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大结局(上)
之后数日,季姰等人想尽法子,也没有寻得姬梵的踪迹。
虽说千年前九尾狐族被削去神籍,这才落入下界,担妖族开化之责,但九尾狐族极难繁衍,是以综合起来实力就算称得上佼佼者,却也比不得妖王一脉,加之如今妖界受煞气侵袭严重,九尾狐族既然脱胎于神族,在这满是煞气的地方待着,能力更会受到抑制。
但事态已经容不得他们慢慢调查,这时候以霜天阁为首的一些仙门声称,沈祛机和季姰一行人下山历练并不为除妖,反而是与妖族有所勾结,加之之前所谓的垄断飞升之秘,矛盾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季姰一听便知,这是有人泄露了他们在孟州的行迹,并且同样说明,一定有仙门和妖界中的鬼族有所关联,这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如今再去查是谁,已经没有必要了。此事早就是准备好的,加上有人有意拱火,一夕之间,便将月微宫置于风口浪尖。
月微宫虽然是仙门之首,论实力无人敢擅自与之正面一战,且其素来为仙门正道的代表,行事若无旗号,怎么说也显得理亏。是以一直以来,那些觊觎仙门首位的个别门派致力于给月微宫泼脏水,虽然大部分时候不起什么作用,但如今鸿蒙封印将破,月微宫自顾不暇,加之有意引导布置,让这些家伙好不容易逮住了由头。
而这大抵不止是仙门自己的主意,怕是和鬼族商量过后才至如此,而后者赌的就是月微宫不会将神界陨灭,封印松动一事说出。比起因为妖族遭人攻讦,在不确定能成功封印鬼族之前,后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
但这样也有好的一面,月微宫不可能脱离仙界,是以仍然需要维护声名。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有的仙门笃定月微宫再难翻身,是以也不再掩饰他们的真面目,是以仍然相信月微宫的,和以霜天阁为首质疑月微宫的,就此泾渭分明,竟也算得上一目了然。
唯一仍然保持沉默的,便是碧波渡。但话说回来,碧波渡的规模实在是微不足道,除了其灵使白右安是尊者之一,再没什么能说话的分量,是以这一小插曲也很快被众派遗忘在脑后了。
诸事纷至沓来,好在还有慈宁真人和镜昱真人镇场应对,一时倒也能撑得住,桃吉真人则依言前往度朔山,寻找百鬼门所在之处。
季姰等人已经顾不得这些,在事态不可转圜之前,一道随槐安真人去往真正的鸿蒙山。
但她从未想过,鸿蒙山真正的入口,就是夕垣谷。
“不错,夕垣谷便是天尧山和鸿蒙山之间的屏障。”槐安真人捋了捋胡须,“月微宫初代宫主,便是在此殒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去是不是能见到还没陨落的神仙?”谢既抱臂而立,眯了眯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吸了霞光,红彤彤一片,“看这里的天色,这封印的确要完蛋了。”
沈祛机望着远处霞光下翻滚的黑云,一眼便看出这是煞气凝聚而成,将那一片天滤成了血红之色,仿佛一张蓄势待发的深渊巨口,即将吞噬一切。
朝绯玉皱着眉,也不知道她父亲在人间部署的情况如何,即便月微宫和一众仙门竭尽全力,可毕竟谁也没有见过这封印脱落会是什么情景,未知才是最难应对的。
而朝问羽显然是饶有兴致,嘴角都未平过,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一向阴鸷的眸子中闪过奇异的光亮,似乎对这几近末日一般的场景感到十分兴奋,俊俏的面庞这么看去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这一幕被朝绯玉瞧见了,她先是心中一惊,反应过来之后便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惹得后者吃痛地皱眉,对上她满是警告的眼神,这才收敛神色。
途径夕垣谷,槐安真人挥袖一指,一个通道就此显现,众人从中穿行而过,终于到达了鸿蒙山。
这一见,众人无不震撼心惊。他们立在远处的一道山崖上,而鸿蒙山上方遮云蔽日,黑雾漫天,已经什么都瞧不清楚了,煞气已经弥漫在这一方天地,不日即将冲破结界。
“不是我说,就这情况,还让大师兄和小师妹作为先锋,这真的能行吗?”谢既拧眉,压下眸中愕然,“这情景别说鬼族现世了,说天崩地裂我都信。”
“师尊,之前飞升的仙君们都在何处?”朝绯玉问道。
槐安真人没有应答,抬手笼起一团光环结界,将大家罩在其中,而后才携众人飞身而下。穿过煞气黑雾之时,结界便出现了许多细碎的裂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细小的光亮出现在这黑雾笼罩之中,随着他们的靠近,逐渐结成无数纹路,延伸在封印周围,宛若无数星辰。
而这些光亮的源头,有的伫立着人形,有的只是神元,而有的则已经空空如也。
几人落到一处人影面前,那人伫立在台上,无数光源如水脉一般从他身周倾斜而下,绵延至一片黑暗之中。
“槐安,你来了。”
一道沉着的声音响起,似乎很是疲惫,但语中仍有笑意。
季姰大着胆子瞥过去,就见那位仙君周身边缘已然透明。
她呼吸一滞,文华帝君陨落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槐安真人恭敬地朝那位仙君行了个大礼,而后道:
“愚徒槐安,携诸弟子拜见师尊t。”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这位仙君竟然是槐安真人的师尊吗!
