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遥以心照
孟州地界,青柏城。
日光正盛,于道路两侧的树荫缝隙中飞流而下,激荡出无数流金碎影。谢既将几人的路引交给奉查主事查看,顺利地驾着马车进了城门。
与柳杨坡不同,青柏城内的浮明节才刚要开始。虽未入夜,可见那灯火高张,里坊遍开,放眼之处,无不人声如沸,便知夜里会是怎样的繁华盛景。t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青柏城并非孟州首府,但地处三州交界,又盛产孟绣和星罗布,因而一年到头皆热闹非常,车马粼粼,人流如织,画鼓喧街,兰灯满市。
这般热闹,是以一进城门季姰就醒了,揉着眼睛起身,正欲分辨声音来源,却觉手下好像不只是马车软垫,顺势望去,才看见自己的手撑在沈祛机膝头。
后者正闭目养神,察觉她起身,倏然睁目,漆黑的眸子同她对了个正着。
“……”季姰佯装镇定地收回手,转移话题:“我们这是到了吗?”
沈祛机颔首,将腿上的软垫放在一旁。
“呦,您可算醒了。”车帘外传进一道戏谑声音,“我还以为咱们小师妹得睡到晚上。”
季姰正盘算怎么逃离眼下这尴尬境地,闻言如蒙大赦,干脆掀开车帘,往马车外的右侧一坐,反唇相讥:
“这不是三师兄驾马车天赋异禀嘛,没等我睡到晚上才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互不相让,笑声不断传进马车内,一时竟盖过城中不绝于耳的吆喝叫卖,令人注意。
沈祛机静静听了半晌,阖上双目。
季姰一边和谢既斗嘴,一边观察着城中景象。
这里的灯盏样式更为繁多,路旁的商贩也有不少人在叫卖,季姰一一望过去,不免叹道:
“经历柳杨坡那一遭,现下看灯心里都有点发怵。”
“因小失大可不值得。”谢既拉着缰绳,闻言啧了一声。
三人找了一处客栈歇脚,将马车托付给店内小二,又订了三间上房。伙计兴高采烈,领着三人上楼参观,一派热络。
季姰本来选了一间临街靠窗的,但被沈祛机给否了,理由也很充沛,临街难免热闹,又遇节庆,会影响她休息。
她一想也是,没有辩驳。
季姰的房间正好在沈祛机和谢既之间,推开窗能瞧见客栈院内的石榴树。
房中陈设也算古朴雅致,季姰从乾坤袋中将物什一一拿出,简单布置了一番,正要歪在贵妃榻上休息,便听得一阵叩门声,声音不大,只响了三下,这般规矩,她已然知晓来者何人。
季姰长出了口气,慢吞吞地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果然是沈祛机站在门前,正揣袖望着她,身着远天蓝长衣,发带一丝不苟地悬于脑后,端的是君子如玉。
“大师兄找我有事吗?”
季姰问道,侧身让他进来。沈祛机走到屋内,沉默地将屋内状况尽收眼底,神色难辨。
她一瞧便知怎么回事,但这次不能再放任自己享受他的照顾了,遂走上前,打趣道:
“沈郎君喜洁,但我没觉得这里不干净,已经收拾了一番,我很满意。”
沈祛机垂眸侧目,望着她。
“我真的没那么娇气,大师兄不必为此操劳。”季姰眨眨眼,见沈祛机视线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还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你的伤还未好全。”
沈祛机淡声道,眸底泛上几分晦色。
他从不认为这和所谓的娇气挂钩,这不过是她本应有的待遇而已,为何抗拒?
季姰闻言一怔,压下心头复杂,付之一笑:
“大师兄,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不该承担这些?”
沈祛机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季姰心思澄明,她一直以来顾忌师尊,怕得罪沈祛机,一直犹豫着不敢说出口,或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但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恋着这受人照顾的日子?
她也告诉自己,这是师尊嘱托,她和沈祛机都没办法。沈祛机又是个惯于超额完成任务的人,左右对她也没坏处,便也放任到如今。
可是,真的没办法吗?若是过去还能自欺欺人,但在幻境中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无疑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分明知道这些早已超出沈祛机的责任范围,不,他对她就没有任何责任可言。
掩耳盗铃罢了。
与沈祛机相处时间也不算短,历经种种她也看出,沈祛机其实人很好。
他只是生性冷淡,本身不爱说话,却也实在不是她初来时所想的沽名钓誉,表里不一之人。即便她之前耍小聪明,对他阳奉阴违,他也从没有因此嫌过她什么,为人处世也挑不出错,对百姓更没有许多修士那般自诩高高在上。
她仗着他的纵容试探他的边界,本就不该,要是因此有情绪,便对他心生偏见,那就是不辨是非了。
眼下的她什么也回报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减轻他的负担,他不应该承受这么多,她亦不能再自欺欺人。
她希望他能如从前一般专心做他想做的事,莫要再因她受累。
“为何这么说?”
