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如泉赴壑
这是什么情况?
季姰无声地和另外三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出困惑来。
未待他们有所应对,就听屏风那边的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骂了好长一串脏话,到后来令沈祛机忍无可忍,冷着脸,抬手捂住了季姰的耳朵。
季姰:“……”
倒也不必如此,她还是见多识广的,这些话不过毛毛雨罢了。
但她同时松了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起码这能证明出现的就是姬梵本人无疑,不是什么使了障眼法的鬼族。
耳朵被沈祛机宽大的手掌捂住,她暂且听不见其他,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除此之外耳朵也涌上了几分热意,恍惚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短暂的瞬间骤然被拉长,沈祛机呼吸的气息落在她的头顶,传来细密的痒意。
她恍惚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祛机终于收回手,她这才回神,就听屏风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别藏了,出来吧。”
季姰几人这才走出暗门,绕过屏风,就见姬梵叉着腰站在原地,神情还是给人一种欠扁的既视感,如丝媚眼也不似往常晶亮,透着隐隐的疲惫和颓靡。
他还是那副打扮,暗红的锦袍,腰间绕着一圈金铃铛,领口露出一大块苍白的肌肤,乌黑的发垂在耳后,对比极为分明。
只不过那孤零零的巨大狐尾,和头顶没收回去的耳朵分外惹眼,削弱了他之前不可一世的狂傲。
季姰嘴角抽了抽,由衷地道:
“殿下这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别以为本王没听出来你什么意思。”姬梵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走上玉阶,往榻上一坐。
“殿下这般情状,是否遭遇了危难?”朝绯玉问道,姬梵这般狼狈,也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别着急,你们刚到,本王也想喘口气。”姬梵大手一挥,“诸位请坐吧。”
几人只好依言坐在了一旁铺了毛毡的胡椅上,姬梵漫不经心地用手敲着一旁的檀木扶手,一手支着太阳穴,闭目养神了片刻,才堪堪睁开眼,这时就听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姰等人闻声望去,就见姬绥领着两个婢女,端茶上前。
姬绥望着阶上歪在软榻里的姬梵,无声地抿了抿唇,似有动容。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嗯,叫你们久等了。”姬梵不欲多说什么,扬了扬下巴示意,“茶放下就出去吧,本王有事和几位贵客相商,今日府中谁来也不应。”
“是。”
姬绥行礼,朝身后两位婢女示意,为在座诸位端上了茶。季姰双手接过,朝她笑了笑,小声道:“绥姐姐。”
姬绥也回以一笑,没再停留,收了茶盘,带着人转身退出了殿外。
沈祛机伸出两指,探出手试了试季姰那盏茶的温度,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殿下这茶,是上好的乌夜月渚。”朝问羽以杯盖撇去茶汤上漂着的浮沫,似笑非笑,“看来殿下和醉胭坊坊主关系匪浅。”
“哦?”姬梵感兴趣地挑眉,“朝公子既然识得,想来也是见识过什么。”
朝问羽没回答。
姬梵也不欲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多说什么,抿了口茶,这才道:
“诸位既然依言赴约,有些话,想必就不用本王多说,如今的局面,皆不是你我想看到的,但既然发生了,便不得不想法子应对。”
