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艾莉卡出乎塞拉斯意料的年轻。
她看起来甚至比梅拉还要小上几岁, 年纪或许在二十岁上下。
“等等,这绝对不是艾莉卡吧?”塞拉斯终于反应过来。
不管再怎么显年轻,艾莉卡也不可能看起来比梅拉还小才对。
“你说的没错,她不是艾莉卡。”梅拉点头, 肯定了塞拉斯的猜测。
“我们难道找错人了吗?”塞拉斯惊讶极了。
它现在还在后怕, 要是刚才梅拉没能顺利从教会中逃出来该怎么办。
塞拉斯甚至想着,如果梅拉被抓住了, 它就只能陪着她一起上火刑架了——无论如何, 它是绝不会抛下梅拉的。
结果梅拉竟然告诉它, 她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这岂不是闹了个大乌龙吗?
“虽然她不是艾莉卡, 但生命之种对她有反应, 她与艾莉卡的关系定然很亲密。从这一方面来说,我们没有救错人。”梅拉拍了拍塞拉斯的脑袋,宽慰道。
更何况,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对方真的与艾莉卡毫无关系,梅拉也不可能眼睁睁地放任她继续留在地牢里受罪。
“那她现在是怎么了?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塞拉斯好奇地打量了昏迷中的女人两眼。
这会儿她们没有回奈夫的旅舍,梅拉还让塞拉斯带路,特意钻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之中。
这里暂时没有任何人经过,梅拉便扶着女人靠墙坐下,塞拉斯则立在墙头负责警戒。
只不过,见女人一直不醒, 塞拉斯难免心焦, 担心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等来意外。
如今趁着夜色,是离开金橡城的最好时机。若是她们待到天亮,等教会的人回过神来发现女人不见了, 势必要平生波折。
“别担心,或许她待会儿就能醒过来了。”梅拉也说不准女人什么时候能醒。
从女人关在地牢中的情形来看,她无疑受到了教会的苛待,之前是硬撑着一口气,在梅拉的搀扶下逃出来的。
然而梅拉刚找到塞拉斯,就感觉肩膀上一沉,原来是女人晕了过去。
没办法,梅拉只好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供她休息。
“我这是……顺利逃出来了?”
梅拉与塞拉斯说话间,昏迷过去的女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虚弱地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梅拉,“你是……艾莉卡姨妈提到过的梅拉?”
“原来艾莉卡是你的姨妈。”梅拉顿时了然为何生命之种会对女人有反应了。
生命之种与艾莉卡之间便是通过血缘进行联系,故而也会和艾莉卡真正的亲人有所关联。
“没错,艾莉卡……是我的姨妈,我叫……尤莉尔。”
或许是太久没和人正常交流了,尤莉尔说话难免断断续续的,她需要利用较长的停顿进行思考,然后才能找到合适的措辞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然而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她们慢慢地交换信息。
趁着尤莉尔现在是清醒的状态,梅拉立刻递给她一支变形药剂,“喝下它,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我们先离开金橡城再说。”
“……好。”尤莉尔接过变形药剂,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倒。
接着她就在梅拉的眼皮子底下,迅速变出了另外一张陌生的脸。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梅拉问。
“不用。”尤莉尔谢绝了梅拉的好意,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刚才纯粹是累晕过去的。
现在休息了一阵,身体里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跟着梅拉离开金橡城不成问题。
梅拉看着尤莉尔走起路来,尽管动作仍有些迟缓,但她依然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着,仿佛身体内憋着一股无名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前行。
心知尤莉尔真的不需要她帮忙,梅拉也就彻底不把她当一个需要背负的重担来看了,而是低声与她耳语了几句,商量好了待会儿该如何出城。
因为萨雷伯爵生日的缘故,时不时就有马车从城外驶入,负责守卫城门口的士兵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边抬手放行了又一辆马车。
与此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一掠而过的白影,等他瞪大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刚刚原来是只白鸽飞了过去。
“奇怪,这么晚了怎么还有鸽子在天上飞?难道它晚上不用睡觉吗?”士兵狐疑地挠了挠脸,忍不住琢磨鸽子到底是在白天睡觉,还是在晚上睡觉。
趁着士兵的注意力被塞拉斯吸引走的这短短几瞬,好不容易等到几辆马车连着要进城的时机,梅拉与尤莉尔蹑手蹑脚地绕到马车的背后,借着马车遮掩身形,迅速地溜了出去。
很快,她们离金橡城的城门越来越远。
为了避免撞上其他人,梅拉与尤莉尔没有选择走平坦的大道,而是毫不犹豫地钻入了灌木丛后的荒僻小路。
既然是荒僻的小路,一路上自然少不了忽然冒出来的荆棘划破衣袖,挡路的小石子绊住脚跟。
这些都不算什么。
梅拉眼尖地看见地上有一根拇指粗细的藤蔓,提前跨大步子迈了过去,却没想到身后还是传来扑通一声,是尤莉尔被藤蔓绊住,摔倒在了地上。
尤莉尔毕竟在地牢里被关了不久,期间又受到了不少折磨,哪怕凭着一腔意志,硬生生把嘴唇都咬出血了,紧跟上了梅拉的步伐,这会儿还是一个没反应过来,让地上的藤蔓狠狠绊了一跤。