沈祛机问道,语气掺杂着难以觉察的不解。
“师尊的确托你照拂我,我对此亦感激不尽。”季姰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但你可算过,我占用了你多少时辰?这些时间你用来练剑,看书,都很好。或许我们都误解了师尊的本意,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一直心有不安。”
沈祛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眸色冷沉。
季姰攥紧拳头,眨了眨眼,叹了口气:
“当然,都过了这么久才说这个,显得有些虚伪。但请大师兄相信,我此言出自真心,绝无矫饰,往后我也一定尽力弥补,再不会如之前一般,令你多费心神。”
说完,她低下头,没敢去看沈祛机的神情。她当然知道他会生气,自己受他照顾这么久,不知回报不说,还说出这一番话来,怎么也显得不知好歹。
但她无比清楚,之前的相处模式一直持续下去,才是对沈祛机不利,她是需要他在乎,却也从未想过妨碍他飞升之路。
她亲眼见到沈祛机半夜练剑,那是因为照顾她,不得不压缩休息时间,见缝插针地修炼。
自己对他的拖累可不止这一方面。
一开始她并不认为自己是拖油瓶,是沈祛机的负累,门中人议论,她也一笑了之,不甚在乎。
可她如今明白,那是因为当时她也不在乎沈祛机。
若是在意他这个人,自然希望他前路顺遂,不该有任何阻碍。
这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拖累了他,偏生她生来就没有灵基,不能修炼,对他的付出只能单方面接受,连回报都难以许诺。
她无比希望他真如大家所言,能顺利飞升,不知那时,自己心里的负罪感会不会减轻一点。
沈祛机还是没说话,长睫遮住眼珠,令人难辨喜怒。
他盯着少女的发旋,望着她头顶的蝴蝶钗。
上午她在马车上睡着,头发难免被压得散乱。他一路都在耐心整理,那蝴蝶钗他规整过不下三次。
她将这些称之为浪费他的时间。
他说不上生气愤怒,只觉胸腔凝滞,想伸手,却在将起之时停在身侧,而后笼住一团空。
季姰心下煎熬,说完这些恨不得脚底抹油直接溜走,给他留些独自思考的时间,但苦于没有机会。
正当这时,听得谢既在门外喊她下去吃饭。她难掩欣喜,匆匆与沈祛机告别,如出笼的鸟儿一般,雀跃飞向天空。
沈祛机独自在她房间站了许久,这一次没有将乾坤袋中的布置拿出来。
纵使她说了那么多理由,他还是能发觉到——
她待他疏远了。
*
客栈一处靠窗边的长桌旁,谢既和季姰相对而坐。
谢既身前唯有一壶枇杷蜜酿,一碟五香瓜子;季姰面前则是樱桃毕罗、胡饼、槐叶冷淘。
“大师兄怎么还没下来?”
谢既给自己斟满果酿,挑眉问道。
季姰一怔,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方才的谈话仍然算不得愉快,得给他时间好好想想。
她垂眸,视线落到面前的菜品上。
沈祛机好像什么也不喜欢吃,对食物没有特别的偏好。
辟谷的人基本很少吃东西,连谢既这般混不吝的在这方面也出奇的守规矩,她好像只见过他吃过一回糖糕。
但是眼见桌子上没有属于沈祛机的那一份,季姰又觉不舒服。
想来想去,她趁周围无人注意,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茶包来,喊来店里伙计,托他煮一壶茶。
谢既见状笑而不语,看季姰掂起一块毕罗吃下,才问道:
“小师妹,你最近是不是和大师兄闹别扭了?”
“啊?”季姰猛地直起身,随即否认,“为什么?”
她和沈祛机相处也没什么变动,话都是刚刚讲清的,且才从幻境中出来两三天,她变脸没这么快吧?
“直觉。”谢既高深莫测地一笑,虎牙明显,“感觉你这两日不是很想和大师兄说话,而且对他似乎变客气了。”
季姰心道,我以往也没有很想和沈祛机说话吧!
好在谢既没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两人不着边际地胡侃几句,就见沈祛机缓步下楼,朝他们走来。
“大师兄。”季姰笑笑,朝他招手。
正好她方才托伙计煮的茶也好了,季姰将茶盏摆在沈祛机身t前,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些。沈祛机没说话,径自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无甚表情。
手却在落回桌下之时无意识握紧。
不是她煮的。
“今晚总算无事,一会儿我要出去逛逛,找点乐子。”谢既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而后扭头,看似无意地问道,“大师兄等会儿要做什么?”
“练剑。”沈祛机言简意赅。
季姰试图开口,想和谢既一块去,但后者怎会看不出,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将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三个人吃完饭,应该说两人等着季姰吃完饭,便各自散了。谢既如他所言,一眨眼就不知去了何处,沈祛机递给她一块帕子,而后便转身上楼。
季姰捏着帕子,有些出神。
换做之前,他不会将帕子给她,会直接上手帮她擦嘴角。
莫不是方才说的话管用了?