“自我等回宗门后,殿下在妖宫又有何遭遇?”沈祛机问道。
季姰闻言也看向姬梵,但注意力很快就被他时不时动一下的雪白狐耳吸引了。
说实话,这狐耳与姬梵并不太搭,反差的让人忍不住总是关注。姬梵生得明艳妩媚,却也盛气凌人,而毛茸茸的东西会使人联想到一些令人心生愉悦的可爱动物,再看看眼前这位大妖的脸,令人心中有两种声音互相讨伐。
但不管怎么说,看上去手感的确很好,之前见了那么多条狐尾还没觉得,如今又乍然瞧见了耳朵,令人蠢蠢欲动。
不知道摸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妖王召本王入宫伴驾,今天宴饮明天赏花的,也没法走。”姬梵眯了眯眼睛,压下心头烦躁,“本王索性就在宫中瞧了瞧,以前本王和妖宫没什么过多来往,最近留心,倒还真发现些问题。”
“殿下请讲。”朝绯玉习惯性地拿出记事本。
“朝姑娘,这也没什么值得记载传颂的。”姬梵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本王和大皇子不太对付,但最近还是发现,他和之前不太一样。”
“哦?”朝问羽感兴趣地抬起脸。
“本王还是世子的时候,大概一百年前吧,曾经和他打过一架。”姬梵回忆,“大皇子是只隼,爪子挠人特别疼,当时他给本王的脸挠了一道血印,本王把他的羽毛咬秃了一大块,后来是妖王亲自出面制止,才算了了。”
“上次我们离去之前,大皇子曾突然来访此地,是否察觉了什么?”沈祛机问道。
“怎么说本王也是个领主,他对我有防备没什么奇怪的。”姬梵眸中满是嘲讽,“更何况妖都是他的地盘,妖王召本王来到王都这十几年,他没少找麻烦。”
“先不说这个,反正本王这回在宫中,他还是会三番五次的找茬,本王气不过,又和他打了一架。”
“殿下因此发现什么了?”
“这家伙的实力本王还是清楚的,一直被本王稍稍压了一头。”姬梵面色不虞,“而且他也没什么长进,妖王由着他,他更是原地踏步,可这回本王发现他的实力明显增了许多。”
朝绯玉心有不妙,联想到季姰之前所说,猜测脱口而出:
“所以这个大皇子也吞噬魂魄修炼?”
季姰闻言勉强回神,目光从姬梵的狐耳上收回,坐直了身子。
沈祛机一直注视着她,并未错过她方才的走神,沉默地绷直了嘴角。
“起初应是如此,但现在倒不如说他就不是大皇子。”姬梵面色沉郁,“季姑娘,还记得我们的谈话吗?当时本王只以为鬼族反噬,宫中不闻不问从中牟利,可如今看来,宫中怕是早已经陷落了。”
季姰闻言皱了皱眉,好半晌才道:
“殿下曾说,妖王和当初的鬼族达成了交易,这才使得有些妖族开始吞噬魂魄修炼,敢问这交易的具体内容,殿下可知晓?”
姬梵摇了摇头,“这事是宫中秘辛,当时也有领主反对,可这法子的确立竿见影,不用修炼便能增长妖力,一般人很难不动心。”
“妖王就没有想想后果吗?”
“谁知道呢?反正过了几十年之后,本王便察觉了不对劲,也曾与宫中起了几回冲突,可毕竟不能忤逆妖王,又不能叫妖界之外察觉,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活动。”姬梵叹了口气,“后来起了异状的妖愈发增多,即便本王在雪原不闻不问,也不能阻挡其势,这才来了妖都。”
“殿下怀疑妖宫易主,那么妖王本人呢?”朝问羽道。
“这才是本王不能确定之处。”姬梵眸色冷然,“他对本王也多有试探,为了保全族人,本王当时不得t不割一尾作献,才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按脾气秉性,行事风格来看,倒不似有什么端倪。”
“那殿下如今只剩一尾,是因为……”朝绯玉犹疑道。
“呵,这倒不是因为他。”姬梵往后一靠,“本王在妖宫一处废弃宫殿的湖中发现了一处秘境,本想进去探探虚实,谁知道这地方禁制之力那么强,本王能活着回来就算不错。”
“秘境?”沈祛机倏地抬眸。
“差不多吧,但本王没成功进去。”姬梵换了个姿势,笑了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唏嘘,“好歹本王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大妖,如今道行尽数毁在这不明不白之处,当真讽刺。”
季姰和沈祛机对视了一眼,当即发觉这是其中关键。
“敢问殿下,这湖在宫中何处?”
