟着婢女走了,季姰眸中忧色未散,踌躇要不要跟上去瞧瞧,就被朝绯玉拉住了胳膊,她摇摇头道: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不会有事的。等晚些我会去查看,你今日劳累太过,快些恢复过来才是要紧。”
“阿姐,我们走吧。”
一言未发的朝问羽忽地出声,丝毫没有被方才的事影响心情。
季姰见状也只好作罢,假死丹药的后劲此时阵阵涌上,胸腔闷痛难消,加之情绪大起大落,她的确得缓一缓,再论其他。
几人各自散去,前往客居院落,虽然由婢女各自引领,其实都住在一处,每院仅有一墙之隔。
季姰和沈祛机所住之地相连,因而到了院门,婢女便自行告退。
她脚步一顿,侧目瞧他,就见少年白衣猎猎,长身鹤立,沉静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并未有离去之意。
她不由得脚趾微蜷,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回到屋中。
甫一进门,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正如她所预料。
沈祛机有话和她说。
她踌躇片刻,急于从眼下这不知名状的浓稠中脱身,决定先发制人,刚要开口,却见他眸色一凛,肃声道:
“受伤了。”
语气笃定。
季姰一怔,没想到他上来就要说这个,眨了眨眼,镇定道:
“没有,你看我浑身上下可有一个伤口?”
她说着卷起衣袖,两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转了个圈。
沈祛机却未被她故作轻松的姿态蒙蔽,朝前一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两指直接探上她的脉象。
季姰一惊,下意识就要挣脱,纹丝不动。
眼瞧着他眸中晦色愈深,她讪笑,讨好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
“事急从权,不算冲动……”
沈祛机没说话。
季姰见他无甚反应,悄悄抬头去瞧他神情,却见他脸色苍白,唇畔竟隐隐泛出鲜红。
她大骇,也顾不上掩饰自身了,连忙扶住他,语气焦急:
“大师兄!你这么重的伤还好意思说我!”
沈祛机垂眸,眼睫微动,抬指拭去那抹血色,嗓音沙哑:
“我亦有私心。”
见他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丝毫不顾及身受重伤,季姰又急又气,正要说什么,他却抬手,覆上她的一侧脸颊,轻轻摩挲。
她一愣,抬眸瞧他,头一回看不清他眸底颜色,却也感受到他话中缱绻,一时怔然,不知如何反应。
她想起情急之中的怀抱,还有那若即若离的吻。
那时眼皮骤然被柔软浸润,她才惊觉他的唇竟是凉的。
沈祛机低头,青丝尽数垂下,将她笼在其中,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竹叶冷香更甚,季姰只觉呼吸不能。
他呼出的清息喷洒在她脸上,极淡的血气和惯常的霜雪气,在她脸上泛起细密的痒。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不知为何,寸步未动。
“就这一次。”沈祛机声音极轻,语调仍有克制,却分明站不稳,整个人寸寸碎裂,落入不知名的深渊。
季姰还未明白他话中所言何意,眼前骤然一暗,只觉身上一重。
沈祛机俯身,牢牢将她整个抱在怀中,手臂不断收紧。
胸腔的空洞贪婪地吞噬着怀中人的气息,恨不得将她嵌进去才好。
他眸中自厌更深。
【作者有话说】
小沈的理智下线了~[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