她说不上自己高兴与否,又在桌子旁独坐片刻,打算出去转转。
季姰简单收拾好,径直出了客栈。
此时璧月澄照,夜市千灯,霞云散尽,星斗在天。街上逐渐热闹起来,裹挟着各种糕点香气的风盈盈扑面,这是与鹤州截然不同的地方,然热闹的很是相似。
她站在客栈门口瞧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迈入其中。
客栈内。
沈祛机于屋内打坐,一动不动。
少顷,灵台忽地一亮,他睁开眸子。
季姰出去了。
这在他意料之内,吃饭的时候她就想出去玩。
且显然不想和他一起。
她如今有蓄灵玉在身,应该不会出事,自己也知道她在哪里,若是有突发情况一瞬便能到达。
沈祛机明白。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她被人群挤到怎么办,或者迷路了又该怎么办。
半晌他仍未沉下意识进入识海,索性放弃打坐,找出一本剑谱来看,但显然看书的人心不在焉,书拿在手中半天也未往下翻一页。
她想要距离,想要自由。
他不能去找她。
沈祛机强压下心中不耐,思索着是否应该进识海练剑。
但那样的话,她若是待会儿回来,他便不能立即察觉。
他陷入思绪,五感似乎也随之迟滞。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忽然开了,他骤然抬眸,就见一个方才已经出门的人站在门口瞧着他,眼神清亮。
“大师兄,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肯定的语气,并未征询他的意见。
沈祛机默然良久,黑若点漆的眸子牢牢盯着她,眨也不眨。
但季姰此时不想再解释什么,走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力道并不大,轻易便可挣脱,但沈祛机还是被这微不足道的力气拉起来,跟在她身侧。
少女挽着他的胳膊,并不看他,似乎在跟她自己较劲,手却抓的很牢。
心中那隐隐的闷滞忽地散了。
季姰不知他心中跌宕起伏,心下暗叹。
没办法,她做不到将沈祛机一个人扔在客栈里。
她眼前又浮现出他上楼时的背影,许是心理作用,莫名从中瞧出些萧索。
沈祛机喜静,未必会想要去热闹的街上人挤人,季姰心道她自作主张也不是一两天了,左右今日过节,神仙也得依她一回。
浮明节与上元节并不相同。后者灯会是其中之一,算不得最为主要,而浮明节的灯会更为盛大,且伴随着祈神敬香,对月燃灯等环节,不求团圆,但求神灵庇佑。
许是身为修士,两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季姰拉着沈祛机在小吃摊上穿梭,走两步就得停下来买一些。
“沈郎君要么尝尝这个?”
季姰抱着刚买的麻糖,拆开纸包,递给沈祛机,后者一顿,还是接下了。
见他有些犹豫,季姰眼珠一转,索性拈起一块直接递到他嘴边。
沈祛机眼睫一动,迟疑片刻,还是含入口中。
令人陌生的酸甜在口中蔓延开来,随即涌上的竟是辛辣。
他垂眸,对上一双狡黠的眸子。
季姰朝他笑,自顾自地抱着麻糖往前去了。
祭神的长灯游街而过,便是放天灯和河灯之时,两人并未参与,顺着街道慢慢地走,来到一处人少的桥边。
季姰换着花样吃着手中零嘴,沈祛机不时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包,放入乾坤袋。
期间她也试图给沈祛机吃些别的,但他吃了麻糖之后警觉不少,她再难得逞,只能放弃。
走的累了,她靠在桥边,望着远处漂浮的河灯,沈祛机侧目瞧她,抿唇,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盏兔子灯。
“这是你方才买的吗?”季姰讶异接过,“我怎么没注意到?”
沈祛机没说话,夜风吹起他的发带和衣角,即便在这样热闹的烟火中,也清冷得分外格格不入,恍若立刻便要登云揽月,遨游九虚。
“哦,我知道,神仙来给我送灯了。”季姰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打趣。
“夜风凉,往回走吧。”沈祛机没说什么,下意识地要给她系上披风,动作一滞,转而将披风递给她。
季姰却是摇头,提着那兔子灯看了好一阵,又看着沈祛机许久,瞧得他不解地望过来,朝他盈盈一笑。
“月明桥上看神仙。”她眨眨眼,“人们都向神仙祈福许愿,不知我眼前这位神仙有何愿望?”
沈祛机一怔。
【作者有话说】
季姰:只是不用给我铺床,又不是绝交,也不至于这么不高兴……吧?
沈祛机:嗯。:)(在逛街之前的确非常不高兴)
小季的打算能成功……才怪。
注:“月明桥上看神仙”——唐张祜《纵游淮南》
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