“王宫东北角,妖王所居罗刹殿的右侧,走到尽头有一个没牌匾的废弃宫殿,穿过其中的树林就是。”
姬梵勾了勾嘴角,“这么说诸位想去瞧瞧?”
“亲自探查是免不了的。”季姰点头,“不然我们就是白来了。”
“本王还是奉劝诸位,那地方太过危险,需得慎之又慎。”姬梵正色,“本王折了几百年的修为,诸位不过凡生二十载,万一有去无回,和那些鬼成了同僚,本王得十分惋惜。”
“仙门自有妙计。”季姰狡黠一笑,“殿下到时只管想法子带我们混进去就是。”
“当真要如此?”
“不错。”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拦你们。”姬梵疲惫地闭上眼,“让本王好好想想,诸位先回去休息,明日本王定有答复。”
*
“听姬梵所说,这妖宫还真是问题重重。”朝绯玉抱臂,眉眼间隐有愁绪,“师妹,你能肯定他说的那处秘境是关键吗?”
“不错。”季姰点头,“大家是否想过,若鬼族已全然侵蚀妖界,煞气应该掩饰不住才是。妖族之躯并不神奇,藏不住煞气,那么为何外界至今对此一无所知?”
“你曾说过,现在的仙门基本没人识得煞气。”朝绯玉道。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但听姬梵所说,鬼族反噬妖族不是近来才有,已经数年,师尊虽然屡屡闭关,他识得,可却也没发现,这说明并不是相逢不识这么简单,必然是鬼族用了什么障眼法。”
“如果妖宫真如姬梵所言,已然陷落,那么这迷阵之源也定然还在宫中,不会在他处,不然一旦骤然生变,便会力所不逮。”季姰神色认真,“是以这湖中幻境定然别有洞天,说不准可以凭此一剑破万法。”
“那我们进去之后,又当如何?”朝问羽道,“方才他也说了,那幻境万分凶险。”
“我们得分头行动,不能全都去。”季姰看向三人,“这样一旦出了变故,还有转圜之机。”
“你们俩去?这也太危险了。”朝绯玉不能赞同。
“妖宫之外,也需查明。”沈祛机终于开口,“将军府,醉胭坊,需得指挥朝家弟子进行部署。”
“可……”朝绯玉还想说什么,就被朝问羽抬手揽住了,后者摇了摇头,“阿姐,就听他们的吧,我们四个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况且沈公子实力非凡,季姑娘有神器护身,比你我要有胜算。”
这话的确有理,朝绯玉默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道:
“先按你们所说,其余的我们再议。”
几人赶了一天路,又商谈了几轮,都有些疲惫。朝绯玉和朝问羽走了之后,季姰打了个哈欠,就见沈祛机不知何时拿出了一碗冰镇的酥酪,放在她面前。
“沈郎君这么贴心呀。”她眼睛一亮。
沈祛机没说话,把勺子递给她,淡道:
“若去妖宫,不可擅自行事,自身安全为上。”
“好,我不会胡来的。”季姰舀了一勺酥酪,惬意地眯起眼,不以为意,“既然挽月弓有所指引,必定能逢山开路,况且我运气一向不错。”
沈祛机瞧着她,眸色沉沉。
吃完东西,两人回到屋中,季姰照常洗了漱换好寝衣,妖界不辨日夜,但她的确也困了,打算早点睡觉。
沈祛机站在她身后,慢慢地为她拆着发辫,动作轻柔。季姰从善如流地任他动作,到后来人都有点发晃,沈祛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对着她的发顶瞧了半晌,还是先将人抱去榻上躺着,才加快了手中动作,在她闭眼之前将将梳理好那一头柔顺的青丝。
季姰嘟囔着皱了皱眉,侧身躺着,揽过一旁的玩偶。
沈祛机顺势瞧过去,就见她搂着一个毛茸茸的物什,仔细端详,没看出那是什么动物,却还是注意到了其上十分惹人注目的耳朵。
季姰的娃娃有很多,他从前不是没见过,各种材质的也都有,从来也没引起过他的在意。
可是。
他眸色骤然一冷,眼前立刻浮现出那时候她目不转睛的神态,盯着姬梵的狐耳瞧,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今天,为什么偏要抱这个模样的?