尤莉尔双手撑地,试图重新站起来,双腿却忍不住地打颤,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之前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体力,如今又消耗了个一干二净。
“算了,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梅拉见状,连忙返回去将尤莉尔扶起来,带着她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坐了下来。
其实折腾了这么大半个晚上,再加上一路走来,梅拉也有些累了。
反倒是尤莉尔挣扎着,不肯休息,“不行,这里离金橡城还是太近了,万一教会派人追上来,我们两个一个也跑不了……”
“可你现在难道还走得动吗?”梅拉平静地指出一个事实。
“我——”尤莉尔当然想嘴硬地回答她可以,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梅拉抢了先。
“就算你可以,我也走不动了,我必须要休息。”
说着,梅拉伸手招呼天上的塞拉斯。
塞拉斯立马会意地落入了她的怀里,一人一鸟就这么休息了起来。
这下,尤莉尔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也只能赌气跟着一起休息。
“对了,趁现在有时间,你不如说说你是怎么落到教会手中的?”梅拉好奇地问道。
“……”尤莉尔沉默半晌,尽量用最简短的话语说了一个故事。
尤莉尔从小是被艾莉卡养大的。
只不过,随着她逐渐长大,难免想要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屋子。
而得知尤莉尔想要离开这一决定后,艾莉卡并没有对她进行挽留,反而像是终于解脱了一样道:“太好了,我也不习惯一直带孩子,你想走就走吧。”
女巫就是这样,比起与亲人同住,享受天伦之乐,她们更喜欢独自居住,将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一个人享受思考。
因此尤莉尔并没有因为艾莉卡的态度而感到伤心,时不时还会离开自己的屋子,前来拜访艾莉卡,看看她的近况。
然而去年五月,尤莉尔看着洞开的木门,空荡荡的屋子,立刻意识到艾莉卡不见了。
如果她是正常离开,没道理不给尤莉尔留下纸条,告知她的下落,让尤莉尔别担心。
而尤莉尔翻遍了整座屋子,都没找到艾莉卡给她留下的只言片语。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艾莉卡并不是自愿离开的。
于是,尤莉尔离开了原先居住的地方,一路跟着星星的指引来到了雷德克里夫领。
同时在这里邂逅了一对可怜的祖孙。
“你应该知道,去年差点发生了旱灾,即使旱灾最后没有形成,仍然有很多人死在了秋季之前。”尤莉尔咬了咬嘴唇,道。
而这对祖孙,就是因为缺水倒在路边,让路过的尤莉尔顺手救了过来。
他们为了答谢尤莉尔,便热情地邀请她到了家里,拿出了为数不多藏起来的豆饼,用来招待尤莉尔。
尤莉尔不好开口拒绝他们的好意,只好将豆饼接了过来。
此时,那名头发花白,名叫安东的老爷子问尤莉尔是从哪来,听着不像是雷德克里夫领会有的口音。
尤莉尔当然不可能对他坦白自己的身份,于是从两人倒在路边的事情中得到了灵感,撒谎说自己是逃难来到雷德克里夫领的,让老爷子千万别说出去。
安东立刻拽着他的孙子连连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出卖尤莉尔。
谁让尤莉尔是刚刚救了他们俩一命的大恩人呢。
同时为了报恩,安东极力邀请尤莉尔在他们这里住下,就算要走,也得等情况好转了再说。
哪怕他们祖孙俩前不久才因为缺水在路边晕倒,但要安东说,其它领地的情况还未必比如今的雷德克里夫领要好。
尤莉尔当然可以拒绝安东,一走了之,但看着安东和他的孙子都是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等她走后十有八九熬不过这个夏季,尤莉尔心软了。
她想着,毕竟是她救回来的两条命,就帮他们一把,等秋天到了她再离开也不迟。
尤其星星说,艾莉卡的情况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糟糕,甚至最开始的动荡过去,艾莉卡逐渐处于一个平稳的状态,尤莉尔也就不急着非要尽快赶到艾莉卡的身边了。
“我想办法炼制出了生长药剂,偷偷倒入了他们的地里,等到秋天,他们果然翻倍收获了超出往年的粮食。”尤莉尔还能回想起安东望着金灿灿的麦子,笑得脸都皱了起来的样子。
他说,这一定是尤莉尔带来的幸运。
因此非得将一半的麦子送到磨坊那磨成粉,给她做成了干粮,带在路上吃。
此时,尤莉尔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模仿,成功练就了一口雷德克里夫领口音,即使之后与人搭话,也不用担心会露馅。
于是她带着安东给的干粮,挥别了那栋麦田边上的破败小屋子。
“可是,在我离开没多久之后,我就遭到了来自教会的抓捕。”
“我努力地逃,甚至在山上躲过了整整一个冬季,却仍然在试图下山的时候被一群骑士给发现了。”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不停地冲我射出利箭,我根本没办法逃开。”
尤莉尔双手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回想起那无助的时刻,声音难免带上了一丝哽咽。
即使是女巫,也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她们如果能单枪匹马地对付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士,当初又怎么会被国王和教会联手逼得销声匿迹,不敢再在人群之中轻易露面。
总之,尤莉尔就这么被抓住了,在她重伤昏迷时,又被带到了金橡城,关入了教会的地牢之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
如果不是梅拉,她大概还要继续那样奄奄一息地活下去。
埃布纳主教生怕尤莉尔逃跑,根本不敢让尤莉尔有恢复的机会,不仅故意饿着她,等她身上的伤有痊愈的迹象时,又马不停蹄地加上了新的伤痕。
听完尤莉尔的故事,梅拉沉默了,假如她当初在白松镇被抓住,或许就和曾经的尤莉尔是一个下场吧。