还是沈祛机率先反应过来,朝呆愣的几人递了个眼色,而后行礼颔首道:
“弟子沈祛机,拜见师祖。”
季姰等人也连忙行了礼,心中仍是惊骇。
她对逐玉道君不甚了解,虽说神界泯灭,那么之前飞升的道君皆在此镇守封印,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感受。
而且,为何他们的师尊槐安真人瞧着已是鹤发,这师祖反而瞧着如此年轻?
“罢了,我已身在尘外,何须拘礼。”
逐玉道君摆摆手,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了片刻,点头笑道:
“槐安,你的眼光不错。”
“师尊过奖。”槐安真人也是一笑,目光难得一看就透。
逐玉道君又多瞧了眼季姰和沈祛机,沉吟半晌,才接着道:
“恕我眼拙,你们二人,怕是来自神界吧?”
季姰闻言拱手道:
“回师祖,我们的确是大荒神族转世,此来便是要携挽月弓,重新将鬼族封印。”
逐玉道君闻言沉默良久,眸中终有释然。
“既如此,我们也没有枉自撑到如今,一切终于要有答案。”
“你们放心,鬼族冲破封印之际,在场的仙君都会在此掠阵。”逐玉道君笑了笑,“我们的神元,本就撑不了多久了,和这些东西同归于尽,也算尽了最后的用处。”
季姰五味杂陈,没再多说其他,他们如今没办法往封印的中心去,那里实在太过危险,只能等封印彻底损坏之时,才能再作应对。
沈祛机没忘了他们为何而来,恭敬地朝逐玉道君行了一礼,而后淡声道:
“师祖,我们此来,便是另有对策,比起凭空燃烧神元,有一法亟待诸位仙君相助。”
逐玉道君一怔,就见槐安真人再次笼起一道结界屏障,为得是在此传音不被煞气所扰。他们不清楚如今鬼族苏醒与否,当然要提防着商讨事宜被其听了去。
对上逐玉道君疑惑的神情,沈祛机垂眸,又道:
“我等欲将度朔山的百鬼门引至封印之上,以此相诱,还望诸位仙君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在封印之上结起支撑,令百鬼门有着落之处。”
*
二十一日后,鸿蒙封印彻底松动。
率先起了动乱的是妖界,而人间因为有朝家带着人把守入口,以及大批的月微宫、秋弦门等门中弟子镇守,是以勉强能够应对,毕竟鬼族的目的也不在人间。
此前,季姰在六方桃谷等待桃吉真人数日,还未见到他人,却先眼见六方桃谷的桃花一夕枯萎,原本的仙境顿时凋敝,令人心生惶然。
她没有去过度朔山,是以的确不知桃吉真人究竟能否成功转移百鬼门。
“小陈师兄,长老他……”季姰犹疑不定。
陈留摇了摇头,望着光秃秃的桃木枝干,然后以手触摸树干,灵气从中倾泻而出,散发着莹润光芒。
“放心吧,季师妹。”他勾了勾嘴角,“只要有日落,师尊的灵力即便大损,也会能恢复的。”
陈留说着,他触摸的树便由枯木恢复了生机,再度开满桃花。
“小陈师兄,你是……”
“看出来了?”他微微一笑,“不仅是我,林白序和陶允,我们三个都是若木的一部分。”
季姰瞠目。
终于,百鬼门还是被成功转移到了封印所在之处,落在了众位神君以神元搭成的支架之上,鬼族转而纷纷涌向月微宫,顺带阻断了各家的讨伐之路。霜天阁阁主尤为惊讶,明明他们和鬼族商议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的,但见那黑压压,几乎失去理智的无数鬼族,又岂能插手半分?