她的好奇心实在太旺盛了,旺盛的令他恨不得将她永远藏在胸腔血肉模糊的空洞里,隔绝她永远看向外界的视线。
可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心脏像被人反复搓揉,扭成一团,他沉下呼吸,视线在她皎白的脸上逡巡半晌,认命地念了个诀,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榻上眼瞧着进入梦乡的少女。
“阿姰。”
“……嗯?”
季姰闻声扭过脸,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就愣住了,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猛然坐了起来。
方才的困意顿时消弭,她张了张口,好容易才发出声音,惊奇道:
“我不是在做梦吧?”
沈祛机漆黑的眸子对上她的,闻言垂下眼帘,一向清冷的神态中竟有几分无辜之色,任她的眼神在他身上毫不避讳地打量。
季姰咽了咽口水。
天哪!这个世界是疯了吗?
为什么她一睁眼发现沈祛机的头上多了两个耳朵啊!
还是粉白粉白的兔耳!
这也太犯规了!
巨大的惊愕使得她失去了反应能力,直到身前人欺身上榻,才堪堪回神,往后一仰,难以置信道:
“沈潋,你怎么突然……”
“嗯。”沈祛机没打算解释,此时他只身着中衣,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极为干净漂亮,和头上的兔耳既交相呼应又截然相反,形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季姰的杏眸睁得溜圆,还是压不住心中的冲动,问道:“那我能摸摸吗?”
“嗯。”
沈祛机当即拉过她的手,俯身低下头来,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季姰忽视他充满侵略意味的眸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到了那翘起的兔耳朵之上,手感好得惊人。
这是什么术法?
沈祛机任她搓圆揉扁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好玩吗?”
“好玩。”季姰由衷地道,甚至越摸越停不下来。
“那就不要看别人。”沈祛机呢喃着,又低头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与她相触,竹叶冷香无孔不入,“要摸多久都可以。”
季姰还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别人说的是谁,便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只觉身前一重,温凉的唇舌便倏地覆了上来,卷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一惊,连忙去推他的头,没有推动,反而又摸到了那双兔耳朵,在她手心跳动。
“唔……别……”
她想挣扎,身体却先一步本能地迎合,一下子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沈祛机抓过她滑落的手,放到自己的头上,让她抓着自己的兔耳,同时动作不停,吮去她兜不住的涎液,是一种极力压在柔和外表之下的不顾一切。
“乖,想摸就摸吧,都是你的。”
“好孩子……”
“乖乖……做得很好……”
这或许是夸赞,但季姰已经无力分辨,皎白的脸上沁着淡粉,眼中泛起潋滟水色,手中的耳朵也愈发滚烫。
沈祛机柔声地哄着她,行为却截然相反,直到她后来受不住地失了神,才吻过她汗湿的鬓角,又在她的手心印下一吻,长睫颤动如振翅欲飞的蝶。
“是兔子好,还是狐狸好?”
季姰这时候怎么也明白了他为何突然如此,不太想理他,可见他眼瞧着又俯下身去,连忙求饶道:
“兔子好,行了吧?”
沈祛机这才一笑,嫣红的唇,漆黑的眼,萦绕的霜雪气,宛若鬼魅般妖冶。
“阿姰以后,需得记住,我教过你了。”
季姰想反唇相讥,对上那双危险的眸子,顿时失去了勇气,只得讷讷称是。
沈祛机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睡吧。”
【作者有话说】
好像解锁了什么奇怪的play……
小沈不要什么醋都吃啊!喜欢狐狸耳朵有什么错!
久等啦![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