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尘梦旧因(终)
君尧携剑于神界各方游走数日,最终只身来到了远离一切神仙迹象的天柱之前。
苍穹有四木为柱,扶桑,日出之地;若木,昆仑西极;建木,天地之中;寻木,拘缨之南。
而他前些日子才平定建木之乱,扶桑处有凤凰,若木又在昆仑,皆无需再探查什么,于是只剩下了这上干云天的寻木。
君尧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专程来瞧过天柱了,若不是最近神界边缘撼动,恐怕他还真未必想得起来。待穿行过那无边无际的树干,就见他的佩剑忽地脱了手,径直朝一处飞去。
这变故属实突兀,他也顾不得奇怪,连忙御风跟了上去,就见他的佩剑俯冲而下,顺着寻木的主干朝云层之下行去。
君尧这时候回过味儿来,八成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剑灵此时身在剑中。偏生他又无可奈何,不知往下坠了多久,其间还从人界穿行而过,堪堪止在漆黑的边缘之前。
他心中一惊,心道这剑真是奇也怪哉,为何带他来到鬼族地界的边缘?
但这疑问转瞬即逝,他的目光落在此处寻木的树干上,便是一怔,随即露出了称得上大惊失色的神情。
寻木的根基,煞气横生,竟然眼瞧着便要被蛀空了。
明明度朔山处的百鬼门由北冥亲自镇守,寻木附近又是哪里冒出的鬼族?
如果不是途径百鬼门,鬼族能兀自破地而出,岂不是昭示了天和地之间,正在缓慢靠近?
到那时,其间的三界又能何存?
无数疑问顷刻纷至沓来,使人难以分辨,君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帝君的威压太盛,使得那些啃得正欢的腌臜鬼族察觉。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极轻的剑鸣之声,一道银白流光从剑尖游弋而出,在空中缓缓凝成一道人形的轮廓,他定睛一瞧,是个极其俊秀的白衣少年。
“你便是本君的剑灵?”君尧眯了眯眼睛,声音沉了几分,“玩忽职守,胆子可不小。”
剑灵纹丝未动,甚至连看都未看他一眼,望着不远处云层之下啃噬寻木的鬼族,半晌道:
“想必帝君已然察觉,天地有合二为一,重归混沌之势。”
“那又如何?”
“帝君可想过,如何挽回这一局面?”剑灵终于扭过头,神情淡淡。
君尧皱起眉头,想起在文华殿内和另外二人的谈话,没有回答。
即便为神,抬手能移山填海,也有不可触及之地,未曾知晓之事。
“你不偏不倚,此刻现身,又是何故?”君尧问道。
剑灵抱臂而立,白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明明不过是一道灵气的化身,此时却无端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清浊未分,太昭为一之时,我便已存在,当然对混沌再熟悉不过,帝君进来才得神剑大成,就未曾想过缘由么?”
君尧一怔,随即皱眉。
“你是说……”
“混沌将合,劈开就是。”
此话一出,便引得阴云盘亘在他们头顶,天雷阵阵。
君尧敛目,沉思半晌,望向寻木那绵延千里的枝干。
剑灵说这话听起来狂妄至极,但又是那么理所当然,唯一仍令人困惑的,便是动机。
他缘何要现身,点君尧这么一遭?
他既然继承了混沌的意志,身在三界外,本应该是最对重归混沌一事乐见其成的那个。
其实剑灵自己也不明白,只是那小神官若从此没了栖身之处,消失在天地间,那就太无趣了。
他虽说天地之间无处不可去,但也要遵循一个前提,那便是这天地仍然存在。
是以无需深思熟虑,如此想,便如此做了。
*
鬼族侵袭,天柱将崩,混沌欲合,神界将倾。
扶余得知此事之后,惊骇之下,默默良久。她终于明白,文华帝君为何会有此一问,也顿时了然三位帝君眸中的隐忧。
“君上,鬼族既然生于混沌,那便是不死不灭,长此以往,寻木坍塌,天地倾覆。”
“君尧说,重开混沌要集众神之力,但倘若能成功,鬼族仍不会善罢甘休,这些腌臜本能先于灵智,无法与之沟通。”
文华帝君漫不经心地展开齐物扇,又盯着自己的手心瞧了许久,又道:
“是以立天柱,开混沌,以及鬼族,皆亟待解决。”
“君上可有想法?”
文华帝君望了眼穹顶上的漫天星斗,付之一笑。
“合众神之力,亦是合星辰之力,既然天道不允清浊有大小,那便以一换t一又何妨?”