但他心中也有快意,这些鬼族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月微宫这下怕是真要亡了。
有的仙门并未袖手旁观,也纷纷派出弟子和鬼族拼杀。但一来鸿蒙山封印松动,煞气溢出,鬼族本就实力大涨;二来妖鬼一体的鬼族尚且还能应对,若是封印出来的大荒时期的鬼族,只能是以卵击石了,于是到了后来,也不得不收手。
至于月微宫内的弟子,一大部分已经被派往人间,而其他的那些也纷纷隐蔽蛰伏,设下机关,将蜂拥而至的鬼族引往夕垣谷。
夕垣谷内,赤天焦地,杀伐震天,地面传来隆隆响声,鬼族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顷刻占满了这方天地。
这一场面,除了没有天降流火,与当年的昆仑何其相似。
季姰一行人则站在山崖之上,狂风猎猎,吹得几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其实除了她和沈祛机,以及初窥其貌的槐安真人,其余人对封印鬼族这件事的危险性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认知。即便是场面看着骇人,听着严重,但又有谁真的知晓天地重归混沌,三界陨灭,是怎样一个概念?
没见过,难免好奇大于畏惧。谢既饶有兴致地盯着地下密密麻麻的鬼影,把玩着手中的机关,简直称得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朝绯玉拿着厚厚一叠灵符,称得上严阵以待,却也不见什么畏惧神色;而朝问羽,还是那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样子,瞧不出名堂。
季姰和沈祛机对视一眼,而后点头。
兴许是涌上来的鬼族数目太多,也或许是百鬼门的震颤所致,夕垣谷的地面竟然出现了裂纹,刹那间地动山摇,几乎令人站立不住。
“他娘的!”
谢既骂了一声,连忙使了灵力扒住一边横生出来的树枝,抬手一挥,使出一道灵力,隐藏在崖壁之上的机关纷纷启动,瞬间四周被火光围绕,逼得那些鬼族往中间聚集。
沈祛机脚步一沉,扶着季姰站稳,后者眉眼也沉了下来,抿了抿唇,拿出挽月弓。
浮翠流丹,灵光正盛。
“在百鬼门彻底现形之前,牵制鬼族,便劳驾诸位了。”季姰道。
“大师兄,小师妹,你们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呢。”朝绯玉靠着一处石缝回道。
季姰和沈祛机见状,朝他们点头,而后飞身而上,到了夕垣谷最高的一处山巅。
天边的红霞已经被黑气吞没了,形成一个巨大的乌云漩涡,隐隐可听得见雷声,天雷应声而至。
所有人都在或冷静或焦灼地等待百鬼门现形,如今这天崩地裂之势,夕垣谷怕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且说地面上,在无数密密麻麻的鬼族中间,玄虬终于现身。
槐安真人目光如炬,一下子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冷促道:“来了!”
谢既还要在此处控制机关,朝问羽和朝绯玉对视一眼,槐安真人在他们肩头拍入一道灵力,扬声道:“一切小心!”
两人落入地面中心,朝绯玉拿出朱鹞笔,于空中一点,一道巨大的阵法终于自中心开始启动,灵光流转,光芒大盛。
是了,即便不能复现当初鸿蒙封印的阵法,月微宫还是研究出一道乾行火阵,得以拖延鬼族。
有槐安真人掠阵,而启动阵法的人,自然是朝绯玉无疑。
而朝问羽尤为淡定,他漫不经心地在掌心划出一道伤口,霎时血流如注,落入地面,竟然无端形成了无数血刺,鬼族踩到便发出一阵烧焦之声,竟也一时起了阻隔之用。
“你到底是什么人?”朝绯玉手中动作不停,见状还是问道。
“阿姐,你若能毫发无损地从这里出去,我便告诉你。”
朝问羽勾起诡异的笑容,丝毫不顾还在流血,将她的手一握一松,朝绯玉的手也瞬间被染红了。
玄虬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立刻夺上前来,目光赤红。朝绯玉甩出数道灵符连连阻挡,这时候一道灵光自玄虬身后突袭而来,被他抬手一挡,炸起一片火花。
槐安真人要维持阵法运转,这又是从何而来?
朝绯玉懵然抬眸,就见玄虬身后的一个鬼族不知何时撕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妖冶明艳,且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来。
姬梵朝他们一笑。
“玄虬,不对,本王应该称呼你辛癸。”
两人一惊,不明白姬梵为何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但已然来不及询问。后者拿出扇子,朝他们急促道:
“忙你们的!这里本王来应付!”
朝绯玉一点头,跳出鬼族堆,迅速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拍散,落入四方山壁。
终于,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空中无端出现了一道口子,自其中伸出无数赤色枝芽,上面还开着桃花,但转瞬便迅速枯萎,变成一道瞧不清轮廓的门,盘亘在空中。
无数鬼族迅速注意到了其所在,还未待反应,地面已然开始坍塌,成为深不见底的深渊。
鬼族纷纷抢上百鬼门,连辛癸也顾不得和他纠缠的姬梵了,踩过无数鬼族的脑袋,一跃而上。
夕垣谷山巅上,天雷阵阵。
早就约定好了同生共死,事到如今,季姰的心情反而说得上平静。她拿出挽月弓的箭矢,望着下方的地面,神情不明。
“百鬼门开了。”沈祛机道。
季姰颔首,挽弓搭箭,t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文华帝君的气息,校正了她的准头。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第一箭出。
白光顿时没入大地,传来无数哀嚎之声。
季姰的眼神坚定,迅速搭上了第二箭,手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
沈祛机不动声色地在身后揽住她,托着她的手臂,熟悉的竹叶冷香萦绕了她,她定了定神。
天雷的声音更响了,几乎是在他们的耳边炸开,她收回心神,再次对准百鬼门下方的鬼族。
魑魅魍魉,焉能逢之?
第二箭出。
山峦似乎也有所感应,发出嗡鸣,而下方的鬼族已经模糊了,难辨虚实,唯有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季姰的手已经汗湿,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沈祛机忽然问道:
“阿姰,或许这话我说得太晚,但有一人曾教过我,结果不重要,但要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纵然天雷作响,她还是每一个字都听清了,缓缓扭过头,眼底澄亮。
沈祛机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一字一句,宛如盟誓。
“你是否愿意,和我结为道侣?”
季姰的眼睛瞬间盈满水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景象属实也算不上什么美景,但眼前的人却一直如旧。
见她如此反应,沈祛机勾了勾嘴角,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如她所想的神魂相契,共同湮灭并没有到来,季姰瞪大眼睛,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再发不出来,不由大骇。
此时的沈祛机彻底褪去了那疏冷神情,眸光缱绻,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周身已然寸寸碎裂。
这就是他的选择。
如果天地已无立锥之地,一步之遥成为奢望,那么他愿意将她留驻人间。
沈祛机眼前浮现出神龛下遥遥三步外那个少女。
隔着青烟缭绕,她双手合十,朝他狡黠一笑。
“神君在上,保佑我财源广进,好运连连。”
那时候的他仍狂妄,心觉这些愿望,无需等他成了神仙才能实现。
而今……
这是他能为她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至于同生共死,他舍不得,只得食言。
季姰的眸中全是焦灼,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皎白的脸庞滑下,沈祛机擦不完,无奈地一叹。
“阿姰,别哭。”
那长身玉立的少年终于寸寸碎裂,他似乎仍本能地想要触碰她,却还是收回了手,最终化为一道箭矢,唯有那温柔无比的眼神如烙印一般在季姰眼前挥之不去。
她仍是动不得半分,就见那箭矢自己搭上了挽月弓,顷刻落入大地。
刹那间风云变幻,天地失色,周围的喧嚣一瞬远去,她好不容易挣脱了禁制,这才发现周围山崩地裂,空中全是碎石和各种碎片,一道光团似的结界将她笼罩,使得她毫发无损。
黑气从天边散去,夕垣谷终年不变的红霞天也与外界无异,季姰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然入夜。
星斗流转,绛河在天。
还未从方才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她瞪大了眼睛。
星斗的位置,竟与千年前天降流火那一日,分毫不差。
季姰怔怔抬手,一道银白的光尘落在她的指尖。
地面上的一切都在远去,静得恍若天地未开之时,太初为一那亘古的缄默。
唯有猎猎风声,惊破此间,少女飞扬的雪青裙摆,飘如转蓬。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肯定是he滴~
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