扶余大骇,隐隐察觉到文华帝君话中的决绝。
神族自创世之始便存在,的确是太久了。
而今,或许神族选的只有一条路。
自那之后,文华帝君便回到了昆仑。此次不同以往,众神仙也不时前往昆仑,扶余被文华帝君派遣常驻蜉蝣阁,连平日里最为大嘴巴的游光仙君都守口如瓶,使得她心神不宁,难得地出了两回纰漏。
其间剑灵曾悄悄来过两次,但这回便真的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做,反而是藏在玄灯上瞧她便能瞧整整一天,简直要以目为刀,将她的轮廓割下来带走似的。
既然决定劈开混沌,那么他这股灵气怕是要再度散于天地间,曾经构思了许久的威胁计划便毫无用武之地,扶余对他而言的利用价值也霎时消弭,一切都与最初并无差别,他也不该在此地徘徊不去。
遨游天地,何时有过如此犹疑不定的时候?
剑灵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甘心,却并非是后悔成为劈开混沌的利刃,而是到了如今的地步,她甚至对他的存在全然不知。
有那么一瞬间,他冒出一个念头,想要在她的案前留下名姓。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愣在了原地。
他没有名姓。
*
帝君商议的结果是,既然鬼族来自混沌,那么便将其封印于幽冥之下。
八十一日后,文华帝君取自己神骨,于昆仑造出挽月弓。弓成那一日,昆仑山巅雷电呼啸,暴雨覆雪,化为坚冰,似乎是天道不喜这离经叛道之举。
劈开混沌,虽有君尧一马当先,又有剑灵为引,但少不得仍要集结众神神力。是以部分神族追随君尧前往寻木,而后文华和北冥则将神识外放整片天地,鸿蒙封印初成。
神界和神族的命运,便在此刻注定。
骤然望见自己身陨的命运,扶余起初惊骇,而后很快归于平静。她活了千年,说起来的确也没什么可执着的,唯一还能挂心的未竟之事,便是蜉蝣阁所载的种种,古往今来,世间诸事,在她心里皆一目了然,但如何承托于后世,是她最放心不下之处。
起初红日之下的那团黑气凝得愈发大了,几乎遮天蔽日,将红日弯成新月,预示不详,不知是昭示鬼族的野心,还是即将到来的神界的陨灭。
得知文华帝君竟取出神骨,扶余难以接受,即便身陨于天地间,又为何在这之前经历如此痛苦?
明明都已经决定以神族封鬼族,这挽月弓又有何用?
文华帝君听她质问,擦去她眼角泪珠,温和一笑。
“小锦鲤,这把弓,我要交给你。”
扶余闻言瞠目,眸中满是不解。
“你也知道,只要混沌存在,鬼族便不可能消失在天地间。即便我和北冥,以及众神族以身陨为代价封印,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鬼族是否会有起复之时。”
像是应和着他的话一般,霎时间地动山摇,从天极传来崩裂之声,昆仑山脉亦哀鸣不已,天地齐哭。
天边已然成了一片火红,无声的惊涛骇浪席卷,地面密密麻麻地冒出无数黑点,观之可怖。
文华帝君见状,了然一笑。
看来,北冥还是将百鬼门的通道接到了封印中心。
“鸿蒙封印不会消失,但其神力亦不能始终如初,我虽不能洞见未来,却仍要为此考量。”
只听无数破空之声,扶余蓦地回首下望,就见无数流火直坠大地,刹那间火势燎原,天地间唯有赤红之色,那红光灼亮了她的眸底,使得她顿觉一阵刺痛。
而文华帝君的身躯,不知何时,边缘竟已经透明。
扶余大惊,连忙上前,慌乱道:
“君上!”
文华帝君勾勾嘴角,伸出有些透明的指尖,在她眉心一点,语速也忽地加快。
“小锦鲤,即便你为神族,不能逃脱陨落的宿命,但我如今违背天道,对抗太昭,必定会保你神魂。”
“你通晓天地,我便将你所识所学封印在你的神魂之中,挽月弓亦会跟随于你,若将来真有那么一日,你便会寻得此间缘由,星斗亦会予你指引。”
挽月弓光华流转,化为一道灵光,融入扶余身中。
“君上……”
扶余已经什么都瞧不清了,唯有火光刺目,鬼族哀嚎之声响彻大地,文华帝君想再次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但已经是有心无力,不由得一叹。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君尧携众神重开混沌,身陨之时神剑碎裂,落在了鸿蒙封印附近,神族终于彻底陨灭。
自此神界归寂,鬼族封于鸿蒙,三界涤荡一新。
众神身陨之时所遗灵力,溢至人间和还不成型的妖界,于是人间有开悟者发现得以吸纳灵气之法,从此天人之隔有了路途;而妖界的飞禽走兽得以化形,妖族发端。
唯有北冥帝君陨落之时,以身护住地府根基,使得轮回不灭,流转数百年。
昆仑雪满,若木再生新叶,一道残缺的神魂,和一道游弋而出的灵气,终于落入轮回,现于人间。
【作者有话说】
久等噜!
注:“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皆来自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